那天的银杏叶落了很多。
季星燃从江叙白家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把钥匙——江叙白家的备用钥匙。江叙白把它放进他手心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递一张纸巾,说了一句“万一哪天我忘带钥匙了,你帮我开一下门”。季星燃当时想说“你忘带钥匙关我什么事”,但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手心,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把钥匙串在自己的钥匙环上,和出租屋的钥匙、学校图书馆的卡扣在一起,走在路上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每一次响,他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口袋,确认那把钥匙还在。
回到出租屋,他把钥匙串取下来放在桌上,盯着那把新钥匙看了很久。钥匙很普通,银白色的,齿痕不深不浅,和他出租屋那把的齿痕完全不一样。但它代表的意义太重了——重到季星燃觉得自己这个小小的钥匙环承受不起。
他拍了张照片,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朋友圈。他存进了那个专门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叫“他”,里面已经有几十张照片了——便利贴、咖啡杯、纸条、药盒、围巾、那双被刷干净的鞋、那张倒扣的合照。
他翻着这个相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不对,他收集的是江叙白给他的东西,不是偷拍的。但两者之间的区别好像也没那么大。
手机震了一下。
江叙白:到家了?
季星燃:到了。
江叙白:今天累不累?站了一上午。
季星燃:不累。做饭的是你,我只是在旁边站着看。
江叙白:看也累。你眼睛一直在动,在学。
季星燃愣了一下。他确实一直在看江叙白做菜的步骤,试图记下来,但他以为自己看得很隐蔽。
季星燃:你怎么知道我在学?
江叙白:因为你每次学东西眼睛会眯一下,像在拍照。
季星燃盯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几拍。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但江叙白知道。
季星燃:你到底观察我多久了?
江叙白:很久。
两个字,没有具体时间,但比任何具体数字都让人心慌。很久是多久?一年?三年?五年?还是从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开始,从他们第一次成为同桌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自己都没注意过的小习惯,都被那个人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记了下来,储存在某个只有他才能进入的记忆宫殿里?
季星燃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耳朵烧得能煎蛋。
他承认,他慌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慌,是心脏快要装不下这么多东西的那种慌。江叙白给他的太多了——不是物质上的多,是情感上的。那些攒了将近六年的、被压制的、无处安放的感情,现在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汹涌得让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淹没。
而最可怕的是,他不想挣扎。他甚至想张开双臂,让那些水把他整个人吞没。
这种感觉比恨一个人危险一万倍。
周一上课的时候,季星燃发现自己的笔记本里多了一张便利贴。
不是他夹进去的。他翻开笔记本,那张便利贴就夹在昨天记的那页笔记中间,字迹是江叙白的,写的是:“你昨天落在我家的,帮你带回来了。”
便利贴下面粘着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红豆味的。
季星燃拿起那颗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包装纸是新的,不是那种放了很久的,生产日期是上个月。江叙白专门去买了一包红豆味的大白兔,只为了在他笔记本里夹一颗。
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红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十七岁时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偏头看了江叙白一眼。那个人正低着头看书,表情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他和那本书。但季星燃注意到,江叙白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了季星燃嘴角的糖棍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翻页。
季星燃嚼着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糖纸展平,夹进了笔记本的那一页里。笔记本越来越厚了,中间鼓鼓囊囊的,全是夹进去的便利贴和糖纸。他以前是个不喜欢在书上写写画画的人,现在却把这本笔记本变成了一个收纳盒,收着所有和他有关的细碎物件。
教授讲到学习动机的自我价值理论,PPT上出现了一个案例分析的题目。教授说:“这个案例大家课后小组讨论,下节课每组派代表发言。”
季星燃正在记笔记,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我们组,你发言。”
他转过头,江叙白正看着他。
“为什么是我?”
“你写报告的时候这部分写的最好,你来讲最合适。”江叙白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是商量,是通知。
季星燃想反驳,但仔细一想,报告里案例分析那部分确实是他写的,他来讲确实最熟悉。他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回去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太多,”江叙白说,“你已经很好了。”
季星燃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你已经很好了”——这句话从江叙白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夸奖都重。因为江叙白不是会随便夸人的人,他的每一个肯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像他的每一个动作一样,精准,克制,但重如千钧。
下课后,两个人照例一起走出教学楼。十一月的风越来越冷了,吹得人缩脖子,季星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周三晚上你有空吗?”江叙白问。
季星燃从围巾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季星燃把那只眼睛也缩回围巾里,声音闷闷的:“行。”
周三傍晚,江叙白在教学楼门口等他。
季星燃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江叙白靠在路边的树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和季星燃那条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材质,分明是故意配的。
“情侣围巾”这四个字在季星燃脑海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用力按了下去。
“给你。”江叙白把纸袋递过来。
季星燃打开,里面是一杯热拿铁和一块芝士蛋糕。拿铁的杯身上照例贴着便利贴,这次写的是:“今天晚上的地方有点冷,多穿点。”
季星燃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写的便利贴越来越长了。”
“话多。”
“你不是话少吗?”
“对你不话少。”
季星燃把咖啡捧在手心,低头喝了一口。三分糖,热的。他发现江叙白买的咖啡永远是这个温度和甜度,不管他在不在旁边,不管他有没有说过今天想喝什么。因为那个人不需要问,他都知道。
江叙白带他去的,是学校后面的一座小山。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个隆起的土丘,被改造成了市民公园。有一条石板路从山脚蜿蜒到山顶,两旁种满了桂花树。十一月的桂花已经过了盛花期,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混着深秋清冽的凉意,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季星燃跟在他后面往上爬,石板路有些陡,走快了会喘。他走得不快,因为他一边走一边在看两边的树,还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天已经完全黑了,山脚下的城市亮起了一片一片的光,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格都有人在生活,在爱,在被爱。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季星燃问。
江叙白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从下面照上来,把江叙白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大学这几年每次想你了,会来什么地方。”
季星燃的脚步停住了。
“大一下学期第一次来,”江叙白转过身,继续往上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被风吹得有点散,“从学校坐公交,四十分钟,到了之后爬到山顶,坐着看下面的城市。那时候不知道你在哪个方向,就对着东边坐,因为霖城在东边。”
季星燃跟在他后面,眼眶开始发酸。
“后来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对着东边。有时候坐很久,坐到天黑透了才回去。有时候只坐十分钟,因为那天心情好,觉得你可能也在什么地方过得不错。”
山顶有一个观景台,不大,一圈木质的栏杆,中间有一张长椅。江叙白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季星燃坐下来,把咖啡放在两人之间。
从这里看下去,整座城市尽收眼底。高楼大厦的灯光、马路上的车流、远处山影的轮廓,一切都在脚下,又远又近。风吹过来,比山下大了不少,把季星燃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好看吗?”江叙白问。
季星燃点了点头。他其实没怎么看风景,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这个人身上。江叙白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远方的城市,表情很安静,像一个终于等到了什么东西的人,不再焦虑,不再慌张,只是安静地坐着,等风来。
“你一个人来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季星燃问。
江叙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你在做什么,吃了没有,过得好不好。想你会不会也在什么地方,看着同一片天空。想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想你是不是不想被我找到。”
季星燃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有一次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夜。”江叙白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大二冬天,霖城下了很大的雪。我坐在这个位置,雪落在身上,落了厚厚一层。我想,如果你在霖城,你也在看这场雪。那我们算不算一起看了。”
季星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淌了满脸。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在霖城,也经常一个人坐在学校的天台上,看着夜空发呆。他也会想江叙白在哪,在做什么,身边有没有新的人。他也会想,如果那个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是一巴掌扇过去还是扑上去抱住。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两个人隔着五年的距离,在不同的城市,看着同一片天空,想着同一个人,各自孤独,各自倔强,谁也不先低头。
到头来,先低头的是江叙白。
不,不是低头。是他从未停止寻找。
“江叙白。”季星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江叙白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因为我怕你不想听。”江叙白说,“我怕你觉得我在卖惨,在道德绑架,在用过去拴住你。我不想那样。我想让你自己选,选要不要靠近我,选要不要原谅我,选要不要——”
“要。”季星燃打断了他。
江叙白的声音停住了。
季星燃转过头,红着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但那一个字说得又清楚又坚定。
“要。”他又说了一遍,“我要。”
风从山顶上灌下来,把两个人的围巾吹得飘起来,深灰色和深灰色缠在一起,像两个终于不再躲闪的灵魂,在无人的高处,偷偷地、悄悄地、无可救药地靠近了。
江叙白伸出手,用手指抹去季星燃脸上的泪。他的指腹是凉的,但很温柔,从眼角到颧骨到下巴,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别哭了。”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没哭。”季星燃吸了吸鼻子,“是风迷了眼。”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睛里全是光。
“嗯,风迷了眼。”
季星燃垂下眼,看着两人之间那只近在咫尺的手。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叙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和那天在街上的姿势一样,但这一次更用力,更笃定,像是在签一份没有期限的契约。
江叙白回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季星燃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但他没有抽回来,甚至希望他能握得更紧一些,这样他就能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在山顶吹了冷风之后产生的幻觉。
两个人在山顶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咖啡凉了,蛋糕没吃,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要走,就那样肩并肩坐着,手牵着手,看着脚下这座城市慢慢地安静下来。
“江叙白。”季星燃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在这坐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带我一起来?”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过。但不敢想太多。”
“为什么?”
“怕想了就不灵了。”
季星燃靠过去,把头靠在江叙白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江叙白的脖子,痒痒的,但江叙白没有躲,反而微微侧了侧头,把下巴抵在季星燃的发顶。
“现在灵了。”季星燃的声音闷闷的。
“嗯,灵了。”
夜风吹过山顶,把桂花最后一丝残香也带走了。但季星燃不觉得遗憾,因为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从江叙白身上传来的,白茶和柑橘,淡淡的,像这个深秋的夜晚一样,清爽,干净,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然后永远不要呼出来。
他想,原来等了五年的人,不是等不到的。
原来那些一个人坐着的夜晚、一个人看过的风景、一个人流过的眼泪,都不是白费的。
因为所有的等待,都会有一个人,在某个起风的夜晚,坐在你身边,握住你的手,告诉你——
“我来了。”
从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的路,摔了很多跤,流了很多泪。
但他来了。
季星燃闭上眼睛,在那片白茶和柑橘的味道里,在远处城市的微光里,在这个人肩膀的温度里,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像一片飘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上。
不是终点。
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