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燃盯着冰箱里仅有的三样东西——半瓶辣椒酱、两个鸡蛋、一盒过期的牛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不会做饭。这个问题在他发出邀请的零点五秒之后才姗姗来迟地涌上大脑。他会煮泡面,会煎鸡蛋,会把速冻水饺煮熟而不烂成皮馅分离的灾难现场。但“晚饭”这个词——真正的、需要动刀切菜、开火炒制的晚饭——对他来说和量子力学差不多,听说过,没实际操作过。
他关上冰箱门,打开手机,搜索“最简单的家常菜”,跳出来的是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可乐鸡翅。他逐一点开菜谱,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降维打击。菜谱上写着“少许盐”“适量油”“大火收汁”,每一个词都像在跟他打哑谜。
手机震了。
江叙白:几点?我在超市,要买什么菜?
季星燃愣了一下。他在超市?他回消息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就像是一直在等这条消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亮着,聊天窗口开着,等着他的头像旁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季星燃:你不用买菜,我这里有。
江叙白:你冰箱里只有辣椒酱和过期牛奶。
季星燃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怎么知道?他来过一次,进门不到三分钟,全程坐在沙发上,什么时候打开的冰箱?他回想起江叙白进门时的细节——他进厨房放粥的时候,江叙白在客厅等了一会儿,那几十秒的时间里,他打开了冰箱。
季星燃:你翻我冰箱?
江叙白:顺手开的。你冰箱门没关严,我帮你关上的时候看到了。
季星燃闭了闭眼。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破绽。冰箱门确实经常关不严,密封条老化了,要用点力气才能扣紧。他每天早上出门都要确认好几次,那天大概是因为发烧,忘记了。
他认输般地打了几个字:那你看着买吧。
江叙白:好。你发烧没好,别碰油烟,我来做。
季星燃看着“我来做”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江叙白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小臂,握着锅铲,神情专注得像在做实验。他发现自己居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好看得不合时宜,好看得让他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冲进卫生间洗了一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看起来像一个刚从重症监护室逃出来的病人。他撕掉退烧贴,换了身衣服——不是特意换的,只是身上那件穿了两天的卫衣确实该洗了。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太刻意了,想换回卫衣,但卫衣已经扔进了洗衣机。
他站在衣柜前,选了半天,最后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
这件不刻意吧?谁在家穿毛衣。
门铃响的时候,季星燃正在把茶几上散落的书和笔记往沙发底下塞。他冲过去开门,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倒。
江叙白站在门口,两只手里都拎着超市的购物袋。他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比平时蓬松一些,看起来像是在家待了一整天,傍晚出门前随手整理了一下,但整理得很不用心,额前还有几缕碎发翘着。
“进来。”季星燃侧身让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购物袋上。透过半透明的袋子,他看到了西红柿、鸡蛋、土豆、青椒、一块猪肉、一盒豆腐、几根葱、一小块姜,还有一瓶生抽和一袋白糖。
“你连调料都买了?”季星燃看着他拎着袋子走进厨房,跟在后面。
“你厨房里只有盐。”江叙白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类摆放。西红柿放进洗菜篮,鸡蛋放在碗旁边,土豆和青椒放在案板左边,肉放进冰箱冷冻室——他打开冷冻室的时候顿了一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霜。
“你平时都吃些什么?”他问。
季星燃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食堂。外卖。泡面。”
“嗯。”江叙白只应了一个字,没有说“这样不健康”或者“你应该学着自己做饭”之类的话。他把豆腐放进冷藏室,然后打开水龙头洗手,洗得很认真,指缝、指甲、手腕,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季星燃看着那双在水流下翻转的手,想起高中时江叙白洗手的样子——也是这么认真,好像洗手是一件需要全力以赴的事情。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连洗手都好看,现在觉得这个想法大概是刻进DNA了,改不了。
“你要帮忙吗?”季星燃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甘心的试探——他想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没用的人。
“你坐着休息,你还在发烧。”江叙白头都没抬。
“我退烧了。”
江叙白洗完手,转过身,伸手贴上季星燃的额头。动作太快了,快到季星燃根本没来得及躲。那只手的掌心干燥微凉,贴在他额头上,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丝绸。
季星燃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江叙白的手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去,表情如常:“还有点低烧。去坐着。”
季星燃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心跳快得像擂鼓,额头上那片冰凉的触感久久不散。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皮肤上还残留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明明是凉的,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厨房里传来水声、案板声、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季星燃坐在沙发上,偏头看着厨房的方向。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江叙白的背影在光影里来回移动——他在洗菜,切菜,打鸡蛋,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一支节奏平稳的曲子。
季星燃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
江叙白正在切土豆丝。他的刀工出乎意料的好,土豆切成薄片再叠起来,切成细丝,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整齐地码在案板上,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季星燃忍不住问。
“大学。”江叙白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水里泡着,去除淀粉,这样炒出来才脆,“一个人住,总要会点什么。”
一个人住。
季星燃咀嚼着这四个字。他也一个人住了好几年,但什么都没学会。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好像学会了这些大人该会的东西,就意味着他真的一个人了,真的不会有人来照顾他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一直隐隐地希望有人来。
江叙白把青椒切成丝,和土豆丝放在一起备用。然后他打开火,热锅,倒油,油热了之后放入葱姜末爆香,香味一瞬间炸开,充满整个厨房,然后顺着门缝飘进客厅,飘满整个屋子。
季星燃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葱姜被热油激发的香气,温暖的、家常的、让人莫名想哭的香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香气里待过了。
江叙白先炒了一个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色泽鲜亮,撒了一点葱花做点缀。然后是酸辣土豆丝,醋和辣椒的香味混在一起,酸辣开胃。最后一个是麻婆豆腐,豆腐嫩而不碎,酱汁浓郁,上面撒了一层花椒粉和葱花。
三道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做得认真,色香味俱全。
江叙白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米饭,把筷子摆好,然后在季星燃对面坐下。
“尝尝。”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
季星燃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很嫩,西红柿的酸甜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加了番茄酱的假甜,是西红柿本身被炒出汁之后的自然甜味。
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堵。
“好吃吗?”江叙白问。
季星燃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是哑的。
他低头吃饭,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他把三样菜都尝了一遍,每一样都好吃,不是那种米其林级别的好吃,是让人想添第二碗饭的好吃。是家的味道。
江叙白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看着季星燃。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饰的注视,好像季星燃吃饭的样子比桌上的菜更值得品鉴。
“你看什么?”季星燃被看得耳朵发烫,筷子顿了一下。
“看你。”江叙白的坦荡让季星燃无话可说,“你吃饭的样子跟高中一样,还是先吃菜后吃饭,吃到一半会把菜拌进饭里。”
季星燃低下头,发现自己的碗里确实是菜拌饭的状态。西红柿炒鸡蛋的汁和米饭拌在一起,红红黄黄的一碗,看着乱七八糟,但味道很好。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江叙白记得。
他记得自己所有的习惯——喝咖啡几分糖,不吃香菜,先吃菜后吃饭,吃饭会把菜拌进饭里。这些细枝末节像一张大网,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无处可逃。
“你为什么要记住这些?”季星燃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叙白。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丝安宁。
江叙白也放下筷子,和他对视。
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因为我喜欢记住你的事。”江叙白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从十七岁开始就是这样,到现在也没变过。”
季星燃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别说了”,但江叙白没有给他机会。
“高二分班之后,我坐在你旁边,每天早上你都会在我的课本上放一颗奶糖。大白兔的,有时候是原味,有时候是红豆味。”江叙白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我从来没跟你说过,那些奶糖的糖纸我都留着,夹在一个本子里。”
季星燃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裤腿。
“你把糖放在我桌上,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放的。但其实我知道。因为只有你会买红豆味的,超市里红豆味的大白兔很难买,你每次都要跑好几家店才能找到。”江叙白的声音微微发紧,“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为了一颗糖跑好几家店。”
季星燃的眼眶红了。
“你每次在课本上画爱心,我都看到了。你偷偷翻我笔记本,我也看到了。你在操场上假装背单词等我经过,你在大巴车上假装自拍其实在拍我,你把冰红茶塞进我书包侧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江叙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每一件,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怕。”江叙白打断了他,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怕流言,怕别人的眼光,怕耽误你的前程,怕我自己不够好,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把你推开了。”
季星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无声地砸在桌面上,在木纹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可是你不知道,”江叙白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季星燃一个人听的,“你走的那个晚上,我在雨里站了一整夜。”
季星燃猛地抬起头。
“你走了之后,我从家里跑出来,沿着你们学校那条路找了你一整个晚上。”江叙白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好像已经练习了很多年,学会了把眼泪吞回去,“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不回。我去了你们班所有人的社交账号,一个一个地问,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在哪。”
“你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找你。五年。”江叙白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在灯光下显得修长而苍白,“我去了霖城大学,你走了。我问了你所有的朋友,没有人告诉我你在哪。我甚至去了你爸妈的店,你妈妈说你不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地址。”
季星燃的眼泪止不住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泪水淌了满脸。
“今年八月,我在教务系统的跨校选课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江叙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我把那个名字看了至少二十遍,然后我去教务处确认了三次,确认你要转来我们学校,确认你选了教育心理学这门课,确认你会出现在那个教室。”
“我找了五年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所以不是装深情,季星燃。”江叙白的目光像是要把季星燃整个人刻进眼睛里,“是我欠你的,我想还。是我错过你的,我想补。是我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话,我想一句一句告诉你。”
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季星燃坐在那里,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为什么不早说”,想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想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我最疼的地方”。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站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在他说出这些之前,已经先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了。
江叙白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仰头看着季星燃哭花的脸,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别哭了。”他说,“以后我不让你哭了。”
季星燃低下头,额头抵在江叙白的肩膀上。他没有抱他,只是把全身的重量都靠了过去,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疲惫至极的鸟。
江叙白的手迟疑了半秒,然后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窗外万家灯火,屋内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
两个人就那样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桌子上的蜡烛——不,没有蜡烛,只有凉了的饭菜、洇湿的桌面、还有两颗终于不再躲闪的心。
季星燃的声音闷闷地从江叙白肩窝里传出来,带着鼻音和哭腔,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在呜咽:
“江叙白,你混蛋。”
江叙白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嗯,我混蛋。”
“你欠我五年。”
“我知道。”
“你还不起。”
“那我用一辈子还。”
季星燃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得不像话,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又狼狈又倔强。
他盯着江叙白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揪住了他卫衣的领口,把他拉近了一些。
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你说的,”季星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辈子。”
江叙白的呼吸拂在他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
“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