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燃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十七分,周六。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江叙白。
第一条: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发信时间,昨晚十一点零三分。
第二条:早安。发信时间,今早七点十二分。
季星燃把手机扔回枕边,嗓子干得厉害。他坐起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鼻子堵了一半,只能用嘴呼吸。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烫,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四肢使不上劲。
低烧。
昨天淋的那场雨,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慢慢喝。热水滑过喉咙的时候,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停了,但云层很厚,压得很低,整个城市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灰色玻璃罩子里。
他喝完水,又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
手机又震了。
江叙白:今天小组作业的整合我来做,你休息。
季星燃盯着这条消息。他想知道江叙白是怎么知道他今天状态不好的。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是通过什么渠道——赵衍?林疏桐?或者只是单纯的试探。
他回了两个字:不用。
江叙白秒回:你已经连续写了三天报告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我能隔着屏幕看见。
季星燃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眼下。确实有很深的黑眼圈,昨天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但隔着屏幕怎么看得见?他们又没视频,又没发照片。
除非——江叙白昨天在研讨间偷偷看了他很多次,多到连黑眼圈的深浅都记住了。
季星燃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骂了一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铃响了。
季星燃从被窝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半睁半闭。他不记得自己点了外卖,也不记得有快递。他爬起来,踩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薄外套,深灰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袋子。头发是干的,衣服是整齐的,和昨晚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判若两个。
江叙白。
季星燃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一声。
“季星燃,我知道你在家。”江叙白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大,但很清楚。
季星燃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只露出半张脸。他的鼻音很重,声音哑哑的:“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昨天送你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江叙白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记住一个人的住址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你来干嘛?”
江叙白把手里白色的袋子举了举:“你昨天淋了雨,我猜你会不舒服。带了粥和药。”
季星燃看着那个袋子,袋子上面印着学校旁边那家粥店的logo。那家店只做外送,起送价不低,而且周末早上排队的人很多。江叙白至少提前一个小时出门,排队、买粥、买药,然后穿过大半个校园,找到他住的这栋老旧的居民楼,爬五层楼梯,站在他门口。
“我没不舒服。”季星燃说。
话音刚落,他打了一个喷嚏。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看”的表情。
季星燃的表情裂了一瞬,然后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出半个人的空档:“进来吧。”
江叙白进门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玄关的鞋架上只有两双鞋,客厅很小,沙发上的毯子还没叠,茶几上摊着电脑和几本书,窗帘半拉着,整个房间的光线偏暗。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袋,打开,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一盒小笼包,一袋感冒药,一盒退烧贴,还有一瓶枇杷膏。
“你买这么多干嘛。”季星燃靠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声音闷闷的。
“不知道你具体什么症状,多备了几种。”江叙白把粥的盖子揭开,把勺子擦干净,放在碗沿上,然后推到季星燃面前,“先吃,吃完再吃药。”
季星燃低头看着那碗粥。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了细丝,粥底熬得浓稠,上面撒了一点葱花。他不吃香菜,但葱花可以。他记得自己从来没跟江叙白说过这件事,但那个人就是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他忽然问。
江叙白正在拆药的包装,手指顿了一下:“高二全班聚餐,你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挑得很认真。”
季星燃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六年了。一顿普通的班级聚餐,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他记得。他不仅记得,还在六年后的今天,用这个细节来避开季星燃讨厌的东西。
“你记性真好。”季星燃端起粥,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关于你的事,我记性都好。”江叙白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季星燃,低着头把退烧贴的包装撕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星燃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咽下去的不是粥,是一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为什么”。
为什么关于我的事你都记得,却要在雨夜把我推开?
为什么现在对我这么好,当年连一句挽留都不说?
他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小笼包也吃完了。他其实不饿,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不然他怕自己会盯着江叙白的手指看一整晚。
江叙白把空碗收走,用纸巾擦了擦茶几,然后把退烧贴从包装里抽出来,递给季星燃:“贴额头。”
季星燃接过退烧贴,撕开,贴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和身体里的热度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舒服的叹息。
江叙白听到那声叹息,低下头,把药按剂量分好,放在纸巾上,旁边放了一杯温水。
“先把药吃了,然后睡一觉。”他站起来,“我走了。”
季星燃看着茶几上分好的药片,白的一片,黄的两片,胶囊一粒。旁边是温度刚好的水。每一样东西都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每一样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你吃了吗?”季星燃问。
江叙白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回头:“什么?”
“早饭。你吃了吗。”
江叙白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季星燃指了指茶几上另一份还没打开的餐盒:“那家店一份粥送两个勺子,你把另一个也拿出来了。你本来就想跟我一起吃,对吧?”
江叙白没说话,走回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打开那份餐盒。也是一碗粥,一份小笼包,和他的那份一模一样。
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各自吃着自己的早餐,谁都没说话。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近到像是依偎在一起。
季星燃吃完药之后,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感冒药的副作用来得很快,他眼皮越来越沉,脑子越来越糊,靠在沙发上,身体慢慢地往下滑。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在背后垫了一个靠枕,有人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有一只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两秒,掌心干燥微凉,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下来。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
他想说“别碰我”,但嘴巴张不开。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终于等到他睡着了才敢说出口:
“季星燃,对不起。”
然后他彻底沉入了黑暗。
季星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床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沙发挪到床上的。毯子盖得很整齐,四角都被掖好了,枕头的高度被调整过,刚好托住脖颈。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上盖了一张纸巾防尘,旁边放着下一顿要吃的药,已经按照剂量分好了,用一个白色的药盒装着,早中晚三格,每格里的药片都不一样。
药盒是新的,包装还没完全拆干净,边角留着塑料封膜的痕迹。
江叙白去买了药盒,把药分好,然后才走的。
季星燃拿起那个药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用药时间:午饭后,每次一片白片、两片黄片、一粒胶囊。下面的空白处,用更小的字写着:“粥在冰箱里,热两分钟就可以吃。小笼包蒸一下,别用微波炉,会硬。”
季星燃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鞋架上,他昨天湿透的运动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干净的拖鞋。鞋旁边放着一张纸条:“运动鞋我拿走了,帮你刷一下。这双拖鞋你先穿。”
季星燃蹲下来,拿起那双拖鞋。是很普通的棉拖鞋,深灰色,男款,尺码刚好是他的码数。
新的。吊牌还在,上面写着价格——不便宜,比他平时穿的拖鞋贵了三倍。
他把拖鞋穿上,脚底传来柔软的触感,像踩在云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层里放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打包好的粥和小笼包,用保鲜膜封着,保鲜膜上面贴了标签,写着打包时间——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十点二十三分。
那时候他还没吃完第一份早餐,江叙白就已经在准备第二顿了。
季星燃把粥拿出来,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橙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厨房白色的瓷砖上,整个空间被烘出一种温暖的色调。
他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微波炉里的碗慢慢旋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过日常,日常到像是一个不属于他的生活。
他一个人住了一年多,从来没有人给他买过早餐,没有人帮他刷过鞋,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把药分好放在床头。
他习惯了。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生病就扛着,扛不过就去校医院开点药,吃完继续扛。
他不习惯被人照顾。
更不习惯被江叙白照顾。
粥热好了。他端到茶几上,坐下,一口一口地喝。粥还是那个味道,皮蛋瘦肉,葱花飘在粥面上,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疼感比早上轻了一些。
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拿起手机,看到江叙白发来的一条消息:鞋刷好了,放在你们楼下的快递柜里,取件码123456。
季星燃下楼,打开快递柜,里面是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那双运动鞋,鞋面被刷得很干净,白色的部分白得发亮,鞋带被拆下来单独洗过,晾干了重新穿好,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鞋里塞了鞋撑,防止变形。鞋撑是宣纸揉成的,很软,带着一点点墨水的味道。
季星燃把鞋拿出来,抱在怀里,在快递柜前站了很久。
一个路过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丢东西了?”
“没有。”季星燃摇了摇头,抱着鞋上了楼。
他把鞋放在鞋架上,和那双新的棉拖鞋并排摆在一起。一双旧鞋,一双新鞋,一双是他的过去,一双是江叙白给他的现在。
他坐到沙发上,把那张便利贴从药盒上揭下来,和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抽屉里,便利贴、纸条、纸巾、退烧贴的包装袋、药盒上的标签,已经攒了小小一沓。
季星燃把抽屉关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到墙角,干涸的河流。
但今天他看着那道裂缝,觉得它不像河流了,像一道伤疤。结痂的、不会再流血的、但永远存在的伤疤。
手机震了一下。
江叙白:药吃了吗?
季星燃:吃了。
江叙白:感觉好点没?
季星燃:嗯。
江叙白:那就好。晚饭想吃什么?我买。
季星燃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
他想说“你不用管我吃什么”,想说“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想说“你到底图什么”。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一个表情包。
一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配文“别管我了”。
这是他们加好友以来,季星燃第一次发不是文字的消息。不是冷硬的“不用”,不是疏离的“嗯”,是一个表情包。有温度,有情绪,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底下温热的水正试图涌上来。
江叙白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伸着爪子摸另一只猫的头,配文“乖”。
季星燃盯着那个“乖”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耳朵红透了。
窗外,天终于放晴了。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一缕一缕地洒下来,落在这座灰蒙蒙的城市上,像是谁在灰纸上用金色的笔画了一道又一道的光。
季星燃从指缝里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不是你推开就能推开的。也许有些裂缝,不是用来漏雨的,是用来让光照进来的。
他把手放下来,拿起手机,给江叙白发了一条消息。
季星燃:晚饭不用买。我自己做。
季星燃:你要是想吃,可以来。
发完他就后悔了。
他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指按在“撤回”上,但迟迟没有点下去。
过了半分钟,江叙白回了两个字。
江叙白:几点。
季星燃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空空荡荡的冷藏室,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不会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