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下起了小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从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皮肤上只有微凉的触感。林栖雨撑着伞走进校门时,看见篮球场空荡荡的——雨天不
训练,她知道。但她还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刚返校的学生,空气里混着雨水的潮气和各种早餐的味道。
林栖雨穿过人群,把滴水的伞收好,塞进走廊尽头的伞架。她的手指碰到旁边一把伞——深蓝色的,伞柄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
林栖雨的动作顿了顿。
她知道这把伞。上周五放学时突然下雨,夏灼光从书包里拿出它,撑开时还笑着说:“我妈买的,说蓝色耐脏。”那时夕阳还没完全落下,雨丝在光里闪闪发亮。
林栖雨收回手,走上楼梯。二楼拐角的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在看上周篮球赛的海报。海报是手绘的,画着穿7号球衣的火柴人——画得挺抽象,但那个投篮的姿势莫名眼熟。
林栖雨快步走过,耳根微微发热。
上午的物理课讲牛顿第二定律。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林栖雨低头记笔记,字迹工整,公式抄得一丝不苟。但在页边的空白处,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抛物线——起点是一个圆圈,终点是另一个圆圈。
画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
她迅速用直尺的边沿把那道弧线刮掉,纸面留下浅浅的毛痕。同桌的女生瞥了一眼,小声问:“栖雨,你在算什么?”
“没什么。”林栖雨说,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课间休息时雨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些许朦胧的光。林栖雨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经过二楼连廊——从这里能看见篮球场。
场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反射着天光。一个红色身影正在练习运球。
是夏灼光。
她没穿球衣,只是普通的校服长裤和一件深色卫衣。右脚踝上缠着黑色护踝,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格外显眼。她运得很慢,每次篮球弹起时,她的右脚都会微微抬起,只用左脚支撑。
林栖雨停在连廊窗边。
夏灼光似乎没注意到有人在看。她专注地运着球,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微微抿着。雨水打湿了她的短发,几缕头发贴在额角。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许是旧伤,也许是这片雨后的寂静。
运了大概五分钟,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插上耳机。然后开始练习投篮。
没有起跳。她只是站在罚球线,轻轻地把球投出去。篮球划出低平的弧线,“哐”一声砸在篮筐前沿,弹回来。她接住,再投。一次又一次。
命中率不高。十个里大概能进三四个。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焦躁,没有不耐烦。只是投,接住,再投。
林栖雨看了十分钟。直到上课铃响起。
她转身离开时,夏灼光正好投进一个球。篮球穿过篮网,发出“唰”的轻响——那是所有打篮球的人都爱听的声音。
林栖雨的脚步停了半秒,然后加快。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栖雨做完数学卷子,还剩二十分钟。她合上习题册,
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翻
到最新一页,上周画的那个火柴人还在。她在旁边新写了一行:
雨天也在练习。
写完,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加上一句:
但没起跳。
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洇开一小团墨迹。林栖雨用橡皮轻轻擦掉,但字迹已经印在了下一页。
放学铃响时,雨又下了起来。
这
次比早晨大些,雨点敲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学生们挤在走廊里等雨小,或撑伞冲进雨幕。林栖雨不着急,她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篮球场已经空了。积水倒映着天空,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
栖雨。”
有人叫她。林栖雨回头,看见裴雪站在身后。裴雪今天把长发编成了麻花辫,搭在肩上,发梢微卷。
“辩论队这周三下午开会,讨论市赛选题。”裴雪说,声音平静,“你能来吗?”
“
嗯。”林栖雨点头。
裴雪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心不在焉。”
“没有。”林栖雨下意识否认。
“
有。”裴雪指了指窗外,“从刚才开始,你看了篮球场七次。”
林栖雨愣住了。
裴雪的笑容加深,脸颊上的梨涡显现出来:“我开玩笑的。不过……”她顿了顿,“如果你在想夏灼光,她今天应该在音乐教室。”
林栖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怎么……”
“程麦说的。”裴雪语气自然,“她说夏灼光脚踝需要休息,不能训练,但闲不住,就去找你弹琴/”
林栖雨想起来了。上周五傍晚,小卖部门口,夏灼光确实说过:“比赛前,我能去找你吗?我想听你弹琴。”
她以为那只是客套。
“她……”林栖雨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现在应该还在。”裴雪看了看表,“我经过时听见吉他声了。你要去吗?”
林栖雨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我去放书包。”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三层,最东边的房间。林栖雨走上楼梯时,能听见隐约的吉他声——不是她常弹的那些曲子,是更简单的、初学者练习的和弦转换。
C和弦,G和弦,Am和弦。每个和弦都按得有点吃力,转换时有明显的停顿。
林栖雨停在门口。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透过那道缝,她看见夏灼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她的吉他——那把深棕色漆面已经有些磨损的民谣吉他。夏灼光低着头,眉头微蹙,手指笨拙地按着琴弦。
她的右手手腕上贴着一小块膏药,大概是训练时扭到的。按弦时,那块膏药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漏下来,正好落在夏灼光身上。她的短发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耳垂上的那颗小痣清晰可见。
她弹错了。G和弦没按紧,发出闷闷的杂音。
夏灼光停下来,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栖雨听见了。
林栖雨推开门。
夏灼光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啊,你来了。”
“嗯。”林栖雨走进去,把书包放在钢琴椅上,“你在……练琴?”
“随便玩玩。”夏灼光松开琴弦,揉了揉左手手指,“手指好疼。你们弹吉他的人手指都是铁做的吗?”
“有茧就好些。”林栖雨说,在她旁边坐下,“你手腕怎么了?”
夏灼光低头看了看那块膏药:“上周训练时撑了一下,没事,贴个膏药好得快。”
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光又亮了些,云层继续散开,天空露出大片的蓝。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暖
金色,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你……”林栖雨开口,又停住。
“我什么?”夏灼光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里清澈透亮。
“你脚踝,”林栖雨说,“应该多休息。”
“我知道。”夏灼光笑了,“所以没去训练,来这儿了。”她顿了顿,“而且,不是说好要听你弹琴吗?”
林栖雨看着她。夏灼光的笑容很坦然,没有躲闪,没有刻意。就是很简单的一个笑,像此刻窗外的光。
“你想听什么?”林栖雨问。
“什么都行。”夏灼光把吉他递过来,“弹你最喜欢的。”
林栖雨接过吉他。琴颈上还残留着夏灼光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她调了调弦,手指按上琴颈——那里有她自己多年练习留下的茧,也有刚刚夏灼光笨拙尝试时留下的、浅浅的指痕。
她弹起《深海气泡》。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她看着窗外渐渐晴朗的天空,看着光如何一点点铺满篮球场的水洼,看着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的灯。琴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和夕阳的光一起,填满了这个雨后的傍晚。
弹到第二遍时,她感觉到夏灼光的视线。
不是看着她的手,不是看着吉他,是看着她的脸。那视线很专注,专注到林栖雨的手指差点弹错一个音。
但她没停。她继续弹,直到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完全消失。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和更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真好听。”夏灼光轻声说。
林栖雨放下吉他:“你上次说……这首歌陪了你很久。”
“嗯。”夏灼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初中一个人住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循环播放。听着听着就能睡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栖雨听出了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抱怨,只是一种陈述。
陈述一个事实:我曾经很孤独,而你的音乐陪伴过我。
“那时候,”林栖雨犹豫了一下,“很难吗?”
夏灼光沉默了几秒。
“也还好。”她说,眼睛依然看着天花板,“就是……房子很大,很空。晚上能听见海的声音——虽然我怕海,但那种声音,听久了会觉得……很寂寞。”
她转过头,看向林栖雨:“你知道吗?海的声音,其实很像某种巨大的呼吸。一呼,一吸。像活着的东西。”
林栖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没在海边住过,没听过夜晚的海声。但她能想象——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独自躺在空旷的房间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像呼吸一样的海声。
那该有多孤独。
“所以谢谢你。”夏灼光忽然说。
林栖雨怔住:“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歌。”夏灼光坐直身体,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个熟悉的、露出虎牙的笑,“它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光暗了些。夕阳开始下沉,天空从金黄渐变成橙红。
夏灼光看了看表:“啊,该回去了。外婆应该做好饭了。”
她站起来,右脚落地时还是下意识地轻了一下。林栖雨也站起来,把吉他放回琴架。
“周三的比赛,”夏灼光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会来的吧?”
“嗯。”
“那……”夏灼光顿了顿,“比赛前我还能来吗?我想……再多听一会儿。”
林栖雨点头:“随时。”
夏灼光笑了。这次的笑有点不同——不是那种大大的笑,而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算得上是柔软的笑。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夏灼光离开后,林栖雨一个人在教室里站了很久。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她走到窗边,看向篮球场——灯已经亮了,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远远传来。
啪,啪,啪。
像心跳。
林栖雨回到座位,打开那本蓝色笔记本。在“雨天也在练习”那一行下面,她新写了一行:
她弹了我的吉他。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进书包。
走出音乐教室时,走廊的灯已经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磨石地板上。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楼下传来口琴声——很生涩的、断断续续的旋律,是《小星星》。
林栖雨停下脚步。
她知道那是谁。夏灼光的书包里,有一把她母亲送的口琴。
琴声停了,然后又响起。这次流畅了些,但还是有些磕绊。那人显然不熟练,但
吹得很认真——每个音符都尽量吹准,每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林栖雨靠在栏杆上,听完了整首《小星星》。
然后琴声停了。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林栖雨走下楼梯。艺术楼的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出大门,夜晚的空气清凉,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星星比刚才多了几颗,稀稀疏疏地散布在深蓝的天幕上。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林栖雨忽然想起夏灼光说的那句话:
“海的声音,其实很像某种巨大的呼吸。一呼,一吸。像活着的东西。”
那么雨呢?
雨落下的声音,又像什么?
林栖雨没有答案。她只是站在渐浓的夜色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夏灼光吹口琴的残响,然后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冰凉的空气里散开,消失不见。
像雨。
又像某种刚刚开始、还说不清道不明的,
心跳。
更新啦啦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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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