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安排在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林栖雨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体育馆,选了二层看台最角落的位置——这里能俯瞰全场,又足够隐蔽。她带了物理练习册、笔记本和一支削尖的铅笔,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自习场所转移。
但练习册摊开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场上那个红色7号身影上。夏灼光正在热身,动作连贯得像某种自然的韵律——起跳时膝盖弯曲的弧度,运球时篮球反弹的节奏,就连擦汗的间隔都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规律感。
林栖雨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小人——一个正在投篮的简笔画火柴人。她在旁边写:起跳、出手、落地。
写到第三个词,她停了笔。
场下传来喧哗。几个穿着对方学校队服的女生进场,身材高大,眼神锐利。林栖雨听见旁边有篮球社的男生低声说:“深xx女篮,去年市亚军。今天难打了。”
夏灼光停下热身,走到场边和教练说话。从林栖雨的角度,能看见她侧脸绷紧的线条,和那个下意识摸耳垂的小动作。
紧张。她在紧张。
哨响。
开场三分钟,比分就拉到了12:4。对方的防守像一张密网,每次夏灼光试图突破,总有两个人在她面前合拢。她只能不断分球。林栖雨注意到,每次分球后,夏灼光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右脚轻轻点地,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继续跑动。
“她在保护右脚。”旁边忽然响起声音。
林栖雨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女生,小麦肤色,耳朵上三枚耳钉闪闪发亮——是常和夏灼光一起训练的队友。
“你是程麦?”林栖雨记得这个名字,篮球赛海报上的“助攻王”。
程麦挑眉:“你认识我?”
“海报上看到过。”林栖雨说。
程麦笑了,递过来一瓶水:“夏灼光让我给你的。她说你会来。”
林栖雨接过那瓶农夫山泉。塑料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凉意渗进掌心。
“她怎么知道……”林栖雨没问完。
“她说你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程麦看着场内,语气随意,“而且你看起来就是那种人——所有事情都要放在可控范围内,包括看一场球赛。”
林栖雨沉默。水珠顺着瓶身滑下,在她手背画出一道湿痕。
场上形势在第二节发生变化。
夏灼光似乎放弃了强行突破,开始更多地在外线游走。她的传球变得刁钻——几次隔着人缝塞出的球,精准地送到空切队友手中。比分追到28:25。但林栖雨看得出来,她的跑动明显变慢了。
一次快攻回防时,林栖雨看见她踉跄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但右手下意识扶了一下右膝。
“脚踝撑不住了。”程麦的声音沉下来,“教练该换她下来。”
但教练没有换人。夏灼光还在场上,脸色开始发白。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比分胶着在54:52。
夏灼光在三分线外接球,对方两人立刻包夹。她做了一个假动作,从两人缝隙中挤过——那个突破漂亮得让全场惊呼。但就在她起跳上篮的瞬间,防守队员的手扫到了她的腰部。
不算犯规。只是对抗。
但夏灼光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林栖雨站了起来。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她能看见篮球脱手后在篮筐上弹跳的轨迹,能看见夏灼光试图调整落地姿势时紧绷的表情,能看见程麦从替补席冲出来的动作。
然后是一声闷响。
夏灼光摔在地上,右腿蜷曲。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用手捂住脚踝,额头抵着地板。体育馆安静了一秒,然后喧哗炸开。林栖雨的手指掐进掌心。她看见夏灼光被队友扶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场边。队医蹲下来检查,夏灼光摇头,指了指替补席——她要继续。
“疯了。”程麦咬牙。
但夏灼光真的回到了场上。最后两分钟,她几乎是在用左脚支撑所有移动,投篮动作变形,传球失误。对方抓住机会,连得6分。
终场哨响时,比分停在60:52。
夏灼光站在场中央,双手撑着膝盖,背心湿透。队友们围过去拍她的肩,她抬起头,居然笑了——一个疲惫的、但依然咧开虎牙的笑。
林栖雨站在看台上,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鼎沸的人声,忽然明白了那个笑容:
我不能倒下。因为倒下了,就没人会把我扶起来了。
人群散去后,林栖雨还留在看台上。她看着夏灼光被队医按在椅子上冰敷脚踝,看着程麦在旁边插着腰说话,看着其他队员收拾器材。体育馆的灯关了一半,光线暗下来,将夏灼光的身影切成明暗两半。
林栖雨收拾好东西,走下看台。她该走了,但她没有。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薄荷糖——上周买的,一直没拆。
“……真的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夏灼光正对队医解释,“老伤,我知道分寸。”
“你知道个什么分寸。”程麦没好气,“最后那两个球就该传出来。”
“传了也进不了。”夏灼光抬头,看见了林栖雨。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容重新展开,“嘿,你真来了啊。”
林栖雨递出薄荷糖:“这个……能缓解紧张。”话一出口她就想收回。这是什么蠢理由?
但夏灼光接过去了,拆开一颗扔进嘴里:“谢了。对了,你点的歌我听到了,第三节休息的时候放的。”
林栖雨眨眨眼:“我没……”然后她想起来了。昨天她在广播站系统里选了一首纯音乐——不是夏灼光要的“有力量的”,而是一首钢琴曲,叫《Recovery》。温柔,缓慢,像伤口愈合的过程。
“我很喜欢。”夏灼光说,眼睛看着她,“虽然不太像比赛用的歌。”
林栖雨觉得耳根在发热。她移开视线:“你的脚……”
“老毛病。”夏灼光轻描淡写,“初二时伤过一次,韧带。医生说以后不能再打高强度的比赛。”她顿了顿,“但我没听。”
程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林栖雨问。
夏灼光沉默了几秒。体育馆的排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将她的声音切得断断续续:
“因为……篮球是唯一一件,我摔倒后还能自己爬起来的事。”
林栖雨看着她的眼睛。在那片明亮的、通常盛满笑容的区域里,她看见了一小块阴影——不大,但足够深,像乐谱上一个突兀的休止符。
“林栖雨。”夏灼光忽然叫她的全名,“你能等我一下吗?我换件衣服,然后……一起去小卖部?我请你喝苹果茶,当谢礼。”
程麦挑起眉,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然后拍了拍夏灼光的肩:“我先走了,记得按时冰敷。”她走过林栖雨身边时,低声说:“别让她喝冰的。她脚踝肿的时候,喝冰的会胃疼。”
林栖雨点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