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青禾中学的梧桐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的枯黄。
江晚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被揉得发皱的纸条,指尖冰凉。纸条是林夏的同桌偷偷递给她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我走了,别找我。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江晚的心上。她猛地冲进教室,目光扫过靠窗的那个座位——那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干净的桌面,和一本摊开的《海子诗集》。
那是林夏的书。
江晚快步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本书。书页间夹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月亮图案,和林夏手腕上的吊坠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抖得更厉害了。
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带着淡淡的泪痕,晕开了些许墨痕。
江晚: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新学校的路上了。
对不起,我没有和你告别。我怕我一见到你,就舍不得走了。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想和你一起对抗全世界,想和你一起看遍春夏秋冬,想和你一起走到地老天荒。可是我发现,我好像做不到。我太懦弱了,我受不了那些异样的目光,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语,更受不了我爸妈失望的眼神。
我知道,你很勇敢。你敢在李老师面前说出我们的喜欢,你敢在我妈面前护着我,你敢为了我,对抗整个世界。可是我不行。我只是一个胆小鬼,我只能选择逃跑。
江晚,对不起。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为了我,和别人争吵;不要再为了我,让自己受委屈;不要再为了我,偷偷掉眼泪。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课,好好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好好去看那些你喜欢的画展。
你要做回那个闪闪发光的江晚。
忘了我吧。
忘了那个在梧桐巷捡练习册的林夏,忘了那个在天台和你说秘密的林夏,忘了那个在雨夜和你告白的林夏。
你值得更好的人。
最后,我想对你说,活在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这是我们最喜欢的诗,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再见了,江晚。
林夏
信纸从江晚的指尖滑落,飘落在满地的梧桐叶上。她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些带着歉意的字迹。
忘了她?
怎么可能忘得掉?
忘得掉开学那天,她蹲在地上捡练习册的窘迫模样?忘得掉天台的风,吹起她的发梢,拂过她的脸颊?忘得掉礼堂的聚光灯下,她眼里闪烁的星光?忘得掉雨夜的伞下,那个轻柔的吻,和那句滚烫的“我喜欢你”?
江晚蹲下身,捡起那张信纸,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要把它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叶被打得噼啪作响,像是在为她哭泣。
江晚抬起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青山被雨雾笼罩,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了和林夏一起去看的油画展,想起了美术馆里暖黄色的灯光,想起了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眼里的温柔。
原来,那些美好的时光,真的只能留在回忆里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林夏的座位旁,轻轻抚摸着那张干净的桌面。指尖冰凉,像是触碰到了林夏残留的温度。
江晚拿起那本《海子诗集》,翻到《活在珍贵的人间》那一页。书页上,有林夏用红笔画的横线,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江晚,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江晚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知道,林夏没有忘记。林夏只是太害怕了,太懦弱了,所以才选择了逃跑。
可是,她不怪她。
她只怪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好她,没有能力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江晚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里,然后把书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幕,眼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林夏,你等我。
等我长大,等我变得足够强大,等我有能力对抗这个世界的偏见。
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去找你。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雨还在下,秋风裹挟着湿润的气息,吹过教室的窗户。江晚的心里,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在雨水的滋养下,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