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渝知关掉手机,毫无思绪地躺在床上,胃隐隐作痛。吃药似乎根本没有缓解,痛感反而越来越剧烈。“操……”他用手臂遮掩着双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痛得快要窒息了。
他蜷缩起身体,像刺猬一般竖起本能的尖刺,筑起保护的围墙。“明明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改变,为什么还是焦虑成这个样子?”这句话让他的双手不住发抖,拿起手机时,颤抖的手指艰难地解锁屏幕,给复赦打了电话。
“喂,齐渝知,怎么了?”
“复赦,你能给银怿发个信息吗?我这次又让他失望了,我来不了了……”齐渝知的声音轻飘飘的,复赦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操!齐渝知,我先叫120!”复赦的声音发颤,害怕齐渝知再做出学生时代那样的事,“别这样,齐渝知……不是才好好的吗?”
手机那头一片寂静,仿佛拨打的是无人接听的空号。复赦急得快哭了,立刻叫上施憬赶往齐渝知家。他们赶到时,救护车也恰好抵达。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急救车的鸣笛声,打破了黄昏对黑夜最后的告别。
这已经不知道是齐渝知第几次因为躯体化反应引发胃出血了。
复赦突然想起还没联系银怿,立刻拨出电话,那端很快传来声音:“怎么了?”
复赦颤抖着回答:“齐渝知在急诊……他胃病犯了,直接休克抢救了。”
过度的崩溃反而让银怿异常冷静,解离状态下的他摒除一切外界杂念,脑海里只剩下虚无的空白。
这几年齐渝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声不吭就去英国,甚至把我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他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他的誓言,击溃了我这几年筑起的所有围墙。幸福太难了。齐渝知,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遇见你之后,我的生命开始有了色彩,可你的谎言却像墨盘,一次又一次将它打翻。
春天,为什么比冬天还要冷?为什么我和你相拥,却依旧感知不到夏天的来临。
我曾把你比作夏日璀璨,如今你最后一丝温暖,也被寒风刮走了。
银怿坐在出租车后座,无边的阴影笼罩住他半张脸。秋水般的双眼如千年死水,无涟漪,无起色。
赶到ICU病房时,齐渝知已经被抢救回来。复赦靠在施憬肩上,双眼空洞。
施憬看见银怿来了,轻声说:“已经稳定了,抢救回来了。你在这里等齐渝知醒来吧,复赦现在状态不太好,这里麻烦你了。”
施憬带走了复赦,单人病房里只剩下病床上的齐渝知和站在原地的银怿。
银怿双脚沉重,像灌了铅一般挪不动步子。呼吸罩遮住了齐渝知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银怿轻声呢喃:“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温热的泪水从脸颊滑落,他双手掩面,寂静的病房里传出低低的呜咽。哭红的双眼发胀发疼,他走到床边,紧紧握住齐渝知冰冷的手。
他把齐渝知的手背贴在自己眼上,试图慰藉肿胀的双眼。指尖刚刚触碰过的地方,竟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余温。
我把身上属于夏天的余温都传给你,你感受到了吗?我并非只有冬天,遇见你之后,我便拥有了感知四季的能力。
因为你是我的四季,你拥有四季所有的特性与温度,可你永远是我最热烈的夏天。
可你现在,却比冬天还要冷。我快被冻得失去知觉,快要认不出你了。
“叮咚。”银怿拿起手机,是复赦发来的消息。
小赦:怿宝,别太担心,医生说他这几天太累、精神压力太大,才旧病复发的。单人病房有小沙发可以睡,你别把自己绷太紧。
银怿回复完信息,轻轻躺在小沙发上。
上一次觉得黑夜这么漫长,还是齐渝知不告而别那天,他失眠了一整夜。
这次也是一样。突然的消息不回、电话不接,银怿以为自己又要失去齐渝知了,仿佛这半个月的相处,只是一场短暂又绮丽的美梦。
如果可以,我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苏醒。
黑夜终会逝去,黎明终将到来,痛苦的回忆会以另一种形式,转化为幸福的新生。
齐渝知呆滞地望着天花板,醒来的意识有些模糊,却还留着一丝清醒。
“我又进医院了……”齐渝知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看向四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黑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用猜,他也知道那是谁的背影。
“太瘦了,怎么总是不长肉。”心口莫名发闷。
突然门外传来推车滑动的声音,护士看见病人苏醒,立刻去叫医生。银怿也被吵醒,起身看见病床前围满医护人员,瞬间清醒。
他冲到床边问护士:“他醒了吗?情况怎么样?”
“家属不用着急,病人已经清醒,状态不算糟糕,但还需要留院观察。”
医护人员离开后,齐渝知的氧气面罩已经取下。银怿的手不自觉地抚上齐渝知的脸,又狠狠掐了一下:“为什么这种事从来不和我说?你知道昨晚你突然不回信息、不接电话,我快被吓死了吗?”说着,银怿的眼眶再次酸胀发红,“为什么第一个通知的是复赦……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和依赖吗?”
齐渝知抬手抹去银怿湿热的眼泪:“不要哭,我可舍不得这么漂亮的眼睛,掉难过的眼泪。”刚醒过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虚弱。
听见这样的声音,银怿哭得更凶了。齐渝知从没见过银怿哭成这样,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带着点孩子气,却哭得格外好看。
齐渝知轻轻抚摸着银怿的脸颊:“这下摸到你的脸了。”他嘴角微扬,“比你说的还要软。”
银怿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郑重起来:“答应我,以后什么事都要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更担心、更害怕。”
话音刚落,银怿忽然怔了一下。
复赦是他的发小,知道这些事再正常不过。
我有什么资格斥责他不告诉我呢?
“银怿小学弟。”齐渝知轻轻弹了他一个脑崩儿,“我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
“你说什么了?”
齐渝知低笑一声:“把耳朵凑过来,我就告诉你。”银怿乖乖把耳朵贴到他唇边,齐渝知轻声说:“我刚才说,你像个小媳妇一样。”
银怿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瞬间涨红了脸,低下头蔫蔫的,模样格外可爱。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被银怿的理性压了回去。还是等下次吧,现在问这些,还太早了。
房门再次被推开,复赦和施憬一起走了进来。
“怿宝!知哥!”复赦这个爱哭鬼瞬间红了眼眶,快步冲到病床前,“你现在好点没?你知道你快把我吓死了吗?”
施憬扯住复赦的衣领往外拉,复赦回头瞪着他。“先让他俩待一会儿,我们出去买早餐。”
病房门再次关上,窗外喧闹的鸟鸣撕裂了沉默的缺口。
齐渝知语气有些磕绊:“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
“你……”
“要不要出去透透气?”银怿受不了尴尬的氛围,去护士站借了轮椅,扶齐渝知坐了上去。
走出住院部大门,银怿推着齐渝知往医院自建的小山坡走去。一路上两人默契地沉默,谁也没有开口,气氛再次变得尴尬。
“我都不记得这里有这样一座小山,是新建的吗?”齐渝知率先打破沉默。
“对。”银怿只回了一个字,齐渝知一时又接不上话。
“你不觉得这里很像学校旁边的那个公园吗?我们以前中午经常去那里背书。”
“嗯,快忘了。”
快忘了吗……齐渝知听着他轻飘飘的语气,胃又是一阵刺痛,条件反射般弓起脊背。
“要不要我帮你揉一下?”
“不用了。”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刺痛,比谁先坦率开口。
深绿色的树叶稀稀疏疏地遮挡着阳光,斑驳的树影落在齐渝知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依赖与信任的话题被齐渝知逃避,银怿也不敢再追问。
“其实我没有不信任你。”不请自来的坦白,向来是齐渝知的风格,总能戳中银怿心底封闭的角落,“对我来说,我怕自己在打扰你……我总觉得你让人捉摸不透,我很害怕。”
直白地剖开银怿的伪装,就连天真的孩童恐怕也做不到这般洒脱。清新的空气却让银怿感到窒息,恐惧翻涌。他推着齐渝知往山林深处走,没有回答。
明明已经答应过不再逼他,可我终究克制不住想要保护你的冲动。难道关心你,也是一种错吗?
齐渝知抠着手指上的倒刺,望着深处的浓绿,寒意笼罩全身:“我们回去吧。”
好像从我踏入森林里那片晦暗的绿色开始,迷雾中的荆棘就划破了我的皮肤,刺痛了我的全身。所谓新生,不过是鲜血滋养出的影子,鲜花一直在枯萎凋零。
蝉鸣聒噪,写题的思绪再次飘远。
银怿用笔敲了敲桌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给我讲讲?”
“哎呦我去,你吓死我了。”齐渝知瞪了他一眼,“在想昨天做的美梦呗。”
“我也想听。”
“小孩子不许乱听。”
“我就比你小一岁,我是小孩子?”银怿气极反笑,“随便你,这张卷子没做完,作业我不给你写了。”
“到底是谁请谁来的?”齐渝知撑着脑袋看银怿,嘴角带着笑意,“喂,拿完钱赶紧走。想要作业费,我也可以多给你一点。”
“随便你,我走了。”银怿说完直接背起书包往门口走。齐渝知意识到玩笑开过头,一把拉住他的手,因为太急,小腿狠狠撞在了桌角。
“对不起嘛,我再也不这样了。”
“我不是你用钱就能打发的人。如果你喜欢用钱羞辱我,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功夫听我讲题。”
齐渝知看出银怿真的生气了,开始卖惨:“银怿学弟,我脚刚刚被桌角撞了,行行好,给我擦个药吧。”
他睁着小狗眼可怜巴巴地望着银怿。银怿从齐渝知床头柜拿出药箱,往手心倒了点红花油:“痛就受着,活该。”
齐渝知坐在床上捞起裤脚,银怿故意往撞红的地方用力一按,疼得他魂都快飞了。银怿的嘴角偷偷勾起一抹弧度,手心的温度很热,轻柔的触感在皮肤上跳跃,细微的瘙痒让齐渝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了好了,不用擦了。”齐渝知连忙放下裤脚,“银怿,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我今晚还有其他兼职,得走了。”
“放假你还打两份工?”齐渝知惊讶地看着他,“我以为补课的一万块一个月,已经够你生活了。”
“我还要拿一部分钱给我妈治病,自己只留两千块。”等银怿意识到这话不该说出口时,齐渝知已经再次抓住了他的手。
“要不你来给我做饭吧,一日三餐,一个月两万,行吗?”
又是这样毫无预兆的亲密触碰,瞬间击溃了银怿的防线。
“没必要吧……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银怿迅速抽回手,揉了揉手腕,目光低垂,看向齐渝知床头柜上那盏刺眼的台灯。
“我不想你生气,我只是故意逗你玩的。我不知道一句玩笑会让你这么难受……”齐渝知用纯粹的眼神望着银怿,平日里狡黠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这是银怿第一次看见齐渝知对自己如此放低姿态。
小王子的皇冠黯然失色。齐渝知转身关掉床头柜的台灯:“走吧,我送你去上班。”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路无话。空气寂静得如同心跳停止的瞬间,牵动着所有神经,停滞不前。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23楼到了。
意识迅速从回忆里抽离,喉咙梗塞的感觉依旧无法消散。
好想吐。
回到病房,齐渝知踉跄着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后还不忘反锁。银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以防万一,给复赦发了条消息。
sliver:复赦,你现在在哪?
吃吃吃:我和施憬马上到住院部门口了,怎么啦怿宝?
sliver:没事,就是问问。我和齐渝知已经回病房了。
呕吐声从卫生间里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感揪着银怿的神经。他飞快地拍打着门:“到底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反胃了。”齐渝知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别担心,我马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