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九身着一身男装,一路走走停停,打算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但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第一夜就遇到了暴雨。
被淋个湿透后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破庙,还被庙里的老住户毫不留情赶了出来,幸好又找到一个树洞,便蜷缩着将就了一夜。
饥寒交迫,举目无亲,叶九忽然觉得,前世就算毕不了业,工作也没了,没住的地方也没那么惨了。
将要面临失去一切的痛苦时,他可能还会悲春伤秋矫情几句。
但真正绝望不已时人总是会爆发出巨大的潜力,拼命求生。叶九便是如此。
没人知道躲在树洞的一夜发生过什么,他的心破碎又重建多少次,总之次日清晨,当雨停阳光出来时,叶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毅然朝着阳光的方向走去。
他打算不管遇见什么,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要活下来。
人在自救时,天必救之。
在他走了大约二里地时,遇到了一个招兵处,用这些天熟悉的医馆小厮的户籍和姓名报了名,靠着一段编造的在医馆打下手的经历,还有特地露了一手自己过硬的专业知识,由此成为了一名给军医打下手的医卒。
才吃了一顿饱饭,战争的号角已然吹响,冷兵器时代,战争的对立双方是肉身与铁器,过程是鲜血浸染土地,结果是话语权的归属。
叶九从震惊到恐惧到漠然,仅仅用了一场战争。
参战的士兵双眼早已麻木,被捅得肠子都流出来却一手拿着肠子,一手握着兵器,排着队挨个等军医过来检查。
叶九从消毒,缝合,包扎,从重伤到轻伤挨个处理,与现代的无菌技术相差甚远,但却已经是此情此景最好最合理的处理方式了。
为数不多的几个军医和医卒刚开始还纷纷侧目,后来被送来的伤员越来越多,他们也就无暇顾及叶九高超又迅速的处理伤口的方式了。只是下意识的把自己处理不了的伤员推到叶九身边。
经此一役,叶九名声大噪,被将军亲自接见,随后便从医卒升职为正式医官,拥有了自己独立的行军帐篷。
穿越这古代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上一世是医学博士,虽最后很遗憾未毕业,但十年的学医生涯为他打好了坚实的医学基础,现代社会因种种原因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反而来到古代社会,竟奇迹般地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地方。
叶九数次感叹命运之神奇,也许来到这里并不是偶然,而是自己内心最深切的渴望被某个心软的神看到了。
两月后,战争的号角再次被吹响,叶九有条不紊的做着准备工作。
只是这次被送来的不是鲜血横流的重伤士兵,而是已经昏迷不醒的驻地将军。
将军胸口插着一支箭宇,伤口已经发黑,嘴唇也呈现乌青色,呼吸浅薄,脉搏稀弱。
外头喊杀喊打的声音越来越近,送将军过来的亲卫安慰叶九,说新来的督军已扛起大梁,他也会守在帐篷门口,誓死守护帐篷安全。
叶九不怕,事已至此,他当然会全力以赴。
将军身上离心脏两厘米远的地方插着一支箭宇,那些年在大体老师身上学的每一根血管的位置在他脑海里缓缓铺开,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将手中的刀划了下去。
少许鲜血顺着切口缓缓流出,旁边给他打下手的一位老太医瞪大眼睛,这位太医有一位当仵作的朋友,耳濡目染,他也清楚人体顺着肌理切开只要不破坏粗点的血管就不会有大量出血,他惊讶的是叶九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魄力实是难得。
直到箭宇被完整取出,叶九小心翼翼缝合完成,在场的诸位医馆才长舒一口气。
可叶九的一句话就把他们的心再次吊起来。
“毒物非我所长,将军所中之毒恕在下闻所未闻,还请大家来看。”
“这……”医官们面面相觑,皆有忧色。
试问这大将军如果真在这时候出了事,他们这些人就算侥幸能从战场活下来,回去也免不得被皇帝问责,自然担心。
倒是一直给叶九打下手那位老太医道:“九医师能将箭宇安全拔出,已是管了大用,至于这毒,虽然难缠,但老夫于多年前正好医治过,不足为惧,接下来交予我便是。”
自来到军营,叶九用的是医馆小厮春来的名字,只是毕竟是别人的名字,是别人的东西就会有暴露的可能,在私下里他给相熟的人都会说自己小名一个单字“九”,所以身边人都叫他小九,后来名气渐渐在军营传开,众人为显尊重,便唤他九医师。
“那便劳烦您了”,叶九褪下自制手套,朝着老御医鞠了一躬,缓缓退出帐外。
一出帐篷,叶九腿便一软,若是之前,他天天运动健身,在手术台站个□□小时没一点问题。
可问题在于,这具身体本属于养的细皮嫩肉的歌女,这些天又接二连三的挨打淋雨,用一句弱不禁风毫不为过。
在高压之下只是站了两三个时辰,便就扛不住了。
他颤颤巍巍回到自己的帐篷倒头就睡,任外头刀剑之声哪怕打到他门口,也毫无反应。
这一觉他睡的天昏地暗,好像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个细胞都被打碎重组过,虽然浑身疼,但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些天受过的伤好了不少。
叶九静静躺着等大脑渐渐醒过来,昏睡之前的记忆呈现,既然自己还能好好睡在这,这场战争大约是打赢了,将军应当也没问题了。
“九医师,您醒了吗?”恰巧有人来喊他。
门外的人是这些天一直跟着他的小医卒艾逸之,逸之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孩子,本来是那位老御医带来的徒弟,但叶九被升为医官之后没有自己的医卒,老御医便把小徒弟派来给他打下手。
“逸之,快进来。”
门帘被揭起,进来一个端着托盘的半大男孩,托盘里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师傅他老人家料事如神,说你应当饿了,就让我给我给你送碗饭,你看,时机赶得如此凑巧。”逸之道。
“对,你师傅才是这天下之大拿,你可要好好学习。”叶九笑着坐起身,也不跟逸之客气,把碗端在手上,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慢点慢点,不够我再去跟伙夫要。”
叶九摇摇头,也不搭话,逸之看他是饿狠了,但还是有分寸,也就不管他了。
“但是你怎么不问问我将军怎么样了?”逸之自己找了块草垛子坐下来,好奇问道。
叶九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敲了敲自己的碗道:“将军要是有事,我还能吃到这碗饭吗?”
逸之摇摇头,“那确实。叶医官你是不知道,我师傅还有那几个从宫里出来的老人家现在时常夸你,说是商量着要让新来的督军给你写道折子,让圣上嘉奖你呢?”
叶九摇摇头,心想赶紧要阻止那几个老大人,可别嘉奖了,到时候身份暴露了还不知道怎么死呢。
叶九没搭话,逸之却是个话唠,也不管叶九有没有回复他,兴奋的继续道:“话说咱们新来的督军可谓勇武双全,足智多谋,将军中箭后他虽是临危受命,在快速了解战场情况后,他火速制定战略,表面似乎不敌对方,让对方甚至打到了咱大本营附近,可他居然趁敌人得意忘形之际,一举攻破敌人大本营,活捉对方将领,据说还是个受重视皇子,这下军中人人都在传,对方要和谈,战争快结束了,十年了啊,这场战争我们打了整整十年,终于要结束了。”
逸之说着说着便眼眶含泪,他从一个垂髫小儿就跟着师傅来到这不毛之地,如今已是青年之姿,恐怕连父母都不认得他了,于是越说越伤心,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
哪怕只来了短短两个月,叶九却深知战场之残酷,他无法去评价什么,只能浅薄的安慰几句,“还活着就好。”
逸之听完这句话倒是不说话了,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这时候帐篷外又响起一个士兵的声音,“叶医师,将军有请。”
叶九换了一件干净的医袍,逸之打来水让他洗漱了一下,二人便一起去往将军帐。
刚到门口,还不等叶九敲门,里边的声音却率先响起。
“许督军,这次和谈至关重要,我在这个鬼地方打了数十年仗,如今好不容易要和谈了,我是一定要去的。”这是守关大将王崇之的声音,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叶九对这位将军的声音简直不能再熟悉。
“可是将军,正因为您在此数十年,对面的人早就对你恨之入骨,您一旦在和谈时露面,对方恐怕反而没那么容易屈服,我方在谈判时会遇到更大的阻力,您实在是去不得啊!”另一道较温顺的声音响起,叶九略微皱起眉头,这道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啪!”是椅子被推倒的声音,叶九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王崇之,他们脾气火爆的大将军,一言不合就动手是家常便饭。
果然下一刻便听他怒吼道:“别以为你是上头派下来的老子就怕你,这次谈判老子去定了,大不了老子先斩后奏,完了再找圣上请罪去。”
“可将军莫忘了,您现在还躺在场上下不来,您要怎么去,难不成找近卫抱您去,那可才是当着别国的面伤大雅,让人看大笑话了。”
“你……”王崇之脸涨的通红,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眼看将军处于弱势,叶九直接给逸之使了个眼神,逸之瞬间领会,高声道:“将军,九医师求见。”
“快,快进来。”将军回道。
叶九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只是他一只脚才迈进去,便走不动了,因为他看见在帐篷东南角的椅子上坐的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我靠,世子怎么在这,叶九迈出的那只脚将出不出,将进不进,像看见了什么危险的大型动物,瞬间僵在了那。
不过,维持场面上的淡定是二十一世纪每一个成年人必备的本事,叶九无不庆幸自己这段时间为避免身份暴露形成的习惯,就是每逢见人,必然在脸上罩一层白色棉布,美名其曰,医者更要保护自己,防止生病,可以拯救更多人。
在他这番说辞的带领下,军营里几乎每个医者都有了带面罩的习惯,叶九乐见其成,尤其是此刻,他不由得再次赞叹自己聪明的脑瓜。
只是僵硬片刻,他便顺流而下,眼神仿佛只是从世子脸上滑过,随之便径直走在将军床铺跟前。
“将军!”叶九抱拳行了一礼。
“九医师快快请起。”将军道,“快帮我想个办法让我能站起来,九医师,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叶九极力忽略掉照在自己身上的另一道眼神,沉着道:“可否先允许在下看一下将军的伤口。”
“自然。”将军回道。
“那可否请这位将军先回避一下,在下要换药。”叶九又朝着世子鞠了一躬。
以他现在的身份当然不知道这位是世子爷,只能以将军相称。
“不必了,都是自己人,让他看看也好,让他知道本将军一个眼神都能把那帮孙子吓尿,别说就这点伤口了。”将军拒绝请世子出去,叶九只能同意。
他上前两步,小心翼翼解开将军的衣衫,用剪刀把覆盖伤口的白色布条一层一层剪开,最后暴露出伤口,逸之已经将放好敷料的托盘端了过来,叶九有条不紊进换药,重新包扎,又为将军披上外衣。
他自己沉浸在专业的医务工作中,却没注意到旁边几人看他动作的眼神有多奇怪,这具身体就算换了灵魂,可身体本来的肌肉记忆没那么容易改变,他的动作不免带了几分女气,尤其是为将军披上外衣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小媳妇为丈夫更衣。
就连将军自己,在闻到几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时,都呆住了。
叶九换好药后便后退几步。
他想着虽然可能带着更大的视角看到战争的输赢乃兵家常事,可既然命运让他归属于这个阵营,承接了这个身份,就必须把这场游戏玩下去,不摆烂才是尊重。
他说:“将军,您刚刚说的话,在下都听到了,实不相瞒,将军的腿并无问题,只是因为拔箭时怕您疼的厉害,麻沸散使用多了些,不出两日,您的腿就能正常行行走,关于腿的问题,将军不必忧心。”
“其次,九听这位将军说,”他指了指世子,“因敌人对将军恨之入骨,所以阻止将军去往和谈场面。”
“可九曾听人言,御敌如训狗,要让对方彻底怕了,服了,同时予以奖励,它才能乖乖交出主权。九不才,仅以浅薄之见,认为此次和谈,将军数十年如一日守卫边疆,令敌人闻风丧胆,没让敌人有丝毫侵犯之机,本就是稳定军心,扬我国威所在,因此此次和谈将军必须出面,利用此战之胜,用强硬的态度,显一国国威。”
叶九话刚落,将军激动的差点站起来,连说了三个好,他看向世子,见世子一动不动盯着九医师看,以为世子也被这番话折服了,心中如海般澎湃,没想到医术高明的九医师,竟也有如此大才,天佑我朝啊!
看着将军激动的发红的眼睛,叶九又道:“九能保证将军两日后能站起来,但此时,将军必须稳定心神,好好修养,将军可能做到。”
将军立刻乖乖躺了下去,“当然,九医师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暴躁将军一瞬变成小乖孩。
“将军不宜劳神,九不打扰将军休息,先行告退。”叶九又鞠了一躬。
叶九自始至终没管旁边盯着自己的那尊大神,泰然告退。
只是他刚出帐篷没走几步,身后便有人用劲拉过他的手,声音沙哑道:“九儿,是你吗?”
而他穿越后这位女士的名字,恰恰也叫叶九,艺名,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