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大事拉扯太久,突然快刀斩断乱麻,脑中头绪一片空白。
出了宫门,轿子怎么走,去哪里也不知道,要派谁去哪里递话也想不起来,只觉轿夫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响极吵极烦,及至将入家门,载沣方想起应该通知溥伟大事已决,于是派人去请恭王来府。
午后半晌不见人来,倒是载涛上门来了,带来的是禁卫军因良弼之死反应极大,冯国璋不能钳制,正添兵布防的消息。
载沣对这些事已束手无策:“告诉载洵、毓朗和善耆他们,不要再做无谓牺牲,太后也不愿再有一个良弼。”
载涛匆匆出去,不刻又匆匆进来。
”王爷,外头都传,赵秉均等密请袁世凯要将宗室王公拘禁于宫中,首要就是除掉溥伟,恭王已躲往西山。”
与此同时,一封电报从内阁公署发往上海。
梁士诒告诉他的广府同乡唐绍仪,已准备明日请求清帝下旨,以开始和民军方面正式磋商优待条件。
“初二后忙甚、险甚。各电均未复。今日召见皇族,均不反对,亦不便遽言共和。上意亦活动,拟明日先觅一密旨。如可得,即与伍作正式商谈,稍迟数日乃将宣布。”
十二月十三。
皇帝晨起到长春宫请安,太后少见地还没有梳洗完,因此等在堂上,百无聊赖。
“皇上。”大宫女道:“太后最近都睡不安稳,昨夜四更才睡着,今日便起得晚了。”
“无妨,朕等着就是。”
皇帝见暖阁炕上的烟枪旁边,放着本线装书,于是便拿起来,书皮上题着的是《乙酉年御制文》。
乙酉年,皇帝掐着十个指头算了算,那便是光绪十一年,自己尚未出生呢。
翻开一看,里头一页有水痕,纸面发皱不平。
“权者,人君所执以治天下者也。”
“人君无权,则天下不可得而治,然使权尽归于人君,而其臣皆无权,则天下永不可得而治。”
君君臣臣、治治权权,字是都能看懂,但道理却不大明白。
皇帝丢下书,正好大宫女端了一碗酥酪进来,“太后说,皇上用过早饭了,便进一碗糖蒸酥酪吧。”
酸酸甜甜,皇帝这个年纪自然爱吃,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看大宫女顺手收拾起那本书。
“这文是什么意思?”
“唉哟。”大宫女道:“皇上这可为难奴才了,奴才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哪里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识字,太后没教过你?”
“太后说,识字够用就好,多了徒增烦恼。”
“太后识字比从前的西太后如何?”
“那自然是多多啦。”
“然则宫中都说太后理政不如西太后。”皇帝奇怪道:“可见理政也不需要认识很多字。”
“太后心软。”大宫女道:“从前太后也想请有学识的命妇入宫讲解经史,张宫保不让,后宫不得干政。”
“噢。”皇帝的目光落到那本书上,嘴里的酥酪忽然变得不是滋味起来。
皇帝请安后上了毓庆宫,太后收到内阁袁世凯和绍英共同奏报的折子。
一看题名“奏为部款支绌军民交困拟息借洋款事”便觉不喜,开头又是“窃自军兴以来,饷源旱竭,仰蒙慈恩叠颁内帑支持数月,今又告罄,市面艰窘异常”一句,更觉烦躁。
几想丢开,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看下去,几行过后豁然开朗,原来是以崇文门税项作抵押,通过奥地利商人斯可达,向德国瑞记洋行借款三十万英镑的事竟然成了!
“九五扣,年息六厘,分五年还清。”
“合银约为两百万两,用以维持北京市面之用。”
一时也顾不上去想这利息是不是过高、朝廷欠债已近两亿两是不是过多,能借到款已是阿弥陀佛。
这是连月以来的首次,登时心情转好,吩咐大宫女道:“把早上给皇上做的糖蒸酥酪,也拿一碗上来尝尝。”
十二月十五。
喝过了腊八粥,宫中准备年事,开始为过年做准备。
御膳房做萨其马、饽饽、打糕预备祭祖,太常寺检查清洁祖宗板,内务府贴窗花和挂签,处处透露着紧张有序的忙碌。
养心殿东暖阁内只剩下四个人,太后、皇帝、载沣和载洵。
“这是徐世昌今早呈进的退位诏书草稿。”
太后道:“他说,袁世凯说皇上退位,非历代亡国可比,须由内阁校阅撰定,再请旨颁布。你们也看看吧。”
“嗻。”
载沣双手接过诏书,方展开一角,便已觉看不下去,一时停在那里,欲言又止道:“昨日善耆和溥伟联系臣说,他们想分头去搬救兵,一个到青岛去找德国人、一个到旅顺去找日本人。”
“这是要学申包胥哭秦庭?”
载洵道:“倚靠洋人,不能成事,臣以为咱们来个化整为零,将王公封藩,分据各地,抵抗到底!”
这是要效法明朝?
载沣默然不语,太后则是好气又好笑,看着他二十六岁还这么孩子气,不禁摇了摇头。
她是看明白了,不仅是自己不如姑母,爱新觉罗家的这帮年轻王公,也不如上一辈的智慧和手腕,所谓一代不如一代,在皇家显得尤为残酷。而今自己能做的,便是让这些人能好好活下去罢了。
皇帝对这位慷慨激昂的年轻六叔倒是颇有好感,一双眼珠滴溜溜围着他转。
太后叹了口气,道:“先帝不幸早薨,你们是醇王一脉,与皇帝唇齿相依,将来皇帝还少不得要仰仗你们这几位五、六、七叔。此时再谈复国已是无望,各人惟有平安至上。”
她这话说的是无比艰涩,听在载沣、载洵耳朵里也是同样,顾不得擦去两行热泪,前身跪道:“嗻。”
“太后……”载沣终究无法缄默到最后,临退出东暖阁的最后一刻,忍不住道:“当真接受共和、决定逊位?”
皇帝已被带下去了,太后本也已经起身,听见他这话,缓缓走到明窗边上。
“再有一个月,便是溥仪的生辰,对吧。”
“是。”
“他出生的那一天,我正好在老佛爷身边,她越是欣喜,我便越是不安,总以为是自己膝下没有子嗣的缘故。”
太后凝视着红墙黄瓦:“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预感,预感到当时的皇上即将不永。”
载沣一惊,从前种种犹如雪片般飞过脑海,外头暖日晴好,他却如堕冰窟。
“从前以为皇帝生来便是皇帝,现在,被她选中的才是皇帝。”
从这处明窗望出去,养心门上的那棵楸树积霜压雪,风一吹过,扑簌簌掉落。
”像在一株果树上挑选最茂盛那一树枝丫,摘下最好的那棵果子,不是最大,不是最小,是最合适。”
“她从前是这样摘选的载湉,现在是这样摘选的溥仪。”
也不是没有过失手,摘了个恶果,便是载儁。
太后泠然一笑:“按照她精心的培育,用荣禄的血脉嫁接上醇王府这棵白果树,结下的果子便是溥仪。”
“溥仪一出生,载湉便可以抛弃。”
太后吐了一口气:“为了给溥仪铺路,你被火速提拔为健锐营管带、正红旗都统,与当年晋升老醇王毫无二致。”
原来是这样,载沣攥着退位诏书,僵在原地,原来是这样。
案上摆钟桀桀走着,窗外雪光洁净,太后像是立在一个落寞的玻璃罩子里。
“以你我之庸碌,竟能成为摄政王和皇太后。”
太后自嘲一笑:“不过是因为你是他的本生父,而我是老佛爷的侄女儿。”
“如果没有了皇帝,我们什么都不是。”
十二月十六。
“授袁世凯以全权,于皇室之优礼、皇族之安全、八旗之生计、蒙古回藏之待遇,研究一切办法,先行迅速与民军商酌条件,奏明请旨。”
接到太后懿旨,袁世凯内阁弹冠相庆,到底还是妇道人家心软好对付。
同意磋商优待条件,则清室接受退位一事已不言而喻。
然而袁世凯本人面色凝重,一副誓死捍卫皇室最后利益的姿态,将伍廷芳此前所拟的优待条款尽数推翻,在纸面上细细推求、寸土不让。
“一、大清皇帝尊号相承不替,国民对于大清皇帝各致其尊崇之敬礼,与各国君主相等。”
“二、大清皇帝岁用,每岁至少不得短于四百万两,永不得减额。如有特别大典礼,经费由民国承担。”
“三、大内宫殿或颐和园,由大清皇帝随意居住,宫内侍卫、护军官兵照常留用。”
“四、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民国妥慎保护,负其责任,并设卫官兵。如遇大清皇帝恭谒陵寝,沿途所需费用由民国承担。”
“五、德宗崇陵未完工程,如制敬妥修,其奉安典礼仍如旧制。所有经费,均由民国担任。”
“六、宫内所有各项执事人员由大清皇帝留用。”
“七、凡属大清皇帝原有之私产应特别保护。”
“八、大清皇帝有大典礼,国民得以称庆。”
“九、禁卫军名额、俸饷仍如其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