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
寅交卯时,晨钟响起,紫禁城宫门缓缓开启,冯国璋奉旨进殿。
东暖阁灯火暗淡,太后在黄帘后痛哭不已,几不成句。
”连良弼这样的都被炸死了,赵秉均他们根本靠不住。”
“冯国璋,你一定要力顾大局,维持京城秩序,尤其保全紧宫安宁。只要你不负为忠臣,我永不会忘记。”
“君主立宪会现在群龙无首,各地勤王眼看也是组不成军。”
伍廷芳愤愤不平道:“他太平了,便对我的‘最后通牒’置之不理了。”
唐绍仪盯着怀表:“差一分钟就到八点。”
指针一秒一秒响动,双方都有些心惊肉跳,一方面盼着电报,一方面又怕枪响,生煎活熬,熬过这六十秒。
咔嗒,指针重叠,没有电报,也没有枪声,倒是赵凤昌厅中的坐钟铛啷啷地响起,把两人唬得一大跳。
正八点到,下一秒进入一个真空时间。
自十月十三日早八点初次停战以来,双方第一次没有停战协议这一张纸遮头。
枪声随时可能响起,也可能不会响起,每一分钟都叫人提心吊胆。
南北战线那么长,一旦有人擦枪走火,战争一触即发。
这样不是办法。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还是我们自己商定一个协议来得保险。”
于是提笔拟就,“以后两军须得有全权代表电报声明和议决裂,方可下令开仗。”
来不及字斟句酌,分头致电北京和南京。
袁世凯很快回电,修改为:“如果一方开火,另一方可以尽力抵御,同时电告主议之人责问对方。三十六小时之内没有回复,则视对方撕毁和议。”
他仍是一副诚心求和的模样,而孙中山的回电就不那么客气了,要求伍廷芳将袁世凯撤销唐绍仪代表资格、不承认已经签订的国民会议选举办法等“无心于和平”的做法公开发表,让全天下知道“若因而再启兵衅,全唯袁世凯是咎“,更有“举**民,均欲灭袁氏而后朝食”这样咬牙切齿之语。
“揭发这个无赖?好!”
伍廷芳兴冲冲就要提笔,唐绍仪却一把按住道:“伍秩老,怎么你还没看出来,他的这些举动都是表面文章,做给清廷看的。其实袁世凯运动清帝退位之事,未曾少轻过。”
“未有大局屯邅、舆情沸腾、宿师在野,而裂公告爵者也。”
太后念完袁世凯的谢恩折:“昨日一道,今日又一道,看来他是不肯受封。”
他这个时候倒还挺有自知之明,载沣压抑住心中冷笑:“从前赵良栋、王进宝、傅恒都是在战事已毕、玉宇澄清之后才受赏晋封,他而今不过促成停战,固辞也是情理之中。”
“我让他进宫来,他也不肯。”太后有些发急,让小德张把折子递给醇王:“这是他第四封请假折子。”
载沣展开一看,“臣久患心跳作烧及左腿疼痛等症,无暇静养,迄未就痊。因近日谣讹纷起,不敢再续请假,勉为支撑稍安人心。日前闻军心渐多动摇,异常焦灼,连夜不寐,心跳益剧,头眩尤甚,而腿疼牵及腰间,步履尤为不便。奉传今日召见,仍难趋叩宫门。谨恳格外施恩,赏假二三日以资调养。”
这腿疾看来是没完没了了。
载沣心中一把冷火,又听太后急道:“这个爵位一定要封下去。载沣,你可还有办法?”
“三辞三让,太后仍可坚持,毋许他固辞。”载沣想了想道:“臣会再寻个不易拒绝的由头回他。”
“良弼死了,溥伟他们也不成气候。”
太后心神不宁:“段祺瑞他们闹共和,还是要袁世凯才能压得住。”
“不然这样,他和庆王交好,你去传他明日进宫来商量。”
怎么会没有想到他?载沣恍然,甩袖跪安,“嗻。”
“慢着,这里还有一件事。”太后顿了顿道:“良弼的赐谥,你让他们拟上来看看。”
载沣出了养心殿,冷风一吹,始觉难办。
现今的内阁远离紫禁城不说,那些人办事也不如从前尽心,良弼生前又最是他们的反对者,这个谥号拟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一时停住脚步,站在那里,当头的太阳照下,刚扫去积雪的地面一阵白光,入眼恍惚,宛如九月间,良弼就站在这处烈日之中。
“逮杀京城汉人足以激发全国之愤,助民军成事,而我大清自速其亡。”
他一身湿透的军装,依旧线条笔挺,正气凛然:“创此议者愚蠢至极,比当年谋屠东交民巷的义和团还要蠢上三分!”
其时载沣临窗阅折,听到这句话时不免悚然。
庚子年间的这段历史,京师里连绵多日的乌云蔽日,义和团的枪炮轰炸在东交民巷使馆区,燃起的冲天大火连醇亲王北府都能望见。此后更恐怖的是洋兵的反扑报复,八国联军开进京城,大肆搜捕满人旗兵,门风刚烈的旗人家不是报国便是徇死。
当中最惨烈的是嘉顺皇后的娘家,福晋带领阖家自埋。国丈崇绮陪伺慈禧太后西狩,路上听说家门不在,自缢随亡。而与自己定了亲的第一个未婚妻,也因类似故事,从此成了阴阳相隔的故人。
非我族类的互相诛杀,这样的事若再重演一次在北京城……
“……如果朝廷都像他们那样昏聩,不只是社稷难保,恐怕满人举族都要灭顶!”
忠言犹在耳,故人已往生。
旁边等着伺候他上轿的小德张道:“醇王爷,老主子为良大人这事,已好几宿没合眼,还请王爷多费心。”
“知道了。”载沣收回眼神,抬步上了轿子,吩咐道:“先到庆王府一趟。让载涛到北府来见我。”
“良弼的身后事,可交由你办。”载沣道:“你既是他往日的上司,也是他的学生兼好友,应为他争个体面。”
“嗻。”
载涛擦了擦眼泪:“臣也想过,他这一生,莫过于忠、靖二字。”
忠,是尽忠报国、危身奉上。靖,是柔德安众、恭己鲜言。
“也算是妥帖。”
载沣想了想道:“他虽无赫赫军功,但若没有他的一番铮言阻止,京师不免一场满汉血腥鱼猎。”
“告诉内阁,皇上追赠他为‘太子少保‘。”
“太子少保”虽是虚衔,也是用来褒奖功勋、追念忠烈的荣典,一向由吏部或兵部根据其人功绩提请,然而现在吏部兵部都不在自己手上,袁世凯内阁那些人未必会为良弼添设哀荣,倒不如直接以皇上的名义下旨旌表,来得毫无疑义。
载涛哪里能不明白,眼泪又流了出来,“王爷,就是袁贼害死的赉臣!”
载沣心中一惊,“什么?”
“赉臣只是炸伤了一条腿,医生做了截肢手术,认为可以不死。然而‘秉政某公’派了一位医生送来一剂药,说是足助气血,赉臣喝下后,伤口突然恶化,最终才不治身亡。”
又是这种以毒作药的下作手段!载沣咬牙含恨道:“你从哪里听说的这话?如何证明‘某公’便是袁世凯?”
“外头都这么说。”
载涛激动道:“赉臣一向厌恶‘某公’,曾劝阻朝廷起用此人,且他所交好的吴禄贞被刺,也是‘某公’所为,如今轮到赉臣,不是袁世凯还能是谁?!”
难道真的是他?
然而就算真的是他,又能拿他怎么样?
良弼死了,而今京中局面更是无人与之抗衡。更何况,朝廷还要靠他来对付革命党。
一思及此,载沣冷静下来,望着窗外木然说道:“传说渺茫,莫可稽考,斯人已逝,如之奈何?”
十二月十二。
庆王跛步,不利于行,勉强由人扶着进了东暖阁,太后已在座上,见他步履艰难,问道:“可好些了?”
庆王答道:“太后垂问,臣年老体衰,仍愿效死。”
“效死不必。”太后道:“你多年掌枢,与袁世凯共事,局势至此,可有良策?”
庆王默然,此前他为了宗社党的压力,违心支持君主,而今压力已去,他自然回归民主,但说不出口耳。
“臣该死。”
太后清楚他的心思,于是转向醇王道:“今日袁世凯上了折子,虽愿受赏,但说要等时局稍定,再行受封。”
醇王片刻无言。太后却道:“我问你,你可反对皇帝退位?”
醇王一愣,张嘴呐言,发不出半句说话。
太后略有不耐,转向庆王:“你呢,可是赞成皇帝退位?”
庆王手扶膝盖,唯诺而已,也凑不出一句完整。
“我已知勉强无用。”太后哽咽道:“大势已去,为保全皇室和皇帝性命,唯有接受共和。”
这是已经下了决定?地上两王均感突然、仰起头来大吃一惊,“太后?”
“都起来说话吧。”
太后让人赐座,见庆王脸上隐隐有些喜不自胜,醇王倒是出乎意料有些不甘,但两人都身处嫌疑,不肯轻易开口,只化作一句万千滋味的,“谢太后。”
她忽感疲倦,只因这些日子看透了这些人的心思,忍过心头一阵刺痛,缓了口气。
“你们反复推求,迁延不定,疑义繁生,将来必演同室操戈、涂炭生灵之惨剧。”
“此后兹事,由我一人承担罢了。”
她言语虽轻然辞色甚厉,两王面色一白一红,都不好看,絮着厚厚棉花的锦褥也坐如针毡。
“载沣。”太后对醇王道:“你为皇帝本生父,当知此乃万不得已。”
醇王垂首辗然,然而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无不震动不安,几乎要震破耳鼓,连带太后接下来的那句话也模糊不清,只隐约听见要让徐世昌起草什么“诏书”什么“懿旨”,胡乱扫袖,前跪应道:“……嗻。”
“奕劻。”
“老臣在。”
“你去告诉袁世凯,而今一切如他所愿,他尽可以与民军放开来谈优待条件。”太后的声音像是冰雪里漱过:“对你,只有一点,务必确保对他对我清室有利,尤其是我母子及皇室平安。”
庆王踉跄着从椅子上下来磕头,“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