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齐王殿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御史台的差役同禁卫军一同涌入殿中,说是循例搜检,实则目标明确。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在一间书房的暗格之中,搜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书信——信中署名,竟是旧女皇残部,字字句句,皆是"复位""勤王""里应外合"之语。
刘琏立在廊下,一身玄色常服,风雪扑面,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冷漠。她静静看着差役捧出那封"逆信",看着为首御史眼底一闪而过的笃定,心中便已明白这局是冲她来的。
她目光缓缓扫过院中那列铁甲森然的禁军,又落回那封密封严实的信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这位好皇叔,终究是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齐王殿下,此物自殿中搜出,恐需请殿下随下官回衙问话。"御史拱手,言辞恭谨,眼底却没有半分敬重,反倒藏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冷意。
刘琏淡淡应了一声,没有任何辩驳,然后微微侧目,望了一眼身侧静立的人影——郑荷华一袭青白布裙,风雪落在她肩头,她却纹丝不动,仿佛眼前这场骤变,与她全无干系。
那一刻,刘琏心底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这场局,郑荷华知不知情?
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将它按了下去。她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刘琏被软禁在齐王殿里,府门落下禁军,内外隔绝,只等朝廷会审。说是等候,实则已是板上钉钉。那封逆信笔迹与她有七分相似,内容直指她勾结旧党、图谋复位,物证人证俱全,只差一道"罪名落定"的诏书。
这几日,齐王殿里风雨飘摇。所有人纷纷避之不及,唯恐沾上"逆党"二字。殿中下人也被层层盘问,人人自危,走路都轻了三分,生怕一个不慎便牵连进去。
唯独郑荷华,一如既往地留在她身边。
软禁的日子,过得极慢。白日里,郑荷华照旧替她备好晨起的茶饭,替她梳发更衣;入夜,便与她同塌而眠。外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可她们却仍维持着往日的安稳,仿佛外头那些刀光剑影,都与她们无关。
刘琏常坐在窗边,看郑荷华忙里忙外。
"其他人都吓得躲起来了,你怎么不怕?"
郑荷华正替她熨着一件旧袍,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温声道:"有什么好怕的,总算天塌下来,奴婢也得陪着殿下。"
刘琏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喉间忽然有些发涩。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把那句怀疑问出口。她只是别过脸,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开口换了话题:"本宫若真出事,你当如何自处?"
"殿下何出此言?陛下圣明,定会还殿下一个清白。"
刘琏转过头来静静望着她。郑荷华垂着眼帘,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刘琏分明觉着,哪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一丝迟滞。
刘琏心头微动。许多旧事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她记得,自己从云端跌入泥里的那一年,当年受过她恩惠、口口声声誓死追随的宫人内侍,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
郑荷华也是那时候走的,走得干脆利落,连一句道别都不曾留下。
可是忽然有一日,她又回来了,照旧是温顺妥帖的模样,照旧事无巨细地照料她的饮食起居,从晨起梳洗到夜半安寝,仿佛这中间五年的空白,从未存在过。
她那时便隐隐觉出不对。当年走得那样干脆,如今又为何回来?她一个深居内宫的乳母,这些年去了哪里,又是谁许她回来的?
可疑心归疑心,这五年,郑荷华确实替她做了太多事,日子久了,她也渐渐把那点疑心压了下去。
直到最近,这一桩接一桩的怪事接连出现,偏偏每一回,都像是有人早就算准了她的软肋。
她望着身侧温顺垂眸的人影,心底那点压下去多年的疑影,又一次悄悄浮了上来。
郑荷华为何在她身陷绝境、人人避之不及之时,反倒愈发不离不弃?这世上从无无缘无故的忠诚,尤其是深宫之中。
她想过,郑荷华或许是刘功派来的眼线。
可她从不愿深想。
因为这些年,郑荷华从未做过一件伤害她的事。她伤寒高热,郑荷华衣不解带地守在她榻前陪着她;她忧心朝局、夜不能寐,郑荷华便静静坐在榻边,替她燃一盏暖灯,陪她坐到天边泛白;她执拗地要喝那口温存时,郑荷华纵使害羞推拒,到头来也总是纵着她、顺着她。
她贪恋那点温存,贪恋那人温顺垂眸的模样。于是她宁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宁可把这一层薄纱永远蒙在二人之间,也不愿亲手将它捅破。
她不敢深想。一旦想破,这五年偷来的暖意,便会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一场虚妄。
五年来,这样的日子数不胜数。她受了委屈,回来时满腹郁气,郑荷华便端来一碗热汤,也不多劝,只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
若是仍旧不消气,朝郑荷华提出无理的要求时,郑荷华推拒归推拒,可到头来,总也拗不过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黑暗里,那人温软的气息拂在她脸上,是她这五年深宫孤冷岁月里,唯一记得住的暖。
她有时也会想,郑荷华会不会是演出来的。可演了五年,日日夜夜,若当真是演,这份耐心,未免也太深了些。
软禁的第二日,御史台派了一位主事前来例行问话。
那人姓薛,是刘功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他端坐于前厅,将几桩罪证一件件摆开,逼她认罪。言辞之间,处处暗示只要她肯低头认下这一时糊涂,念在宗室情分,或可从轻发落。
刘琏只静静听着,始终不置一词。她心里清楚,这所谓的从轻发落,不过是诱她自认的饵。一旦她认下这桩"谋逆"的罪名,便是彻底坐实,再无翻身的余地。届时莫说废储之身,便是项上人头,也只在刘功的一念之间。
薛主事见她油盐不进,脸色渐渐沉下来,冷哼一声:"殿下莫要执迷不悟。人证物证俱全,殿下纵有千般口舌,也难逃国法。若是识时务,早早认了,尚能保全几分体面。"
刘琏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薛主事既说国法难逃,又何必急在一时,逼本宫认罪?莫非……是怕本宫多拖几日,会拖出什么变故来?"
薛主事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恨。他重重拂袖起身,丢下一句殿下好自为之,便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厅门合拢,风雪被隔绝在外。刘琏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心底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薛主事方才那番话,印证了她的猜测。因为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所以刘功要的不只是她认罪,更是她尽快认罪。
这说明,这桩铁案,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牢不可破。
入夜,风雪愈紧,殿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烛火。刘琏将那封逆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烛火下,她指尖缓缓描过封缄上那枚火漆印。火漆是上等的松脂,印纹却刻得略显生硬,像是照着旧印临时翻刻的。
刘琏眯起眼,心底渐渐浮起一个念头:伪造书信的人,能仿出笔迹,却未必能仿出那枚真正的旧印。若能寻到那枚旧印的下落,或是寻到伪造时所用的模板,这封信的破绽,便不攻自破。
恰逢此时,郑荷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进来,见她仍坐在案前,烛火映着她沉凝的眉眼,便轻声劝道:"殿下,天寒,先将姜汤饮了,暖暖身子。这几日操劳,切莫要熬坏了自己。"
刘琏伸手接过姜汤,指尖触到碗沿的热度,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她抿了一口,忽然低声问:"这些天外头的人,都在说什么?"
郑荷华垂眸,没有瞒她:"府里下人不敢多言。奴婢只听说陛下已经着人拟旨,要动身前往宗庙,似是要以'私藏逆信,图谋不轨'为由,褫夺殿下王爵,交御史台审问定罪。"
这是要赶在一切变数之前,将她一举打入死地。
她放下姜汤,抬起头,望向郑荷华,她的声音带着连日来独对风雪的倦意:"本宫问你一句话,你须如实答本宫。"
郑荷华迎上她的目光,身姿微微一顿,随即温顺道:"殿下请说。"
"若是本宫真走到绝路,再无生还之机……"刘琏一字一字,缓缓说道,"你会如何?是陪着本宫一道走到头,还是……另寻一条生路?"
郑荷华静静望着她,良久没有作答。过了半晌,她轻声开口道:"奴婢自少时入宫,见过太多人心浮沉。可这些年在殿下身边,奴婢从未想过要寻什么旁的路。"
"殿下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这句话,刘琏听过无数次。可这一次,她似乎听出了其中截然不同的分量。
她望着郑荷华那双在烛火下清亮的眼睛,心头那块悬了多日的巨石,忽然被什么轻轻托住了一角。
她被本能驱使着想要相信眼前这个郑荷华。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刘琏缓缓伸出手,覆上郑荷华搭在案边的手背,温温软软的,很是舒服。
"本宫知道了。"
说完刘琏的视线便转移到那封密信之上。这信,是刘功的杀招。信是伪造的,可伪造得几乎天衣无缝,处处都能以假乱真。若她不能当场证明这封信是假的,便是百口莫辩、必死无疑。
要证伪,只有两条路:其一,证明其根本就不存在;其二,寻到能够戳破伪造痕迹的铁证。
可刘功既然敢设下此局,必然早已将伪造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寻常人纵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从一封信里查出分毫破绽来。
刘琏抚着那封冷冰冰的信,目光落在火漆上的印记,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身侧的郑荷华,声音放得很轻:"这些年你可曾见过,本宫私下里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郑荷华微微一愣,迎上她的目光。
刘琏没有再多说。可她相信,郑荷华听得懂她话里的意思。
郑荷华垂眸思索片刻,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是一片了然:"殿下若觉得殿中有什么不该让外人知晓的东西,奴婢倒可以替殿下,把它放到一个该放的地方去。"
两人对视一眼。风雪在窗外呼啸,殿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刘琏没有问郑荷华为什么选择站在她这一边。有些话,一旦挑明,反倒坏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她只是将计就计,开始细细铺排这场注定要掀翻半座宫城的棋局。
她要让郑荷华告密,将刘功引到一个她早已埋好伏笔的位置。她要借郑荷华之手,把刘功以为能斩落她的那一刀,原封不动地,反手送回刘功自己颈上。
这场局,从她知道自己被诬陷的那一刻起,便已在她心中悄然落子。
而落子的第一步,便是让郑荷华,去向刘功邀功。
"明日,你便寻个由头,去承明殿一趟。"
郑荷华手指一顿,随即垂眸应道:"殿下吩咐。"
"去告诉刘功。"刘琏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就说,本宫私底下,还藏着一件旧物。是当年母皇在世时,亲手交托给本宫的。这些年,本宫一直将它藏在一处极隐蔽的地方,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曾透露过半个字。"
郑荷华抬眸,静静望着她。
"只是那东西究竟藏在何处,本宫如今身陷囹圄,记不大清了。"刘琏低声道,目光沉静,"不如让那位,亲自来寻。也好教他知道,本宫这个废储,纵是落魄至此,也还留着一点压箱底的东西。"
郑荷华眼底微光一闪,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垂首,温顺应道:"奴婢知道了。殿下放心。"
刘琏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没有再说话。
"这一去,无论成与不成......"良久,刘琏忽然唤道,"你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郑荷华微微一怔。这些年,刘琏对她说过许多话,可唯独这一句,是她从未听过的认真。
"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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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