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跪乳

五年的时间足够让深宫几番更迭,让朝堂风云数次起落,也足够让曾经尚且青涩的刘琏,彻底磨尽少年意气,活成一副隐忍深沉、步步为营的模样。

身在宗室桎梏之中,她日日周旋于人心诡谲之间,对外始终是清冷自持、威严有度的姿态。她成功让世人皆以为这位废储无欲无求,可无人知晓,她心底始终藏着一个执念,唯独系于郑荷华一人身上。

自五年前那一场破例的深夜温存过后,刘琏便彻底染上了无法戒除的瘾。

人心凉薄,所有无处安放的疲惫,唯有落在郑荷华身上时,才能得以消解。于是五年来,刘琏乐此不疲,用尽万般借口,一次次向郑荷华讨要那份私密温存。

她找的理由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有时是深夜伏案至更深露重,身心俱疲,借口心绪不宁、难以安寝;有时是被刘功刻意打压,满心郁气无处宣泄;有时甚至无因无由,只是心底空落,只是几日未曾亲近,就要黏着郑荷华讨要安抚。

起初,郑荷华的拒绝从来都是干脆而坚决的。

因着那一夜亲密,是郑荷华此生最刻骨铭心的羞耻与失态,那般放纵沉沦的模样,连她自己都无法坦然直视。

每一次刘琏开口所求,她都会耳尖滚烫、心神慌乱,可她终究抵不过刘琏的执拗与软磨硬泡。

郑荷华有过无数次守住本心、断然拒绝成功的时候。可大都是她抵不过刘琏眼底真切的依赖,抵不过她日复一日的执拗纠缠,最终心软妥协,任由她近身沉沦,纵容这份隐秘的私情岁岁延续。

只是五年时光,两人之间形成了一条悄然的无声铁律。

每一次温存之前,郑荷华必定要刘琏蒙上双眼。

刘琏纵然满心想要直视她的所有,却从未逼迫过半分,回回都顺从地蒙住眼睛。

于是时光便如此向前滚动了五年。

时值宫中岁祭将近,殿中礼物不断,所有侍从皆被抽调轮值,日夜劳碌不休。那日秋露领着一众小黄门,往返搬运厚重的礼箱,连日劳作本就疲惫不堪,忙乱之中一时不慎,脚下踩雪打滑,整个人重重磕在廊下粗糙的青石之上。

腰背处硬生生蹭过石面,刮出一道深长的血痕,这一处伤口生得极为隐秘,藏在腰背后侧,秋露自己抬手根本无法触及,更无法自行上药包扎。

彼时刘琏刚从外面归来,途经回廊时,恰好撞见秋露这幅忍痛伫立的模样。秋露见她回来,便问她能否为她先简单地处理一下。

刘琏素来体恤近身侍从,知晓秋露连日为殿中事务奔波劳碌,此番受伤也是因替她打理差事而起,心中便生出几分理所应当的体恤。

没有半分迟疑,刘琏当即止步,屏退左右闲杂宫人,命人取来上等金疮药与干净纱布亲自为秋露上药。

待一切收拾妥当,刘琏直起身躯,正欲开口叮嘱秋露好生休养,不必再操劳差事,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廊柱阴影处立着一道素色身影。

是郑荷华。

她不知在此伫立观望了多久,身姿亭亭玉立,静立在风雪阴影之中,无声无息,仿若与廊下冷寂的光影融为一体。

刘琏心头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她。

四目相接的刹那,刘琏清晰捕捉到郑荷华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到刘琏还来不及细细捕捉品读。

因为不过瞬息,那所有繁杂心绪便被她尽数敛去。再抬眼时,郑荷华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挑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波澜,不过是刘琏连日疲惫生出的错觉。

刘琏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浅淡的疑惑。

她素来心思敏锐、善于察人,可唯独看不透郑荷华。这个女子素来隐忍内敛,万事藏于心,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半分私人情绪。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太过缥缈,无从深究。

加之恰逢连日朝堂周旋,心神耗损过重,刘琏无暇细究这细微的异样,只当是劳碌让人心神倦怠,便淡淡压下心底疑虑,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抬步回了寝殿。

可也正是自那日之后,刘琏渐渐清晰地察觉到郑荷华的疏离。刘琏与她相伴多年,对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早已熟稔入骨,怎会感知不到那份细微的变化。

郑荷华不再像从前那般待她,反而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刻意维持的分寸,看似如常,实则处处生分。

刘琏心底日渐空落烦闷。不过数日下来,她郁结难平,愈发贪恋那份独属于郑荷华的绵软,愈发想要寻个由头贴近她、破开这莫名的隔阂。

时日辗转,转眼数日过去,刘琏这些日子心绪不宁,郁结缠心,便是连口腹之欲也尽数褪去。

不多时,殿门轻启,步履轻缓。

郑荷华端着一碟茶点入内,行至案前,垂眸将点心与清茶轻轻搁稳,摆放端正,:“殿下晨起辛苦,今日天寒,奴婢备了些软糯甜糕、温茶润喉,还请殿下稍稍用些早膳,保重身子。”

她声音轻柔温顺,一如往常数年,听不出半分异样,可刘琏明显听出来,那里面并无半分往日近身相伴的松弛。

放下物件,郑荷华便不欲多留。

“站住。”

郑荷华脚步一顿,背脊微僵,下意识垂眸立住,缓缓回身躬身,恭谨依旧:“殿下有何吩咐?”

刘琏抬眸望向她,静静看着眼前处处疏离的人,心底的空落愈发浓重。因着她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吃食。

刘琏轻轻吐出一口气,褪去了面上沉郁,将语气放缓:“这些本宫不想吃。”

她定定望着郑荷华低垂的眉眼,坦诚道出心底所求,像撒娇般地暗暗乞求:“本宫心里痒。”

一语落地,殿内寂静无声。

她几乎没有犹豫,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与生冷疏离:“殿下白日清醒,理应守礼自持。此等行径不合规矩,奴婢不能从命。”

她不愿再纵容,也不愿再心软。

刘琏见她态度冷硬、执意推脱,又骤然被这般生硬疏远地拒绝,只觉得心底荒芜一片,便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近身软磨,一如五年间无数次的撒娇纠缠。

两人一进一退、近身拉扯之间,郑荷华心绪纷乱,全然没留意身侧榻边凸起的坚硬木棱。

下一瞬,一声沉闷的磕碰声骤然响起。

郑荷华的小腿狠狠撞在榻边的棱角之上,她身形骤然一晃,眉心狠狠蹙起,眉眼瞬间染上一层清晰的痛楚,指尖下意识蜷缩,紧紧按住磕碰的位置,咬牙隐忍,一声不吭,不愿在刘琏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可她发白的唇角、微颤的肩头、泛红的眼尾,早已将刺骨的疼痛尽数暴露。

刘琏所有的纠缠瞬间戛然而止,心底瞬间被浓烈的心疼与慌乱填满。她再顾不上所求,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郑荷华摇晃的身躯,语气是全然真切的紧张:“可是撞着了?疼不疼?”

话音未落,便即刻小心翼翼屈膝俯身,轻轻抬起郑荷华的小腿,借着光线看清那一块骤然浮现的青紫色淤青,心头又是一紧。

满心愧疚与怜惜翻涌,刘琏指尖极为轻柔地落在淤青之上,缓缓打圈按揉,一点点替她舒缓淤积的气血,试图替她分担痛楚,温柔得无微不至。

这般极致温柔的体恤,本是治愈疼痛的暖意,此刻却成了刺破郑荷华隐忍的利刃。

郑荷华垂着眼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诘问:“殿下,可是对谁都这般好吗?”

刘琏按揉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彻底僵住。

她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全然没能听懂这句问话里深藏的意味。她不懂郑荷华突如其来的疏离,不懂她此刻眼底的黯淡,不懂她这句带着怨怼的问话究竟何意。

可此刻的刘琏心头微动,敏锐地捕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

看着她垂眸隐忍、满心郁结的模样,刘琏心底莫名发痒,软麻一片,像是被细密绒毛轻轻扫过,慌软交织。

她舍不得她难过,更舍不得她就此远离,因此所有的矜贵与脸面,尽数被她抛之脑后。

刘琏放软所有姿态,仰头望着身前之人,语气带着惯有的软糯撒娇,避重就轻道:“本宫心痒。”

可偏偏没有得到答案的郑荷华,却轻轻偏头避开刘琏恳切柔软的目光,坚定回绝:“今日不行。”

刘琏见状,心底愈发慌乱无措。她自问算计人心从未失手,可唯独面对郑荷华的情绪,笨拙又茫然,半点不知如何化解,只好轻声追问:“那你要如何,才肯依本宫?”

她愿意妥协、愿意迁就、愿意退让,只要能抚平她的郁结,只要能换回她的温柔。

“殿下若是执意如此,那今日便跪着。”

她清清楚楚知晓,刘琏是金枝玉叶,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会为了她这样的侍女折腰屈膝?

这句话,本就是她一时冲动的气话,是她泄愤的借口,是她推开彼此的壁垒。她笃定刘琏定然不会应允,定然会蹙眉不悦、转身离去,她甚至已然做好了两人从此生隙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拒绝并没有没有到来。

刘琏只是垂眸静静思索片刻,漆黑的眸子澄澈坦荡,眼底甚至没有丝毫抵触。不过须臾,她便抬眸,应声干脆利落,字字真切:“好。”

郑荷华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这下是彻底的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她怔怔望着眼前眉眼坦然的人,眼底满是明显的犹豫与松动,下意识便想开口解释挽回。

可刘琏已然看清了她眼底的迟疑,却没有顺势接过台阶。不等郑荷华开口,刘琏微微后退半步,毫无迟疑地稳稳跪在微凉的地砖之上。

刘琏仰头望着怔然伫立的郑荷华:“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本宫。”

她愿意低头示弱,只求她敞开心扉、消解郁结。

可郑荷华依旧沉默,指尖在无意识地揉搓着腿上的淤青,借着这点细微的皮肉疼痛,压住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殿内再度陷入漫长的寂静。

刘琏静静看着她反复揉搓伤口的小动作,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郁色,骤然福至心灵,彻底会意。

该是郑荷华看见了她为秋露上药的模样,因而心生芥蒂,不愿再与她亲近。

这个认知,让刘琏心底涌起一股诡异的满足感。

因着这似乎是多年来,她第一次真切触摸到郑荷华鲜活的、独独为她而起的情绪。

刘琏没有直白戳破她隐秘的小心思,她知晓那样只会让她难堪窘迫,愈发疏离别扭。

她只是温柔抬手,轻轻覆上郑荷华反复揉搓淤青的手背,温柔而坚定地将那只手挪开,不让她再借着疼痛隐忍心绪、自我内耗。

“前几日秋露摔伤,是替本宫打理殿中繁杂差事所致。她伤在腰背,位置隐秘,自己全然无法伸手涂抹药膏,本宫又恰好路过,她便请求本宫替她上药,这才亲自替她处理,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眼底温柔愈发浓重,语气坦荡真挚:“本宫待下人宽厚,从来只是主子的本分体恤,别无他因,更无半分别样心思。”

寥寥数语,温柔坦荡,拨开了郑荷华心底所有的阴霾与郁结,消解了她数日以来的所有猜忌与酸涩。

说完,刘琏便静静仰头看着她,她看得真切,郑荷华眼底积压多日的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惭与无措。

刘琏心中了然,她知晓郑荷华不善言辞,不懂如何剖白心意,更不懂如何挽回弥补,所以她好奇郑荷华会如何去缓解这份僵局。

而下一瞬,刘琏便看清了她的选择。

无措之下,郑荷华放下了所有矜持,她唯一能想到的宽慰,便是顺从这份五年的默契,用彼此唯一的温存,来弥补她方才的无理赌气。

她俯身而来,身体还有些颤抖,却温柔细致地将软布覆上自己的眼睛,一点点系紧打结,稳稳隔绝了她所有的视线。

骤然坠入黑暗的瞬间,所有视觉尽数归零,余下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郑荷华的冷香,清浅又勾人,耳畔是她渐渐紊乱、压不住的细碎呼吸,空旷寂静的寝殿里,只剩两人交缠起伏的心跳,沉沉叠叠,缠得人喘不过气。

刘琏温顺俯首,始终保持着跪地的姿态,整个人彻底沉溺在这份独属于她的温存里。

往日这般亲昵,皆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殿门落锁便不会有人来上前惊扰。可今日不同,天光大亮,殿外宫人行径往来,随时都有可能有人推门而入,撞见这颠覆尊卑、悖逆礼法的荒唐一幕。

堂堂当朝贵族,此刻却卑微屈膝,跪在冰冷地砖之上,俯首沉沦在一介侍女的温柔里。

这份白日偷欢的惶恐、跪地俯首的卑微,夹杂着随时可能被撞破的刺激,层层叠叠席卷心头,远比深夜的温存更让她心神震颤、贪恋沉沦。再加之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误会消解后的得意,在此刻尽数爆发,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满足感。

原来这般光景,似乎更让人沉沦上瘾。

刘琏暗自心念着,这般隐秘又刺激的相处,往后似乎多留几分也无妨。

无边黑暗里,她细细感知着身前人的所有细微动静,其中最让刘琏心头发烫的是,郑荷华环住她脖颈的力道,远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紧。

她将她俯首的身姿紧紧拢在怀中,温热的呼吸尽数洒落,落在她的发顶、颈侧与耳畔,缱绻灼热,丝丝缕缕都缠得人心脏发麻。

刘琏瞬间懂得,不止是她,郑荷华定然也深陷在这份白日偷欢的悸动里,知晓这般光景荒唐逾矩,却依旧心甘情愿沉沦,和她共享着这份隐秘的刺激。

思及此,刘琏心底翻涌的情绪愈发炙热,便愈发卖力地迎合,将这一切尽数融进此刻里,细细回应着怀中之人深沉的相拥。

良久,缱绻渐歇。

郑荷华轻轻解开覆在刘琏眉眼间的布带,刘琏便抬眸静静望着眼前绯红满面、眼波湿润的人,看着她尚未平复的浅浅呼吸,心底翻涌着莫名的快意。

世事浮沉不定,可对刘琏而言,此生最圆满的际遇,便是能与郑荷华岁岁纠缠,不离不休。

不好意思朋友们,不是我卡文,我这两天事有点多来不及写hhh

还有就是刘琏此时其实真的不知道这种事情代表着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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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跪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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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有荷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