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齐王殿内眼线尽数拔除、二人之间那层莫名的僵持消解后,刘琏与郑荷华的相处便悄然变了模样。
此前那段刻意疏远的时日,更像一场无声的磨合。经此一事,两人之间的相处变得更为亲近自然。
只是此刻刘琏对郑荷华的心意,尚处于朦胧模糊的阶段,算不上浓烈刻骨,却格外依赖珍重。她早已习惯了深宫孤寂,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待她,故而潜意识里格外看重这份相伴,舍不得半分疏离。
自那以后,二人愈发形影不离、朝夕相守。偌大清冷的齐王殿,因多了一人相伴,渐渐有了温度。白日里郑荷华陪她闲坐读书、消磨时光,待到暮色降临,二人便并肩看落日。
二人彼此陪伴,日子平和舒缓,悄然更迭流逝,冬岁将终,转眼便到了除夕。
宫中处处是辞旧迎新的热闹光景,人人脸上都带着岁末的欣喜,唯独僻静的齐王殿,守着一方清冷安宁,与皇城的喧嚣格格不入。
今日是年终大宴,刘功依循往年旧例,于承明殿设宴款待。往年此时,即便刘琏早已失势、被废闲置,沦为朝堂上下暗自嘲讽的废人,她也依旧会整理衣饰,准时赴宴。
哪怕殿内觥筹交错的热闹与她无关,哪怕满殿君臣的目光或漠视、或戏谑、或怜悯,哪怕她孤身落座,无人攀谈,满心荒芜,她也会逼着自己端坐至终,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不叫人挑出半分错处。
可今年,她实在倦了。
身心俱疲的倦怠浸透四肢百骸,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刻意维持的体面、旁人若有若无的打量,都成了压在她心头的重石,让她连勉强应付的力气都没有。不等传宴的内侍登门,刘琏便提前遣人去往太极殿回禀,只说旧疾复发、畏寒体虚,无法赴宴,恳请刘琏恕罪。
刘琏静立在窗户前,望着窗外零星飘落的细雪,眼底无半分年味。她早已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无人问津的孤寂。自被废黜以来,岁岁除夕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冬日里最清冷的一夜,无非是宫灯更亮、人声更沸,衬得她的孤身一人愈发狼狈落寞。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的身侧,有郑荷华。
一念及此,刘琏微凉的指尖缓缓蜷起,心底漫上细密的暖意。她难得拥有这样的温暖,太难得有人伴她左右。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成了她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也成了她最害怕失去的执念。
往日殿里炭份素来短缺、屡屡克扣,一到冬日便寒意浸骨,可这个月掖庭却格外爽快,足额送来了岁末炭例。只是送来的尽是些质地上差的杂炭,远不及宫中上品好用。好在分量足够,勉强烧得起来,堪堪可以驱散了殿中彻骨的冬寒。
案上早已备好了精致的除夕膳品,是郑荷华负责一手置办的。可偌大一座殿宇只坐了她与郑荷华两人,处处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冷清。
郑荷华抬眼扫过空旷的殿宇,又看向身侧静默的刘琏,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轻声开口:“殿下,今日除夕,岁岁迎新,本该热闹些才是。偌大宫殿只有你我二人,未免太过冷清孤寂,倒辜负了这岁末良辰。”
刘琏缓缓回身,目光落在郑荷华温柔的眉眼上,心底柔软一片。对她而言,世间所有热闹皆为虚妄,只要身边有郑荷华,哪怕万籁俱寂、长夜孤寒,亦是圆满。可她不愿扫了郑荷华的兴致,更不愿让她觉得跟着自己太过孤寂清苦。
没等刘琏开口回应,郑荷华便轻声提议:“不如唤几个我们身边信得过的人过来一同守岁?人多些许,殿内也能多些烟火年味。”
刘琏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她心底是万般不愿的。因为她想独占这份难得的温存,想与郑荷华独处一整夜,静静相拥守岁,无人前来打扰。她早已厌倦了世人的客套,如今唯一珍视的人,她便想牢牢独占,分毫不愿与旁人共享。
可抬眼望见郑荷华眼底期待的微光,这一丝不可见人的私心,终究还是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刘琏淡淡颔首,语气温和:“好,都听你的。”
不多时,秋露便带着三名贴身侍奉的侍女、两名值守黄门轻步入殿,入殿后便齐齐行礼问安,倒确实为空旷的大殿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众人闲话家常,各司其礼,气氛热烈又温馨。
可刘琏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份热闹,硬生生隔开了她与郑荷华之间独有的亲密,原本只属于她们二人的方寸天地,被旁人尽数闯入。
郑荷华的目光不再全然落在她一人身上,她会转头回应秋露的闲谈,会温和附和侍女的笑语,会对身边众人颔首安抚。
她静静端坐席间,面上维持着平静的神色,任由众人说笑嬉闹,眼底却始终藏着一丝疏离。
这世间所有人的亲近,于她而言都是多余的侵扰。
宴席过半,酒菜渐凉,反复举杯闲谈也渐渐无趣。众人围坐案前,一时之间竟无新鲜话题,殿内短暂陷入安静。秋露心思活络,最是擅长活络气氛,见状立刻笑着开口,打破沉寂:“殿下,今夜守岁漫漫长夜,干坐无趣,不如我们剪纸玩吧?岁末剪窗花,迎新纳福,也是讨个好彩头。”
郑荷华闻言当即浅笑颔首,温柔应声:“倒是个极好的主意,我阿娘曾教过我几分剪纸手艺,也算略通一二。”
说着,宫人早已取来裁好的朱红宣纸、精巧锋利的小剪刀,整齐摆放在案上。
秋露立刻拿起一张红纸,熟练对折,握着剪刀轻巧起落,口中还笑着与郑荷华搭话:“荷华手艺定然极好,我的技艺粗浅,还请荷华指点一二。”
郑荷华闻言便微微倾身,凑近秋露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纸样上,轻声细语地指点着折法与剪法,语气温和耐心,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二人虽说距离极近,但也不过是寻常友人之间最平常的相处模样。
可这寻常无害的一幕,落在刘琏眼中,却变得格外刺眼。
刘琏心底那股滞涩感愈发浓烈,她凝视着相谈甚欢的两人,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她见过郑荷华对旁人冷淡疏离的模样,便格外贪恋她给予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温柔。她习惯了郑荷华的目光只为她停留,笑意只为她绽放,轻声软语只说与她听。如今这般温柔耐心、眉眼含笑的模样,分给了旁人分毫,都让她心生不甘。
她无法忍受,属于自己的温柔,被任何人共享。
短短片刻,刘琏心底的忮忌肆意蔓延,像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住整颗心脏,闷得她心口发紧。她不愿直视这幅画面,更不愿任由这份忮忌肆意滋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本宫也要学。”
声音落下,殿内瞬间静了一瞬。谁都知晓刘琏素来不喜这些细碎玩意儿,今日竟主动提出要学剪纸,实在出人意料。
郑荷华闻言立刻转头,方才落在秋露身上的温柔目光,瞬间尽数落回刘琏身上。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迁就,没有半分诧异,轻声应道:“好,那奴婢来教殿下。”
这一刻,刘琏心底的郁涩才稍稍散去几分。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剪纸,而是要郑荷华的注意力重新全然归属于她,要她的一切尽数落在自己身上,更要打破她与旁人刺眼的亲近。
郑荷华挪了坐席,稳稳坐在刘琏身侧,两人肩挨肩、身近身,十分亲密。她取过一张平整的朱红宣纸,轻轻对折、压痕,动作轻柔舒缓,而后将剪刀稳稳递到刘琏手中,手把手带着她找准角度。
“殿下慢些,剪刀锋利,仔细伤手。”郑荷华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温柔细碎,带着独有的暖意,“先折出纹路,再顺着边缘慢慢裁剪,无需着急。”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侧,亲密的距离让刘琏心头的躁意彻底平复。她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看着郑荷华耐心细致地指点每一个动作,感受着独属于自己的专属温柔,心底终于填满踏实的暖意。
这是刘琏这辈子第一次触碰剪纸这般细碎的手艺,又是被郑荷华手把手教着剪窗花,刘琏只觉得新奇又温暖。
刘琏学得认真,一步步跟着郑荷华的动作摸索,不多时,便剪出了一枚规整好看的简单窗花,纹路精致,模样周正。
“殿下真聪慧,一学便会。”郑荷华看着成品,眼底满是真心的赞许,笑意动人。
周遭宫人也纷纷附和夸赞。
可刘琏却并未满足,简单的窗花太过寻常,人人可学,毫无特殊之处。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郑荷华,轻声追问:“还有更难些的吗?”
郑荷华微微一怔,随即浅笑嫣然,温柔答道:“自然是有的。寻常窗花最是简易,我还会剪人物小像,只是费时费力,也更考验手艺。”
“那就剪人物。”刘琏立刻应声,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郑荷华便重新取了一张平整的红纸,置于案上,指尖捏着剪刀,起落轻盈又精准。烛火映着她垂眸的侧脸,眉眼温柔,一举一动皆是雅致温婉。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无人言语,唯有剪刀裁纸的轻响。不过半刻钟的光景,郑荷华缓缓停下动作,将剪好的纸样轻轻摊开。
一张栩栩如生的人物小像赫然呈现。红纸勾勒出眉眼轮廓,其眉眼间的神态,竟与刘琏十分神似,生动传神,入木三分。
周遭宫人皆是眼前一亮,心底暗自惊叹郑荷华的绝妙手艺。
刘琏怔怔看着那枚红纸小像,指尖轻轻拂过纸样的眉眼,心底滚烫一片。她抬眸看向郑荷华:“教本宫,本宫也要学。”
“人物小像极难把控,殿下初学,怕是费力。”郑荷华轻声提醒。
“本宫不怕难。”刘琏语气坚定,不肯退让分毫,“本宫想学。”
她想要亲手剪出她的模样,然后将郑荷华的眉眼神态,尽数剪进自己的心底,融进自己的指尖,最后将这份温柔牢牢攥在掌心。
郑荷华见她认真,便不再劝阻,耐心十足地一步步指点她构图、折边、落剪的技巧。
刘琏凝神屏息,字字句句记在心底,指尖握着剪刀,小心翼翼地摸索。她素来聪慧通透,学东西极快,加之认真,纵使初次尝试这般高难度的剪纸,也渐渐找到了章法。剪错了便重新换纸,歪斜了便细细修正,一遍遍打磨,不厌其烦。
不知反复尝试了几次,她终于缓缓摊开了手中的红纸。
一张眉眼温婉、神态清雅的人物小像静静躺在掌心。没有极致精巧的纹路,却将郑荷华温柔恬淡的眉眼勾勒得淋漓尽致,一眼望去,便能清晰认出,这纸上之人,正是郑荷华。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秋露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迅速垂眸敛去神色,不敢多言。其余侍女、黄门也皆是心知肚明,人人都看出了这张小像的原型,却心照不宣地都没有开口点破。
刘琏低头凝视着掌心的纸像,简直是爱不释手。
这是她亲手为郑荷华剪出的模样,是她亲手缔造的羁绊,她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得到了极致的满足。
可满足之余,那一丝潜藏心底的不安,却依旧如潮水般隐隐翻涌,从未消散。她太幸福了,幸福得让她惶恐,让她总觉得这份美好如同泡沫般易碎,稍不留意,便会转瞬即逝。
夜色层层加深,远处的灯火也慢慢黯淡下来,已是深宵夜半。殿内暖意依旧,可众人值守整夜,已然面露倦色,气氛也渐渐沉静下来。
刘琏缓缓抬眸,眼底的温柔褪去,换回了往日的清冷沉静:“夜深了,你们都退下吧,各自歇息,无需在此值守。”
众人闻言立刻躬身行礼,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地收拾妥当,依次退离大殿。
偌大的齐王殿内,终于再一次只剩下她与郑荷华两人。
刘琏心底紧绷了一整晚的弦骤然松弛,她再也不用压抑自己的私心,不用忍受旁人的打扰,不用看着郑荷华温柔待人、与旁人说笑。
这一方天地,这一刻,完完全全属于她们二人。
刘琏起身,缓步走到郑荷华身前,轻轻握住她温热的手掌,寻求温暖。她的动作轻柔又依赖,还不忘记轻声呢喃:“终于清静了。”
郑荷华抬眸望她,轻轻回握她的手,轻声回道:“今日倒是委屈殿下陪奴婢们闹了许久。”
刘琏并没有应声,抛开别的暂且不谈,这确实是她被废黜之后,过得最温暖、最圆满的一个除夕。
过往数年,只有无尽的清冷与孤寂,她无人可伴,只能早早熄灯安寝,熬过这最寻常又最凄凉的一夜。新年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新生与期许,只是又一年孤独岁月的开端。
可今年有人陪她守岁了,她像个得到珍宝的孩童,满心欢喜,舍不得半分睡意,紧紧牵着郑荷华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今夜本宫不睡。”刘琏仰头看她,眼底亮晶晶的,盛满了鲜活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沉郁,“本宫要通宵守岁,等到天亮,迎接新年第一缕晨光。”
郑荷华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笑:“好,那奴婢便陪殿下通宵守岁。”
接下来的夜半时光,两人并肩坐在暖榻之上,刘琏靠在郑荷华的肩头,感受着身侧温热的体温、安稳的气息,心底前所未有的踏实安稳。她恨不得将这一刻的时光无限拉长,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可亢奋过后,整夜的疲惫与倦意终究汹涌袭来。她本就体质偏弱,加之心绪起伏极大,紧绷了一整晚的心神骤然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将她包裹。
刘琏的眼皮愈发沉重,脑袋一点点垂落,最终软软窝进郑荷华温暖的怀里。
郑荷华顺势抬手,稳稳将她拥入怀中,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将她妥帖安稳地护在怀里。掌心温柔地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舒缓,像安抚一个的孩童。
“困了便睡,有奴婢陪着殿下呢。”这是刘琏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郑荷华的最后一句话,落在耳畔,是世间最安稳的慰藉。
刘琏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气味,再也撑不住浓重的困意,彻底沉入了睡梦。
可睡梦之中的刘琏,却并未全然安稳。
她睡得很浅,心神依旧紧绷,心底潜藏的所有不安、惶恐与偏执,在毫无防备的梦境里,尽数挣脱了理智的束缚,汹涌浮现。
沉沉梦境里,依旧是熟悉的温暖怀抱,依旧是郑荷华温柔的眉眼,可画面一转,一切都变了模样。
她看见郑荷华温柔地抱着一个稚嫩的孩童,怀中软软小小的孩子,眉眼稚嫩,乖巧可爱。只见郑荷华小心翼翼地俯身,温柔哺喂怀中的孩童,动作轻柔细致,满心满眼皆是那孩子的身影。
那温柔太过真切,太过专注,却再也不属于她。
梦境里的刘琏孤零零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外人。她看着郑荷华将所有的温柔、耐心、呵护尽数给了旁人,看着那本该独属于自己的偏爱,尽数落在一个陌生孩子身上。
那一刻,心口骤然被狠狠攥紧,尖锐的酸涩与恐慌瞬间席卷全身,窒息般的痛苦铺天盖地而来。
她一无所有,此生唯一攥紧的温暖只有郑荷华。若是连这份温暖都要被分割、被取代,那她漫长孤寂的余生,便再无半点光亮。
极致的恐慌与绝望骤然袭来,刘琏在梦中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呼吸剧烈起伏,眼底的惊惧尚未褪去,滚烫的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眼角滑落,转瞬便落了满脸泪痕。
她猛地抬眼,视线恍惚模糊,片刻后才渐渐聚焦。
眼前依旧是摇曳的烛火,依旧是温暖的殿宇。
她依旧安稳窝在郑荷华的怀中,被她稳稳抱着。郑荷华已然沉沉睡去,呼吸绵长,手臂却依旧牢牢环着她的腰身,未曾有半分松开。
梦境是假的。
可梦里那刺骨的恐慌和落空的绝望,却无比真切,牢牢盘亘在心头,挥之不去。
刘琏静静躺在郑荷华的怀里,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睁着眼,望着怀抱着自己的人。
烛火微光落在郑荷华的眉眼之上,更显治愈。可刘琏的心底,却缓缓升起一股无边无际的不安,密密麻麻,笼罩全身。
今夜的温柔太满、太甜,满到让她沉溺,甜到让她惶恐。
她偏执地想要独占这份温柔,可人心难测,岁月无常,她终究无法掌控来日方长。
她怕这份温柔只是短暂泡影,怕眼前的安稳转瞬即逝,怕终有一日,郑荷华的温柔会分给旁人,怕自己终究还是孤身一人,重回无边孤寂。
怀抱着她的人仍旧在安稳熟睡,温柔依旧,可刘琏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沉落无尽的惶惑与茫然。
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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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