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试探

冬至过后,天一日冷过一日。郑荷华趁着午后天光柔和,将刘琏往年的旧衣逐一翻捡整理,浆洗晾晒,叠放整齐。

刘琏素来畏寒,往年的冬衣大多宽大厚重,郑荷华一件件抚平衣料褶皱,细细检查有无磨损破绽,打算挑出完好的留下,破损的尽数缝补妥当。

她的动作轻柔熟稔,好像早已刻入骨髓,一举一动皆是妥帖细致。

翻到箱底最深处时,一件小巧的锦缎小袄忽然落入眼底。

那袄子料子柔软轻薄,针脚稚嫩却细密,只够垂髫孩童穿着。

郑荷华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然后不住地翻涌而上。

这是刘琏五岁之前穿的小袄,是她当年一针一线,亲手熬夜织出来的。

彼时刘琏尚且年幼,身子孱弱,不耐严寒,她放心不下,便亲手做了这件最软最暖的小袄,日日守着她穿。

时隔多年,她自己都早已记不清这件小袄留存于何处,只当是早就在岁岁年年的更迭里遗失了。

却万万没有想到,刘琏竟一直留着,妥帖地藏在箱底,和贴身的旧衣放在一起,完好无损,连边角都未曾磨损多少。

那些朝夕相伴、悉心呵护的日夜历历在目。郑荷华怔怔地捧着那件小小的袄子,指尖摩挲着稚嫩的针脚,温热的水汽悄然氤氲了眼眶,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一道淡漠的嗓音却骤然在身侧响起,打破了柔软的氛围。

“旧东西,占地方,早该扔了。”

刘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立在不远处的廊下,眉眼冷淡,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这件承载了无数过往的小袄,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无用的陈年旧物。

郑荷华心头一僵,眼底的温热瞬间褪去大半,酸涩之感蔓延开来。她抬眸看向刘琏,看着对方淡漠疏离的模样,当真信了这番话。

也是,如今刘琏早已长大成人,身姿挺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裹着小袄、寸步不离依赖她的稚童。

年少旧物,于刘琏而言,大抵都是徒留累赘的过往。

她指尖微微收紧,正欲低声应下,将这件旧袄归到待丢弃的衣物堆里。

下一瞬,刘琏的手骤然伸来,径直从她手中抽走了那件月白小袄。

刘琏动作干脆利落,将小袄拢在自己掌心,随意叠了两叠,转身便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箱最底层,妥善收好。

全程神色淡淡,看不出丝毫波澜,方才那句摒弃旧物的冷话,像是从未说过一般。

郑荷华坐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微微一怔。

刘琏将那件小袄放进箱底确认无误后,才侧过身,语气依旧绷着淡淡的冷意,像是在给自己方才伸手取回旧物的举动寻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只是箱中空着,留着垫别的衣物罢了,并非舍不得。”

郑荷华望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方才翻涌上来的酸涩忽然散了,心底漾开一点极轻极淡的笑意,悄悄抿住唇角,垂着眼帘掩去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偷笑。

眼底的泪水还未褪尽,却不再是方才的怅然,只觉得眼前这人,明明心底念着,嘴上偏要硬撑。

只是她心底隐隐困惑,不知为何近来刘琏态度反复,待她总是忽冷忽热,比往日冷淡了许多。

这些日子以来,刘琏的心境始终纷乱不定。

从前她的心性素来沉稳,万事皆能淡然处之,可自从郑荷华重回她身边,日日悉心照料、温柔相伴后,这份平稳便被彻底打乱。

郑荷华的温柔太过绵长妥帖,眉眼间的包容、动作里的呵护、言语中的温情,时时刻刻萦绕在她身边,悄然渗入她的方寸心绪,让她屡屡心神不宁,时常无端失神。

她不习惯这般被人牵动心绪的感觉,更不习惯心底时时刻刻惦念着一个人的滋味。

夜深人静之时,万千思绪翻涌,一个尘封已久的念头忽然突兀地冒了出来,牢牢缠住她的心神,挥之不去。

郑荷华是她的乳娘。

她入宫侍奉、来到自己身边之前,也曾有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她有自己的年岁,自己的过往,绝非是生来就只为陪伴、照料她而存在。

那入宫之前,郑荷华是否早已成婚?是否早已嫁人生子?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盘踞了刘琏的整个心神,让她愈发烦闷难耐。她素来隐忍克制,从不会直白追问私事,便悄悄藏起心底的疑虑,打算慢慢试探,摸清真相。

某日午后,刘琏握着温热的茶盏,状似随意地提起旧事,语气平淡无波,像是随口闲谈:“你入宫多年,从前的旧事,倒是极少听你提起。”

郑荷华正低头拨弄炭火,闻言抬眸,眉眼温柔,笑意浅浅:“都是些陈年琐事,不值一提,便未曾多说。”

“是吗?”刘琏垂着眼睑,长睫掩去眼底的暗流,语气漫不经心,“寻常人家,到了年岁大抵都会婚配生子,你入宫前,应当也是这般吧?”

她的问话温和委婉,不带半分逼迫,却字字句句都落在核心之处。

郑荷华闻言微微一顿,神色没有丝毫异样,只是避开了直白的应答,语气依旧柔和,带着几分模糊的敷衍:“往事浮沉,早已隔了岁岁年年,如今想来,都不重要了。我此生最大的念想,便是守着殿下,护着殿下安稳顺遂。”

她刻意模糊了过往,不愿提起从前的种种,满心满眼都只落脚在刘琏身上。

可这般含糊其辞的回答,落在刘琏耳中,却成了默认。

刘琏指尖的茶盏微微一沉,心头骤然闷了一截,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悄然蔓延开来。

她原本以为,郑荷华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细致入微的呵护与包容,从来都只属于她一人。

可如今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在自己之前,早就有人得到过郑荷华的温柔陪伴,感受过她极致细致的照料。原来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暖,从来都不是专属,不是独一无二。

世间最让人烦闷的,从不是失去,而是曾经以为的专属偏爱,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早已拥有过的寻常温情。

刘琏心头郁郁,连带着口中的清茶都变得寡淡无味,舌尖泛着淡淡的涩。

她垂眸沉默片刻,心底的别扭与郁结愈发浓重。她不愿深究这份情绪的由来,只当是执念难平,介意自己并非是那个被郑荷华悉心呵护长大的唯一孩童。

心绪纷乱间,另一个隐晦的念头又悄然浮上心头。

若是郑荷华入宫前当真嫁过人、生过孩子,那她对男女情爱之事,定然早已通透知晓。

那她是否真心心悦男子,或者说,她有可能心悦于女子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刘琏自己都微微一怔。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纠结此事,只知道心底隐隐滋生出几分不甘与试探的心思。

只是她依旧不肯直白问询,只想旁敲侧击,探一探郑荷华的心意。

“本宫近来无事,读了些话本子。发现当世婚俗开明,世间情爱从无定数,男女可结,同性之间亦可相守成婚。不知你如何看待这磨镜情愫、相伴之缘?”

这话问得极为隐晦,寻常人听来,不过是闲谈世间情爱百态,无人能察觉其中暗藏的试探。

郑荷华闻言,没有丝毫迟疑,也无半分惊愕避讳,抬眸看向刘琏,眼神澄澈坦然,语气温和却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应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只要是真心相待、两心相悦,便无半分对错,亦无高低贵贱之分。这般情愫,理应被尊重,我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她的回答坦荡通透,包容且温柔,坦然接纳世间所有真挚的情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刘琏脸上,眼底的温柔缱绻比往日更甚几分,带着一丝极淡极浅的引导,隐晦无声,几乎无人察觉。

她说得坦然坦荡,眉眼间是经年不变的温和包容。话音落时,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刘琏脸上,停留得极轻极短,微微颔首,像是在认真回应这场闲谈。

因着她早已习惯将所有包容与温柔尽数给眼前人,所以她下意识希望刘琏可以无拘无束,不必被寻常情理束缚,只管安心自在地留在她的视线里,依赖着她、亲近着她。若是可以,最好永远地,只依附于她。

这般念头温柔又纯粹,扎根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与守护里,连她自己都只当是护犊的本心,未曾细想过分毫异样。因此也没有意识到她对刘琏怀揣着一份近乎病态的母性本能,早已将守护刘琏刻入了自己的骨血。

刘琏静静听着,眸色几不可察地一动。

郑荷华这番应答恰合她心中所想,心底竟悄悄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帖,可方才那桩关于郑荷华过往的疑念又立刻卷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口。

一想到曾有别的孩子领受过这份温柔照料,那点妥帖转瞬就掺进堵人的闷意。

两种心绪缠作一团,乱得她一时难以静下来。

她别开目光,避开郑荷华落在自己面上的视线,寻了个平淡由头,轻声开口:“殿外窗下晾晒的冬衣该收了,你先去打理吧,这里不必近身伺候。”

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隙,好捋一捋这团纷乱翻涌的心思。

刘琏:试探的一点都不明显吧!本宫伪装的很好啊!

悄悄咪咪双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试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西有荷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