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宗正寺点卯,比往日更热闹几分。
恰逢宗室小聚,各家子弟闲散立在廊下候名录档,大都三三两两围坐,低声闲谈近日趣事。不必上朝紧绷,气氛便松弛许多。
刘琏立在最外侧,默默听着众人闲谈,神色平淡,看似全然无心,实则耳尖微敛,将周遭动静尽数收入眼底。
“近来宫中时兴远山黛,我自己总描不好,深浅不一,看着生硬。”一位郡主轻笑轻叹,“还是我家娘子手稳,晨起替我描眉,一笔落成,淡远舒展,比宫中尚衣局女官做得还好。”
旁侧另一人笑着接话,带着几分嗔怪:“你倒是好福气。我那娘子便是个粗人,提笔便抖,好好一对眉,总能被她描得轻重失衡,每次都要我自己尽数擦掉重画。”
几句闲谈落下,旁边立着的另外几位宗室便笑着打趣插话。
其中一位年轻宗室子弟眉目张扬,语气带着几分自得:“描眉一事看似细碎,最考耐心分寸。我自认手艺尚可,家中妻室的眉眼,向来都是我亲手打理,从无差错。”
众人闻言纷纷笑闹附和,廊下一片轻松笑语,倒显得在宗正寺的时辰过得没有那么缓慢冗长,待名录点毕,天色还算尚早。
刘琏婉拒了一众宗室结伴闲谈的邀约,独自转身返程齐王殿。
归殿之后,殿中安静清和,无人惊扰。
刘琏照旧取来书简翻看,随意翻览,打发漫长午后。
翻至书简中页,一段史事记载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书中记叙,前朝有一代英明女皇,于朝堂之上威严凛冽、从无半分柔色,唯独归寝之后,偏爱亲手为自家皇后描眉。
短短数行文字,画面感尽数铺展。
刘琏又想起昨日夜里,她无意间抬眼,瞥见立在雪地里伺候的郑荷华。
彼时漫天碎雪落满庭院,微光落在郑荷华脸上,洗得她眉眼干净剔透、肤色莹白如玉,柔和的轮廓被雪色衬得愈发动人。
那一幕美人雪景,安静又惊艳,悄然落在刘琏心底,让她昨夜便频频侧目,心底暗自动容,只匆匆一瞥,未曾好好端详。
此刻看着书中描眉典故,那幅雪夜美人的画面骤然翻涌上来,愈发清晰。
她忽然很想近距离地、认认真真看一次郑荷华的眉眼。不止如此,她更想亲手为她描摹眉眼,用一笔黛色,在那张干净温顺的容颜上,留下独属于她的痕迹。
只因着郑荷华的眉眼素来干净素淡,无半点粉黛修饰,也从未有过半分旁人雕琢的痕迹。刘琏承认,自己确实有些私心作祟,希望这一张好看的脸,能沾上她的手笔和气息。
那是唯有她亲手描摹过的模样,是独属于她的隐秘印记。
念头初生,便牢牢扎根心底,挥之不去。
刘琏下意识抬眸,望向殿中寻常侍立的位置。
空的。
往日这个时辰,必定寸步不离守在殿内、随时听候吩咐的郑荷华,今日竟不在近身伺候。
刘琏凝神去听,听到殿外隐隐传来两道轻柔语声。她又抬眸望去,恰好便看见郑荷华正立在廊下,与秋露并肩而立,两人低头低语,不知闲谈何事,神态放松,眉眼柔和,是极少在自己面前展露的松弛模样。
秋露侧身说着什么,眉眼带笑,郑荷华微微垂眸倾听,偶尔轻轻点头回应,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只是寻常侍女间的闲聊说笑,再普通不过。
可落在刘琏眼底,却莫名刺眼。
她心头那点温柔瞬间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细细密密、无从言说的不满,压得心底微微发闷。
明明人是她的人,可偏生对着旁人,才有这般轻松模样。
刘琏敛了眼底心绪,唇线微抿,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径直朝着殿外唤了一声:“郑荷华。”
廊下说笑的两人闻声瞬间敛声。
郑荷华心头微紧,立刻收了笑意,敛去周身松弛姿态,恢复了平日恭谨模样,不敢有半分耽搁,匆匆与秋露颔首道别,快步推门入殿。
她以为是刘琏有要事吩咐,或是方才独处之时缺了伺候,故而唤她。进门便垂首躬身,姿态温顺妥帖,轻声请示:“殿下有何吩咐?”
刘琏坐在案前,抬眸静静望着她,眸光沉沉,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过来。”
郑荷华依言上前两步,立在案前,身姿端正,静待吩咐,心底却隐隐有些忐忑,揣测着自己方才在外闲谈,是不是惹得刘琏不悦。
下一瞬,刘琏抬手,从妆匣侧边取来一支细细的黛笔,指尖捏着笔杆,静静看向她。
“坐下。”
郑荷华微怔,依言侧身落座,心头疑惑渐浓,全然猜不透刘琏的用意。
还未等她回神,便听刘琏轻声道:“今日,本宫替你描眉。”
这话落下,郑荷华豁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不解。
描眉?
她怔怔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少女,心头大乱,下意识摇头,语声带着几分局促慌张:“殿下,万万不可。描眉是夫妻之间的亲昵私事,奴婢身份卑微,万万受不起殿下这般相待,不合规矩,亦不合礼数。”
她语速极快,可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忍不住暗自揣测纷乱。
刘琏为何突然要替她描眉?这般私密缱绻的动作,从来都只赠予心悦之人。
莫非是刘琏心里有了喜欢的人,羞于练习,便拿她当作铺垫?
一念至此,郑荷华心底莫名泛起一股落寞。可又不好当面发作,只好垂着眼,强行压下心底纷乱心绪。
刘琏将她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可却没有退让的意思。她既起了念头,便断然没有作罢的道理。
“今日无妨,本宫想试试。”
话音落下,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许。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咫尺相对,呼吸可闻。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刘琏清浅干净的气息,牢牢将她笼罩。郑荷华的呼吸下意识放轻放缓,不敢乱动分毫。
刘琏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触感细腻柔软,力道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别动。”
刘琏低声叮嘱,不忘捏着黛笔,缓缓凑近她的眉眼。
烛火微光落在郑荷华细腻白皙的肌肤上,眉眼轮廓干净舒展,整张脸素净无妆,却温婉动人,是最适合远山黛的模样。
刘琏眸光专注,牢牢看着她的眉眼,一瞬不瞬。
先前听人闲谈、看书中典故,只觉描眉是寻常小事,真正亲手落笔,才知这般近距离相对,何其暧昧缱绻、撩人心弦。
刘琏让笔尖细细蘸好黛粉,眼睛专注地落于她眉眼之间,终于得以近距离细细打量这张昨夜让她心动的容颜。
昨夜昏暗烛火,衬得她绝尘干净,而今细细近身,才更显温润柔和,处处合了刘琏的眼缘。
刘琏心底笃定,郑荷华是真的好看,是那种安静温顺、润物无声的好看。甚至只安安静静坐着,便足以扰她心绪。
她的指尖很稳,哪怕是初次描摹,也不见半分慌乱,只带着审慎的轻缓,笔尖微垂,顺着她天然的眉形一点点细细勾勒。
笔尖极轻地擦过眉骨,带着淡淡的黛粉清香,细微的痒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让郑荷华身子微微发麻,心弦阵阵发颤,只能死死攥着衣摆,强迫自己端坐不动,不敢躲闪分毫。
周遭太过安静,殿中只剩两人交错起落的轻浅呼吸。
刘琏垂眸俯身,温热的气息一次次拂过她的眼睑、眉心,缱绻绵长,无形的暧昧张力密密笼罩下来,压得郑荷华心神惶惶,愈发羞怯无措。
刘琏全然沉浸在这份近距离的端详与描摹之中,一笔一顿,不急不躁。她照着书中的雅致样式,细细修饰眉峰,一点点将原本素淡的眉眼勾勒得愈发灵动温婉。
偶尔笔尖微微偏斜,她便即刻停顿,微微凑近,抬手轻轻微调角度。指尖反复轻擦肌肤,每一次触碰,都让身下之人心跳乱上几分。
郑荷华心底五味杂陈,她不敢再多想僭越的私情,只守着自己的本分心思。看着刘琏这般耐心对待自己,她心头既有受宠的局促羞赧,又悄悄浮起一层深重的酸涩。
她默默揣测,刘琏许是长大了。
年少稚子时,事事依赖她、黏着她,全然是需要她照看的孩童模样。可如今殿下渐渐长成,会学着描眉这般儿女情长的琐事,想来心中定然是有了倾慕之人。
这份念头一落,心底便空落落的发堵。像亲手带大的孩子终要展翅远去,不再唯独依赖她和需要她。欣喜她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又惶恐自己终将被抛下,从此只剩阶级尊卑,再无旧时温情。
刘琏丝毫未曾察觉她心底的九曲回肠,此刻满心满眼,只剩眼前这人的眉眼。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温柔与占有——她只想把这张独得她偏爱的容颜,染上独属于她的笔墨。
待到最后一笔收尾,刘琏缓缓收势,笔尖轻轻抬离眉尾。
刘琏静静端详片刻,看着素容添黛、眉眼含韵的人,方才全程沉稳沉静的心绪,骤然轰然乱了节拍。
太好看了。
是她亲手画出来的好看,是只能有她看见的、她独自私藏的好看。
灯下美人,眉眼含情,温顺安静,尽数落入她的眼底,刻入她的心底。
一股后知后觉的燥热忽然从心口窜起,漫上耳根,素来自持的人,指尖微僵,耳尖悄然泛红,染上几分笨拙又真切的羞赧。
旁人夫妻描眉,是情根深种、朝夕缱绻。
那她今日亲手为郑荷华描的这一笔眉,又算什么?
她轻声开口,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缱绻意味:“好看。”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直白地,郑重地夸她,郑荷华浑身轻轻一震,脸颊瞬间烧起看不到的,但是滚烫的热感。
她微微抬眼,借着妆镜边角微弱的光影,瞥见自己眉眼清淡迤逦,温柔得全然不像平日素净恭谨的模样。
羞怯滚烫的情绪堵在心口,可那层绵长的酸涩落寞却半点未消,反倒愈发沉坠。
她不敢多言,更不敢试探,只恪守着本分,压住眼底浅浅的怅然与不舍,低声恭顺回道:“殿下谬赞。”
刘琏耳尖的热意还未褪尽,方才描摹时那近在咫尺的气息与郑荷华的眉眼,依旧在心头盘旋不散。她自己尚且陷在突如其来的羞赧里,心绪纷乱,一时竟没能捕捉到郑荷华话音底下藏着的怅然。
目光落在那一对刚由她亲手描就的眉上,心底生出一点矛盾的念头。
想叫她暂且退下,平复这发烫的气氛。可又舍不得,不愿这独属于她眼前的景致,落入别人眼中。
沉默片刻,刘琏稍稍偏开视线,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挥了挥,声音比方才略低几分:“过来,在一旁研墨。本宫要练字清心。”
一句话,替两人寻了个由头,打破方才太过亲昵的静谧。
郑荷华的心底也仍是乱糟糟的,她不敢侧目去看案后之人,只专心做着手头的活计。
喊着要练字的刘琏,却迟迟不曾落下一字,目光看似落在纸页,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研墨之人。她想借练字平复心底翻涌的悸动,可视线每一次扫过郑荷华,心神便又微微晃神。
同处一室,咫尺相隔,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开口。
不会画糖画但是很会描眉的齐王殿下h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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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描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