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有余,前线战事陷入胶着。
郜溪在一次侦查任务中,意外截获一封密信。
信中提到北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新任女王明香双玉似乎对持续战争有所犹豫。
而她的弟弟,掌管部分兵权的亲王明香招瓦,才是主战派的强硬代表。
信中还模糊提及了五年前的一桩旧事,似乎与郜家有关。
郜溪思虑再三,找到谢灵然商议。
“机会。”谢灵然看着密信残片,“若能分化北狄内部,或能止战。但风险极大。”
“我必须去一趟。”郜溪决心已定,“或许能找到为我家平反的证据。”
谢灵然沉默片刻:“我略懂些北狄语,认得草药,可扮作游医。你一人去,我不放心。”
两人没有告知任何人,留下口信说深入敌后侦查,便换了装束,潜入北狄境内。
北狄风光与中原迥异,风沙更大,人烟更稀。
潜入北狄的行程远比预想的艰难。
边境线巡逻严密,她们不得不绕远路,穿越一片荒芜的戈壁。
谢灵然走在前面,脚步比昨天慢了许多。
郜溪跟在后面,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谢灵然每隔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手按在小腹上,脸色苍白似宣纸。
“灵然,你怎么了?”郜溪快走两步到她身边。
“没事。”
郜溪盯着她。
谢灵然额角有细汗,并非炎热所致,而是疼出来的冷汗。
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伤的?是不是之前被怜舟案的官吏打的?还是那个阿史那鲁追兵所伤的刀口没养好?”郜溪嘴上问着,手已经去掀谢灵然的衣摆要看伤口。
谢灵然按住她的手。“不……我,我没有受伤。”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捂着肚子干嘛?”郜溪蹲下来,仰头看她,“灵然,你跟我说实话,莫非有什么陈年旧疾瞒着我?以前在谢家就有的吗?不要让我担心。”
谢灵然看着那张写满紧张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郜溪这个人,在军营里被鞭子抽都不皱眉头,现在却急得话都多了。
“是癸水。”谢灵然说。
郜溪愣了一下。“什么?”
“嗯……癸水。就是月事。女子每个月都会来的那个。”
郜溪又愣了一拍,然后整个人松下来。
“刚刚你真是吓到我了。”她蹲在地上扬一把沙子,不想起来,“我以为你受了内伤,或者肺痨犯了,或者肚子里吃坏什么东西,我连怎么撤退给你找大夫都想好了。”
谢灵然在她旁边蹲下来,调侃道,“阿溪,你也是女子,你没来过?”
“来过。但我不会疼成你这样。”郜溪看着她,“你每次都这样?”
她指的是谢灵然脸色苍白不适的样子。
“差不多。”
“那你为何不早说?我们可以歇一天再走。”
“不想耽误赶路。”
郜溪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歇两天。不走了。”
谢灵然想说什么,被郜溪轻轻拍了拍肩膀。
“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到边境也只剩半条命。歇好了再走,比拖着走快。”
郜溪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找了一块背风的沙丘阴影处铺好。
“坐下休息吧。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点物资。”
她走了,半个时辰后回来,手里拿着几块干净的软布和一根细麻绳。
布是从捡来的一件干净中衣上撕下来的。
“把裤子换了。”郜溪把布和绳递给她,“这个先用着。等到了镇上买现成的。”
谢灵然接过布,低头看着那几块撕得方方正正有模有样的软布。
“你还会做这个?”
“军营里学的。那地方什么都得自己来。”郜溪背过身去,面朝沙漠,“你换吧,我不看。”
谢灵然换好,把换下来的衣服卷好塞进包袱。
郜溪转回来,递给她水囊。
“多喝热水。我乳娘以前说的,来癸水要多喝热的,不能着凉,莫要吃生冷饮食。”
“你乳娘还跟你说这个?”
“说啊。她说这是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武将家的女儿,没那么多忌讳。”
郜溪在她旁边坐下。
“我十二岁第一次来的时候,在演武场练枪,裤子脏了都不知道。我师兄看见了,吓得跑去找我乳娘。”
“那你呢?”
“哈哈,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扔了枪,回到自己房间写好遗书,吃了最喜欢的豆花酥,然后躺在床上等死呢。”
“再后来呢?”
“哦,后来我乳娘来了,当着全队的面把我领回去,边走边说‘恭喜阿溪长大了’。我师兄后来一个月没敢跟我说话。”
“为什么不敢和你说话?”
“他以为是他把我打出血了……”
谢灵然笑了一下。
郜溪看灵然不说话了,问道:“你呢?你娘跟你说过吗?”
谢灵然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生我的时候就跟我爹分开了。”
“噢噢,对不起。”郜溪想起来了,灵然的身世在谢兰儿口中她略有耳闻,刚才一时忘了。
“所以我身边没人跟我说这些。奶妈每月会准备好东西放在我房里,但不太跟我讲。”
郜溪看着她,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谢灵然好了一些。
郜溪生了火,把干饼烤软了给她吃。
谢灵然咬了两口,没什么胃口。
“我以前在军营的时候,”郜溪掰着饼往嘴里送,“来癸水也照常训练。时间长了,天数就变短了。以前要五六天,后来三四天就干净了。”
“真的?那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真的。身体习惯了就不当回事了。”郜溪看她一眼,“我乳娘说三到七日都是正常的。灵然,等这次好了,我带你多活动活动,以后就没这么难受了。”
谢灵然喝了口水,点点头,“会有用的吧。”
“按我的经验来说,是有用的。”郜溪肯定道,“女子身体是自己的,了解它、照顾好它,别跟它较劲,也别觉得它……丢人。”
她指的是刚刚灵然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来癸水的那件事。
第二天,谢灵然还是不太舒服,但坚持要赶路。
郜溪没跟她僵持。
她把包袱重新打包,背在身上,然后在谢灵然面前蹲下来。
“上来。”
“不用——”
“上来。你走太慢了,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补给点。”郜溪头也不回,“我背你走一段,等过了这片沙地你再下来。”
谢灵然看着她的后背,矜持着扣着手指站了一会儿,然后软软地趴了上去。
郜溪站起来,掂了掂,迈步往前走。
“你轻得跟只小鸡崽似的。”郜溪说。
“阿溪,你,你才像小鸡……”
“我所言非虚。在军营里我们负重行军,背的比这重多了。”
谢灵然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肩窝。
沙漠的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
郜溪的背很暖,走路很稳,沙子会陷下去,偶尔一深一浅,脚步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奶妈哄她睡觉时的摇椅。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郜溪把她放下来。
日头正当中午,沙子烫脚。
郜溪指了指地:“把鞋脱了。”
“干嘛?”
“把腿埋进沙子里。正午的沙子最热,能祛湿气。我乳娘教我的。”
谢灵然看着她。“你乳娘真好,什么都教你。”
“因为她活得久,人又心善。”郜溪已经开始挖沙子了。
谢灵然脱了鞋袜,把小腿埋进滚烫的沙子里。
热度透过皮肤渗进去,小腹的钝痛竟然真的缓解了些许。
“有用吧?”郜溪在旁边坐着喝水。
“嗯。”
“多锻炼,多吃荤肉,平时注意保暖。”郜溪掰着手指头数,“等身体底子好了,来癸水就不遭罪了。”
谢灵然看着她,“你以后要是生女儿,她肯定很幸福。”
郜溪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敢说。不会让她一个人闷着害怕。”
郜溪转过头去,耳朵尖红了一点。
“如果女儿像你,一定聪明又漂亮。”
“像你也很好,善良正直勇敢真诚……”
郜溪噎了一下:“我有那么多优点吗?”
谢灵然笑而默认。
沙漠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但埋在沙子里的腿是暖的,郜溪坐在旁边的影子是凉的,风是干的,天是蓝的。
远处看起来是绿洲,又像是海市蜃楼。
她想,癸水这种事,以后好像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三日以后,水囊很快见底,烈日灼烤着每一寸土地。
谢灵然了解植物,不多时便找到一种耐旱灌丛的根茎,勉强挤出些许汁液润喉。
夜间寒冷刺骨,两人只能依偎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取暖。
郜溪将大部分外衣披在谢灵然身上,自己靠着打坐硬抗。
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嘴唇,灵然默默将最后一口水喂给她。
黑暗中,彼此的体温是唯一的依靠。
终于在一片绿洲,她们混入一支前往边境贸易的小商队。
商队头领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收了双倍的钱,却仍怀疑地看着她们。
“两位姑娘,这兵荒马乱的,去北狄做啥生意?”
郜溪垂下眼,将预先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投亲。家里遭了灾,只剩我们姐妹,听说北狄王庭有位远房表叔在贵人府上当差,想去寻条活路。”
嗓音低柔中带着哀戚,还刻意模仿边境口音,显得真实些。
谢灵然则始终低着头,装出一副怯懦不敢见人的模样。
头领将信将疑,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让她们跟上了。
进入北狄地界后,气氛明显不同。
牧民眼神警惕,见到中原模样的人会下意识按住腰刀。
她们不敢多话,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们一路小心打听,得知女王明香双玉正在王庭附近狩猎,而亲王明香招瓦则频繁出入军营。
这日在一处水源地,她们恰好遇到了明香招瓦率领的一小队亲卫的盘查。
亲卫队长扫过商队每一个人,最终落在谢灵然的药箱上。
“打开。”他命令道。
谢灵然顺从地打开,里面是各种晒干草药和器具。
“游医?”队长挑眉,“治什么病的?”
“些寻常头疼脑热,妇人孩子的小病,也治些牲畜的常见疾。”谢灵然谨慎回答。
队长随意翻捡了几下,没发现异常,正欲挥手放行。
这时,明香招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