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工坊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个穿着旧军服、瘸着一条腿的老兵,面色黝黑,风尘仆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在门口踌躇了许久。
红绡最先发现他,警惕地问:“你找谁?”
老兵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口音:“请问……这里可有一位停云娘子?听说……听说她心善,懂医术……”
谢灵然闻声出来。
老兵看到她,眼睛一亮,又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将布包递过来:“云娘子,俺……俺是从北边伤兵营回来的。俺有个弟兄,伤得很重,军医忙不过来,俺……俺听说您这儿……”
他语无伦次,布包里是几块沾满脓血的脏布。
“俺没钱,就这点……”
他掏遍全身,只有几个铜板。
谢灵然接过布包,没有在意脓血,仔细看了看伤布的痕迹和气味,眉头微蹙。
“这伤口溃烂已久,恐已伤及筋骨。你弟兄现在何处?”
“在……在城外破庙里躺着,俺们……俺们没地方去……”
老者眼圈红了。
谢灵然沉默片刻,对红绡道:“拿上我那套银针,还有之前熬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再包些吃食。”
她又对他道,“带我去看看。”
红绡一惊,拉住她低声说:“停云,城外乱得很,而且……他们是逃兵还是什么我们都不清楚,万一……”
“看他的样子和伤口,不像假的。伤重不治,会死人的。”
谢灵然语气平静,“我们既然出来了,能帮一把是一把。你看好家,我很快回来。”
谢灵然跟着老兵去了城外破庙。
那里果然躺着几个伤兵,个个面黄肌瘦,伤口恶化,情形凄惨。
突然,她想到了生死未卜在外征战的郜溪,若她也是这样凄凉落魄……
她忍住心酸,仔细为他们清洗伤口、施针消炎、敷药包扎,又将带来的食物分给他们。
伤兵们千恩万谢。
最初那老兵突然道:“云娘子,您这样的好人……俺……俺好像听小郜将军麾下的人提起过您……”
谢灵然动作一顿:“哪个小郜将军?”
“就是……就是年前被冤杀的那个郜将军独女……她有些老部下,偷偷给我们这些伤兵送过药粮,提过一句,说京城教坊司有位谢娘子,是将军故人,心善有义……”
老兵说得含糊,但谢灵然心中了然。
是郜溪。她即使在谋划大事,也未曾忘记这些底层兵士。
这个消息像颗定心丸,在谢灵然心中埋下。
此后,偶尔会有零星伤兵或军属寻来求助,谢灵然都尽力帮忙。
她开始有意识地多接制药草的活计,悄悄存下一些药材,也会教姐妹们辨认几种最基础的止血消炎的草药。
时局越发紧张。
战事不利的消息不断传来,京城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官府派发的活计也越来越少,要求却越来越严苛。
一天,之前那个小吏匆匆赶来,面色严峻。
“北边打了败仗,伤兵很快要大批送回京城。太医署和各大医馆人手药材都紧缺得上天了!上头下令,征调全城所有懂医术、会处理伤布的人手!你们工坊,有一个算一个,特别是停云娘子,立刻准备,随时听候调用!”
末了,他补充一句:“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小吏走后,小院一片沉寂。
征调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要去那些伤兵满营、可能满是瘟疫的地方,辛苦且危险。
甚至……可能就回不来了。
刚刚获得的自由,转眼又要被卷入战争的漩涡。
恐慌在蔓延,有姐妹低声啜泣起来。
红绡看向谢灵然,原先细细的嗓音有些发干:“停云,我们……怎么办?”
谢灵然站在天井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她转过身,面对那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
“姐妹们,”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安定人心的魔力。
“躲是躲不掉的。这命令,我们必须接。”
“可是太危险了……”有人小声反驳。
“我知道危险。”谢灵然道,“但你们想想,那些伤兵是谁?他们是在前线为我们抵挡外敌的人。没有他们,北狄的铁蹄可能早已踏破京城,我们这点自由,顷刻就会化为乌有。于公于私,我们都不能退缩。”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这是一次机会。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缝衣制药,不就是为了在需要时能派上用场吗?现在正是最需要的时候。我们做好了,才是真正证明我们脱籍从良的价值,而不是永远躲在角落里,接些零活儿苟活。”
她看向红绡:“红绡,你怕吗?”
红绡咬了咬嘴唇,猛地抬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你说得对,咱们不能让人再看扁了!”
“对!云娘子,我们跟你去!”
“大不了就是辛苦点!咱们什么苦没吃过!”
姐妹们的血性被激发起来。
谢灵然点点头:“好。那我们不仅要接,还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从今天起,所有活计暂停。红绡,带人清点所有药材和干净布帛,不够的,我去想办法筹措。”
她侧过身:“至于其他人,跟我学如何更快更好地清洗伤口、包扎固定。我们要去的,不是享福的地方,但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这群从教坊司出来的女子,不仅能活下来,还能在国难之时,挺起脊梁,做有用的人。”
小院里再次忙碌起来,气氛却与以往不同。
不再是只为谋生的辛劳,而是多了一份责任和一股憋着的劲头。
窗外,战争的阴云愈发浓重,而这个小工坊里的女人们,正准备以她们微弱却坚韧的力量,迎接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此刻的红绡还没有意识到,在谢灵然的带领下,她们的路,注定与国家命运更加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
京城外的临时伤兵营,俨然一片人间地狱。
呻吟声、哭嚎声不绝于耳,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大面积黄土地被染红。
谢灵然带着工坊的姐妹们,穿着用沸水煮过的粗布衣,以布蒙面,投入救援。
“这些女人来添什么乱?”
“走开,不需要你们的帮忙,别带来晦气!”
起初,男兵们发牢骚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不知道是真的嫌弃,还是想在女人面前展示自己男子气概。
谢灵然充耳不闻,只冷静指挥女子们分工协作。
她自己更是哪里最忙最累就去哪里。
那双曾经弹琵琶的手,如今娴熟处理着流血的伤口。
红绡和其他姐妹从未见过如此场面,本也有些害怕,但看到谢灵然的样子,也渐渐鼓起勇气,努力完成分内事。
力气大的捡柴火烧热水、力气小的清洗伤口和分发药汤,新加入的男子家属们还不懂医疗知识,便按照她指导的方法包扎。
伤兵们切切实实享受到了好处,渐渐闭了嘴。
她们按照医书行医的专业得到军医的信任,似清泉般稍稍涤荡伤兵营对国家后援的绝望。
一日,营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队骑兵风尘仆仆而至,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铠甲上沾满尘土与暗沉血迹。
面甲掀开,露出英气却难掩疲惫的脸庞,正是郜溪。
她是押送一批重伤员回来的,同时也带来前线最新消息:局势暂时稳住,但一场更大的战役已风雨欲来。
安排好伤员后,郜溪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忙碌人群中搜寻。
烧热水的不是她,洗白布的不是她。
直到看见那个在简易帐篷下,正俯身为一个兵士剜去腐肉的单薄身影。
郜溪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谢灵然额角汗珠,看着她沉稳做事,看着她低声安慰痛苦的士兵。
她记忆中教坊司里那个清冷孤傲、以才情自守的女子,与眼前这个在血污中依然散发着光芒的女子重合,变得更加耀眼,让她移不开眼。
谢灵然似有所感,抬起头,恰好撞入郜溪深邃的目光中。
隔着纷乱的人群,两人视线交汇。
万语千言似乎都凝在这一眼里。
谢灵然微微颔首,算是招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是夜,郜溪终于得空,在伤兵营僻静的一角找到正在熬药的谢灵然。
炉火映着谢灵然的脸,明明灭灭。
“你来了。”
谢灵然没有抬头,兀自搅动着药罐。
过了火候药效会变差,她必得时刻盯着。
“嗯。”郜溪在她身边坐下,沉默片刻,“这里……很苦。”
“比教坊司干净。”谢灵然淡淡道,“至少心是干净的。”
郜溪看着她指缝里长期浸染的药渍,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搅拌药勺的手腕。
谢灵然身形一顿,没有挣脱。
郜溪手心带着常年握刀剑的茧子,异常温暖。
“谢谢你,”郜溪的声音有些沙哑,“为她们,也为他们。”
她指的是工坊的姐妹和这些伤兵。
谢灵然终于侧过头看她,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
“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倒是你,”她扫过郜溪铠甲上的痕迹,“前线很艰难?”
郜溪松开手,叹了口气:“北狄骑兵凶猛,我们胜在据险而守。但他们补给充足,耗下去于我们不利。而且……”
她压低声音,“朝中仍有掣肘,粮草兵员补充总是慢半拍。我怀疑……军中有内鬼,或者,有人根本不想让我们赢。”
谢灵然静静听着,眉头微蹙。
她忽然问:“地图带了吗?”
郜溪一愣,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羊皮地图。
谢灵然就着炉火的光,仔细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敌我态势。
片刻后,她手指点在一处山谷。
“这里,水流湍急,但若是枯水期,是否会有浅滩可涉?”
郜溪凑近些,看着谢灵然手指的地方,鼻尖几乎能闻到谢灵然发间淡淡的草药清香,心弦微动。
但她立刻收敛心神,专注于地图:“确有浅滩,但知道的人不多,且地势不利于大军行进。”
“大军不行,小股精锐呢?”
谢灵然抬眼看向郜溪,“你刚才说,他们补给充足。若派一队绝对可靠的人,从此处隐秘潜过,不需要正面作战,只需找到他们的粮草囤积之地……”
郜溪眼睛一亮:“火烧粮草?”
“是也,断其根基,乱其军心。”
谢灵然语气平静,接着道:“前线压力自然减轻。但此举风险极大,迂回路线长,极易被发觉,需有熟悉地形、极擅隐蔽且绝对忠勇之人带队。”
郜溪盯着地图,心中盘算,越算越觉得此计虽险,却大有可为!
她看向谢灵然,问道:“你……如何懂得这些?”
后者垂下眼帘,继续搅动药罐。
“我父亲获罪前,也曾翻阅兵书。我少时在他书房偷看过些杂书,闲来无事,也和兰儿推演过沙盘。纸上谈兵罢了,具体能否可行,还需你这位真正的将军判断。”
郜溪一下听出来谢灵然对自己“纸上谈兵”的谦卑。
这份地理敏锐度,如此会把握时机,还有对敌我心理的揣度,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有。
她看着谢灵然沉静的侧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心潮澎湃。
“此计甚妙!”郜溪压下心绪,果断道,“我立刻挑选人手,亲自带队!”
谢灵然:“你亲自去?”
郜溪坚定道:“地形我最熟,旧部我也最信得过。必须我去。”
谢灵然没有再劝,只轻声道:“万事小心。”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布包,塞进郜溪手里,“这是我准备的应急伤药和解毒散,或许用得上。”
郜溪握紧那还带着谢灵然体温的布包:“等我消息。”
她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融入夜色。
谢灵然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药罐咕嘟咕嘟地溢出来,她才恍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去处理,却被烫了一下。
她看着微红的指腹,而后轻轻握住,仿佛那样就能握住方才那一瞬的温暖与悸动。
几日后,前线传来捷报。
北狄一支重要粮草队被神秘烧毁,敌军阵脚大乱,攻势受挫。
消息传到伤兵营,士气为之一振。
只有谢灵然和红绡等少数人知道,这捷报背后是怎样的险象环生。
又过了两日,一个深夜。
郜溪再次出现在伤兵营。她身上多了几道新伤。
她径直找到谢灵然的帐篷。
谢灵然正在灯下整理药材,看到她身上的血迹,立刻起身:“你受伤了?”
“小伤。”郜溪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灼灼,“你的计策成了!我们成功了!”
喜悦冲上心头,谢灵然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郜溪灼热的视线。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成了就好。你的伤……”
话未说完,郜溪却上前一步,忽然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轻,带着夜风的凉意。
“灵然,”郜溪低声道,“谢谢你。若不是你……”
谢灵然感受到那颗剧烈跳动的心,没有说话。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良久,郜溪才松开她:“我……我得立刻回去复命。前线暂时稳定,但大战将至。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嗯。”谢灵然点头,递给她一瓶新配好的金疮药,“这个效果更好些。”
郜溪接过药瓶,紧紧攥在手心,转身离去。
帐篷帘子落下,谢灵然一颗心也落下。
她站在原地,胸前仿佛还残留着铠甲的冷硬和怀抱的温热。
炉火噼啪一声,映亮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乱世之中,前路未卜,能有此刻的慰藉,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