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玉京,永平巷
一出不怎样起眼的小楼里,躺着一个好颜色的美妇人。
女人轻轻抚摸着鬓角,瞥了一眼底下捧着喜服的下人,由着他佝偻着腰,好半晌才开口“你去和老爷说,我林韵儿如今虽落难成了歌姬,可也曾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这喜服……哼,也不知是在轻贱谁,我不穿。”
沈忠眼观鼻,鼻观口的应了林韵儿的话,苦着脸回了沈府。
一进了沈府便直往南薰堂去,屋内正坐着一个女人,半磕着眼,乌黑的鬓发间夹杂着几缕银丝,成套的裴翠首饰光彩夺目,身上的缂丝衣裳绣着葡萄枝的纹样,身后的奴婢拿着掐丝珐琅的小铜锤为她捶背。
“奴才拜见夫人。”沈忠哈着腰,女人睁开眼,示意他起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开口道“她又闹什么幺蛾子呢?”
“哎呦夫人,您是不知道,永平巷里的内位可挑剔着呢,说她自个儿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出身,这衣裳轻贱了她。”沈忠皱着一张脸,看上去命苦极了。
徐慧莲微微蹙眉“官家小姐?既然已经落了贱籍,又何谈出身,老爷能纳她进府已然是她天大的福气,否则她还不知在哪个花楼里窝着呢,明天你再跑一趟,告诉她只有这身。”
“是,奴才明白了。”眼瞧着徐慧莲摆摆手,沈忠识趣的告退。
“夫人,眼瞧着永平巷的是个不安分的,我们是不是……”正捶着背的丫鬟低语。
“左不过是一个妾室,翻不出什么风浪,这府里的妾室还少了吗?老爷也就是有几天新鲜劲儿罢了。”女人膝上的猫尖着嗓子叫了两声,漫不经心的摇摇头。
徐慧莲这话不假,沈老爷现今做了礼部尚书,好歹是朝中的二品大员,为人风流成性,府上的女人如同花一样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批一批的。
徐慧莲能稳坐大夫人的位子也是娘家有些背景,她的父亲是今上亲封的皇商,特赐号贤忠,格外开恩。除此之外徐慧莲已有一子一女,区区一个落了贱籍的外室,着实是不必她放在眼里。
是夜,沈光罗下职回府,在南薰堂用晚膳。
"夫人,韵儿那儿可安排妥当了吗?"沈光罗用了几口就搁下筷子。
"都安排好了,妾身早早儿的就安排好了院子,只等妹妹进府。"徐慧莲也不理会他吃不吃,回了话便继续用膳。
沈光罗点点头,"昨晚凝儿闹腾的厉害,我过去瞧瞧。"说罢也不等人开口就径自走了。
徐慧莲也乐得不必动弹,叫人又上了一份蜜饯送去女儿的云影院。
第二日,沈忠早早的到了永平巷,仍旧是勾着腰的模样。
由人通报后便垂首立在门外,那丫鬟进去好一会儿也不见出来,沈忠顶着大太阳候命,汗珠从额角冒出,后背也晕出大片大片的汗渍。“沈府的,我们夫人传你进去。”那小丫鬟开了门只探出个脑袋。
沈忠抬脚往里面走,屋内的碧桃纱遮住了耀阳,林韵儿斜靠在小几上,一旁摆了两三个冰鉴。
“奴才拜见姑娘。”林韵儿也不叫他起身,看见仍旧是那一件喜服,当即拍桌子骂出了声“狗奴才,我叫你换喜服,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当心我叫老爷革你的职!”
沈忠装孙子这么久也有了气性“林姑娘,咱们夫人吩咐了,您如今是……也不必谈出身了。"
“徐慧莲那个贱人,自己不得老爷欢心还为难我!”林韵儿摔了茶盏,步摇乱飞。
沈忠也懒得再和她周旋“林姑娘,你且消停些,这衣裳小的便摆这了。"说罢也不等上首的女人开口就告退了。
“狗奴才……”林韵儿气的发抖。
“都是一群狗东西,待我入府一定要他们好看!”林韵儿双目微红,哽咽着绞紧了手帕……
可在不耐也没用,到了进府那日她还是老老实实穿着喜服,比起不体面,她更不想一辈子只做个外室,林韵儿始终坚信凭借沈光罗对她的宠爱,只要自己进府就一定能报复回去,到时候生个一子半女的,自己从前也是地地道道的官儿小姐,指不定还能当沈夫人呢。
可她美好的幻想还没开始就被兜头泼了一捧冷水,她的入府礼沈光罗并未露面,沈府也只开了后门,连红绸都没挂。
可实际上纳个妾也就这规格了,更何况她早已落了贱籍,很不光彩。若不是沈光罗走了关系,她连花楼的门都走不出去。
林韵儿板着一张脸,看着不像取新,倒像是奔丧。
徐慧莲神色不变,微微挑眉“林姑娘,往后大家都是自家姐妹,要和睦相处才是,你也来见见几个姐姐。”
听了女人的话,另几个妾室也上前与林韵儿见礼。
林韵儿打眼扫过去,最左边的女人一袭桃色襦裙,肤白似雪,双唇微翘,双目间满是骄纵“这是李姨娘。”徐慧莲身边的大丫鬟暑佳介绍到。
林韵儿听了之后并不言语,只将女人上下打量,瞧着不屑的很。
“呦,府里又来新妹妹了,还真是……”李柔凝没继续说,单是瞧她的神色便知不是什么好听的。
李柔凝右边是一个梳着凌虚髻的女子,相貌并不算出众却分外柔和左边是一个戴着碧玺簪的女子“这位是王姨娘;这是宋姨娘。”林韵儿都只点头,并不见礼,闹的场面一时凝滞。
徐慧莲笑着打了圆场"妹妹许是累了,沈忠。"
"是,林姨娘,您且跟着小的来,您的院子在西院,小的带着您去。"
夜间,沈光罗并未去见林韵儿,她起初以为是徐慧莲阻拦,后四处打点方知沈光罗两日前便去了宜城,刚入府便守着空屋,底下的丫鬟奴才都各自有了心思和盘算。
沈光罗去杭城本是为了拜访先前的礼部尚书贺安平以求指点,打听到那人爱棋成痴特意在多宝阁定下一套红蓝玛瑙的围棋,本想着取了棋便往贺府去,却不想一进多宝阁便瞧见一抹烟蓝色的身影。
这人他再熟悉不过了,她的身影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中浮现在沈光罗的脑海,喻莞秀,那个被他年少时辜负的女子。
从前梳着双丫髻的莞姑娘变成了如今云鬓半偏的莞夫人,沈光罗心头一阵激荡,款步走向店中。
喻莞秀自从家世衰败被沈光罗退了亲便再也撑不起从前莞姑娘的排场,如今只好靠着绣花过活,她今日正是带着新花样子往多宝阁卖。
谁知就这样巧碰见了沈光罗,她还未嫁人,眼珠子一转心下就有了思量。
"掌柜的,这是新花样子,你瞧瞧,只多给几个铜子儿吧。"喻莞秀偏着头,朝门口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沈光罗大步向前,劈手夺过花样"很不必卖了,这些我全要了。"喻莞秀状似惊讶的抬头,"呀,是你。"
这一声儿可谓千回百转,听的沈光罗心都软了,可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眼前的女人就掩着面向外跑去。
沈光罗不疑有他,只急急的向外追,一直到桥边柳树下,喻莞秀一手扶着柳树,一手捂着心口,面上泪水涟涟。
“莞秀,莞秀,我回来了,我回来带你走。”喻莞秀一见到沈光罗便向后退“沈……老爷……,您已经娶妻了,您与莞秀再无瓜葛。”女子哽咽的声音叫人好不怜惜。
沈光罗心疼的不能自己走上前去,“莞秀,如今我再也不是那个受人桎梏的公子了,我带你走,叫我好好补偿你。”
听了沈光罗的话喻莞秀潸然泪下,含情脉脉不得语,可仍做推距状,"不成的,莞秀不能破坏您和徐姐姐的感情啊。"沈光罗疼惜的抱住她,"迎娶徐氏非我本意,你很不必顾及她。"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不可能休妻另娶,便又转了口风告诉喻莞秀,谁知喻莞秀却一副大度模样“莞秀能和老爷在一块儿已是大大的福气,只要能陪在老爷身边,莞秀就算只做个烧火奴婢也愿意。”沈光罗志得意满的点头却没看见喻莞秀眼中的冷意。
当年杭城的喻家经营丝业,喻小姐与沈公子也算天作之合,本是一对有情人,耐何今上清算起富商巨贾来,喻老爷拎不清,就这么被砍了去,喻家也自此衰败,沈光罗的父母执意要他娶徐慧莲,生生分开这对男女。
如今沈光承了家业,此番纳喻莞秀为妾也可,不过沈老爷怜惜她白白等了这么多年,想补偿她许她为平妻,次日归程沈光罗便递了书信往家去言明此事。
徐慧莲笑的有些意味深长,只满口答应。临了还是沈老夫人发话,喻莞秀如今一个白身,许做平妻太过抬举,只当个普通的妾室便罢了。沈光罗到底不敢违逆母亲,也就点头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