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本来正在吃银鳕鱼,听到钱启明突然把话题引向自己,抬起头:“您之前想象的是什么样?”
“说不上来,”钱启明先是笑了笑,那个笑不算恶意,只是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至少不是这样。我以为搞文艺的女人会,怎么说呢,会更精致一点。你穿成这样来,挺。。。挺有个性的吧。”他说到更精致一点的时候,可能是担心长乐听不懂。所以,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一道波浪线,画完以后把手放回桌上,冲长乐扬了一下下巴,嘴角挂着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笑。
听他说完,长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和长裤,然后抬头,很自然地笑了一下:“习惯了。”
钱启明还没说完:“你这个头发,怎么说呢,倒是挺清爽的。不过我说实话,女孩子嘛,还是长发更有味道一些。你这个发型,走在街上我可能会以为是个男生。”
长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银鳕鱼有点咸了。喝完水,她把杯子放下,说:“短发好打理,写稿的时候不会挡眼睛。”
钱启明点点头,大概是觉得在这个话题上也没什么好继续发挥的。他又换了个方向:“你做编剧,收入稳定吗?我听说自由职业挺辛苦的,有活的时候忙一阵,没活的时候就闲着。说实话,我对另一半的经济能力还是有要求的,当然,我不是在说你,就是随便聊聊。不过你要是想转型,我在影视行业也认识一些人,可以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职位,总比你这样不稳定强。”
“谢谢您的好意,”长乐把剩下来的银鳕鱼吃完,语气平稳,“我现在的工作状态挺好的,暂时没有转型的打算。”
钱启明盯着她又看了一会。
“你倒是挺好说话的,”他又往椅背上一靠,“我见过不少搞文艺的,动不动就炸毛。”
“各人有各人的性格嘛,”长乐端起水杯,“您是做金融的,打交道的人多,见识肯定比我广。”
这句话在钱启明这很受用。
他开始聊自己对新家庭的期待。说他觉得女人不需要太强的事业心,能把家里打理好就行。还说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应该稳定下来,不要再折腾什么梦想不梦想的,能把孩子老公照顾好才是正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应该认同的常识。
长乐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她只是听着,脸上始终挂着一个很淡的、礼貌的微笑。
钱启明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又把话题拉回来。他给自己又倒了半杯红酒,靠在椅背上,语气切换成了一种更放松的抱怨模式。
“说实话,我身边也不是没有女人,”他晃了晃杯子,“但质量嘛,怎么说呢,庸俗。太庸俗了。”
长乐正在用叉子把最后一块羊排从骨头上切下来,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钱启明看她有了反应,便继续往下说。他说他身边那些女的,要么是他在商务饭局上认识的,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开口就是“钱总你这个表好好看”;要么是他妈托人介绍的,条件倒是不错,但聊不到一块去,他还贴心的举了几个例子,“有一个上来就问我有几套房,房产证能不能加她名字。还有一个,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她前男友给她买了个包,意思可能是暗示我。我心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前男友。”
长乐的羊排已经吃完了,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相亲嘛,大家都有各自的期待值,聊不到一块很正常。”
“不是聊不到一块,”钱启明纠正她,语气认真了几分,“是那个层级不一样。我说的东西她们听不懂,她们感兴趣的东西我又觉得无聊。你觉得我能跟一个只关心包包和偶像剧的女人过日子吗?我在前面开会谈项目,她在后面刷购物App,这画面我想想都觉得窒息。”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我跟你说,越有钱越难。你不知道对方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还是冲着你那张卡来的。我上次跟一个女的吃饭,她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光盯着我的表看了。你说这种女的,就算长得再好看,你敢娶吗?”
长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微笑还在。
钱启明大概是觉得她这个微笑是在表示理解,便又往前倾了一点:“所以我到现在还单着,不是找不到,是真看不上。你说现在哪还有好女人。?”
长乐把餐巾放在桌上。她觉得今天这顿饭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丰富,钱启明这个人的人生观、择偶观、以及对“庸俗”的定义,她大概都听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没有条件找对象,他是觉得现在遇到的女人都配不上他。
她等他说完,拿起水杯喝了最后一口水,然后语气温和地开了口。
“钱先生,您眼光高是好事,说明您对自己的生活品质有要求。我们公司高级会员套餐里有一对一匹配服务,顾问会根据您的标准帮您筛选,您刚才说的那些要求,什么有内涵、有品位、有独立思想又不强势、能顾家又不庸俗,我们都会尽量去匹配的。”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那张高级会员宣传单,平整地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按住边角,往钱启明那边推了两公分,“正好公司最近在推高级会员套餐,八千八百八一年,所有活动免费入场,还有一对一匹配服务。您条件这么好,在我们这边报个名,以后在喜相逢办婚礼的话,会员费还能全额退。”
钱启明低头看了看那张宣传单,又抬头看了看长乐。他靠回椅背上,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深紫色的弧,他又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斥着嘲弄,“好好好”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行。”他说,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喜相逢倒是挺会做生意的。”
钱启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的时候力度比平时大了不少,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向长乐。然后把付款界面伸向长乐面前。
长乐并没有去扫钱启明伸过来的付款码,因为她没有pos机,只见她不疾不徐地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钱启明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收款码,边缘裁得不太齐,大概是用喜相逢办公室那台老打印机打的,上面的墨粉有点淡。
钱启明拿起那张纸,在手里翻了一面,收款码背面还有赵凯无聊的时候画的招财符。
他把收款码翻回来,点了点头,把手机对准那张收款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接着把手机翻转过来,推到长乐面前。屏幕上是一张付款截图,金额栏里写着“10000.00”,收款方是喜相逢婚庆策划公司。
做完这些,钱启明把那张二维码往桌上一甩。纸片打着旋滑过桌面,撞在长乐面前的水杯上,弹了一下,停住了。钱启明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抬,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凑个整,不用找了。”
长乐把那张二维码捡起来,对折,放进包里,然后拉上包链,站了起来,把宣传单留在桌上。
“谢谢钱总支持,”她冲着钱启明笑着点头,“那我先走了,您慢用。”
说完她转身穿过水晶吊灯和白色玫瑰,推开餐厅的门,走了出去。
江边的风迎面扑上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驳船的汽笛声。
长乐推门进喜相逢的时候,赵凯正趴在前台玩手机里那个自带的计算器。他在屏幕上按数字拼图案,他在拼了一只乌龟,已经拼了快半个小时。
他抬头看了长乐进来,手指一抖,乌龟的尾巴歪了。
周洋坐在展示架旁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堆防油垫的边角料。他在把每次活动裁剪剩下的垫子按尺寸分类,准备拼成几张小的留着以后用。长乐进门的时候他刚好拼完一张,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剪刀停了,但没开口。
孙悦在二楼,听到门响,从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她的键盘声继续响了起来,节奏没变,但打的是一串她刚才已经打过一遍的数字。
长乐把包放在吧台上,拿起水杯,接了一杯凉水。
“他办了张VIP。”她说。
赵凯的手指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乌龟彻底散成了一串零。周洋把拼好的防油垫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孙悦的键盘声停了。
“办了个vip?”赵凯眨了眨眼。
“办了个vip。”长乐又重复了一遍。
陆敏靠在二楼栏杆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着,屏幕上亮着银行收款通知。她举起手机,把屏幕转向长乐。
“他付了一万”陆敏说。
长乐把水杯放下,抬头看向陆敏:“可能,他人比较好吧。”
赵凯听到长乐的回答,把手机往吧台上一扣,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掰起手指头一根一根的算了起来。
“套餐八千八百八,”他把手指一根根竖起来,“他付一万。多出来一千一百二。”他把头正过来,看着长乐,“你说了什么让他多掏了一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