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在看我

《复眼》

除了听《动物世界》,失明后,我还迷恋那些被丢弃的旧磁带。图书馆淘汰下来的,慈善商店里论斤卖的。

其中有一套八十年代的教师培训课程,讲课堂管理。讲课的老头用一种催眠的语调,说学生分四种类型:视觉型、听觉型、运动型,还有一种是课堂上最常见的——他说这叫“不在场型”。

这种学生的身体坐在椅子上,但注意力不在教室。你讲你的,他活在他的世界里。通常老师会以为他在走神、发呆、或者智力跟不上。但老头说,不一定的。有些“不在场型”学生只是用沉默掩饰一个事实:他在看别人不敢看的地方。

我听到这段的时候,把录音倒回去反复了好几遍。我第一次知道,有人专门研究过这个。有人用术语定义过这种“不听课”的行为,将它从偷懒与笨的行列里分类出来,给它命名——一种特殊的注意力分配方式。

在云就是“不在场型”。

他画过我的脸。

这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随身携带的像梦一样的事实。而画之后的那些日子,脚下的地面变成了不那么坚实的东西,我会很频繁地漂浮,我正在学习在上面行走而不摔倒。

他没有提起那幅画。他没有提起任何事。但当我在课堂上坐在他旁边时,我能感觉到一种不同。

我们之间空气温度微妙的升高。

他现在更频繁地看我,以一种我能像脉搏一样测量的规律性。早读时的一瞥。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的另一瞥。一天结束我们收拾书包时的第三瞥。每一次都不超过一秒,但足以喂饱一个饥饿之人。

有时候,我也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一瞥只是一瞥,眼睛的反射,一块肌肉的抽动,毫无意义。但我不信自己。我花了一年做隐形人,不会把被看见误认为偶然。他现在看见我了。他选择了看见我。

正是在这种带电的氛围中,在这种全新的令人恐惧的相互承认的气候里,数学进入了这个故事。

我从未在乎过数学。但它偶然成为了一种媒介,一个借口,一个托辞。一座横跨我们之间鸿沟的摇摇欲坠的桥,好让我能够走过去而不承认我正在走过去。

那发生在深冬的一个下午,也就是他画我那件事之后的一周。他被一道题困住了。他整整瞪了那道题半个小时。我犹犹豫豫了半个小时。

那道题是二次方程。从我坐的地方就能看见,它那熟悉的形状,各项排列成一个可解的结。

但在他眼里,它一定像一堵墙,一面光滑的岩壁,没有任何抓手。

我拼命压住那份让我的声音与他呼吸存在于同一片空气里的冲动。但它还是从我指缝间溜了出去,我向他倾过身子,只微微地,说:“需要帮忙吗?”

他双眼仍盯着纸页,笔仍悬停在那种冻结的犹豫姿态中,很长一会儿。我开始后悔不该开口,我以为他会无视我,就像他那么多个月以来无视我的那些早安一样。

但接着他的下颌放松了一丝。

“行。”他说。

我立刻把椅子滑近了一些。一英寸,也许两英寸。直到我们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我能透过他衬衫薄薄的布料感到他手臂的热度,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正常呼吸、稳住声音、假装这种靠近仅仅是实用的而非神圣的。

“这里,”我说,指着第一项。“你把公因子提出来。然后你配方。”

他听完了,开始写,笔尖以确定的目标在纸页上移动。我看着他写字的手。他指节上有一道小疤,一条白色的线,看起来像一个愈合的烫伤。

他在不到三分钟内解出了那道题。考虑到他被困了多久,这速度快到我简直不敢相信。做完之后,他放下笔,注视着我。

“你讲得不错。”他说。

和那句“好点了”一样,这不完全是一句夸奖。它像天气一样中立。然而它落在我胸口,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荡出的涟漪花去数年才止息。

我垂下眼,怕他看见我眼中突然泛起的潮意。我假装轻松地耸耸肩,仿佛这没什么,仿佛我每天都给闷闷不乐的男孩讲解二次方程。

我说:“多练练而已。”

他转回他的笔记本。

但在此之前我看见了它。它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然后就消失了,被那熟悉的冷漠面具所取代。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近乎微笑的嘴角的抽动。

后来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我早该注意到的——

他数学很差。还不是一般的那种讨人喜欢的差法,暗示着一个诗意的灵魂不适合计算之粗俗,而是一种近乎英雄主义的差法,那种让你怀疑这个人是否被放错了物种的程度。

他脑子里存不住数字。它们像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只留下模糊的挫败感和一页满是划掉笔迹的纸。

对此,我很快就做出了行动。我在我们书桌间那狭窄的缝隙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我写下了布置给我们的每道题的步骤,每一步都拆解到最小的单元,逻辑像剥洋葱,层层递进,毫无赘余。

他看了看。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要把它揉成一团扔掉。

他拿起来了,读了,然后,一言不发,把那些步骤抄进了他的笔记本。

我屏住了呼吸。

在那之后,这变成了一种惯例。我会为他那些卡住的题目写出解释,他会读,有时他会点头,一个微的点头,意思是懂了。

我为那些点头而活。

月考在十二月。我花了好几周写出解释。他花了好几周阅读它们,而我说服自己这构成了教学。成绩发下来时,我比他自己先看到了他的分数。我忍不住,我的眼睛在来得及制止之前就已经找到了他的试卷——

我的心沉了下去。

它比之前还低了。而且不少。十多分。他在我的帮助下比没有我的帮助时考得更糟。

我感到一阵羞耻的红潮涌上脖子,滚烫而带着指责。

我什么也没说。我能说什么呢?对不起我的教学让他变得更蠢了?下次我会更努力,仿佛努力才是问题所在?我把双手交叠在桌上,盯着黑板,假装全神贯注于老师对试卷答案的讲评。

整整三天,我没有主动提出帮他。

我像章鱼一样缩进了沙洞里,看着黑板消化着羞耻。我能感觉到有时他在看我,他的嘴巴会张开,然后一言不发地和我一样转过身缩进自己的沙洞里。

整整三天,我们回到了旧日的沉默里。

第四天,他打破了它。晚自习的时候他的头转向我。

他说:“为什么不帮了?”

我盯着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相太丢人,说不出口:因为我对自己的失败感到羞耻,因为我不能忍受成为他成绩不好的原因。

“你考得更差了。”我终于说,“我帮了你以后,你考得更差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

他没有回答。他转回自己的书桌,拿起笔,仿佛对话已经结束。

那周剩下的时间我都在为他的分数纠结,反复审视我解释过的题目,试图找出我哪里错了。我确信我犯了错。在我那些细致入微的解释中,某处我引入了一个错误,将他引入了歧途。

我把考试的每一道题都重做了一遍,用课本核对我的推理,用我的课堂笔记,用数学本身不变的定律。我没有发现错误。我的解释是正确的。这意味着问题不在于我的教学,而在于他的学习。

这个领悟本该是一种解脱。但相反,它是一个新的挑战。

我会教会他。我会找到方法。在他搞懂之前我不会休息。

我开始在晚上为他备课。我画了图表。我写出了分步算法。我发明了助记符、记忆技巧和小小的顺口溜。

我们下一次一起学习是在他房间。在一个冷到霜花在窗户内侧结成精致图案的夜晚。

我像外科医生准备手术一样精心布置了我的材料。我选了一道有代表性的题,我准备了一串解释,从尽可能简单的起点推进到最复杂的结论。

他听着。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准备好的那张纸,面无表情,呼吸缓慢而均匀。我讲了仿佛几个小时,声音压低,措辞谨慎,双手在空中描画等式的形状。

等我讲完,我期待地看着他。

“你懂了吗?”

他摇了摇头。

我感到一阵挫败感将我席卷。我已经试过了一切。我已经把问题拆解到不能再拆。我已经用三种不同的方式解释了每一个步骤。我用了图表、语言和手势。而他仍然不懂。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你哪里不懂?”我问。我的嗓音吓了我一跳。它难堪地破音了,“告诉我你究竟是从哪里开始跟不上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炉子嘶嘶作响,霜在玻璃上闪着光。

我能看见他在窗户上的倒影像一个苍白幽灵,叠映在冬夜的暗色轮廓上。

我看着他吞咽时喉咙的上下移动——

然后,轻到我几乎错过,他说:

“我没在听。”

“什么?!”这时我已经开始愤怒了。

“我看你去了。”他说。

磁盘又播放到了《动物世界》。讲的是章鱼。章鱼有发达的眼睛和极其敏锐的触觉,但它在海底从不轻易暴露自己。它在沙地上挖洞,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

解说员说,章鱼的伪装能力超过任何脊椎动物,它能在一瞬间改变皮肤的纹理和颜色,让自己完美融入环境。

它把自己变成一道谜。

如果你耐心足够长,你能看见它从沙洞里伸出一只触手,先试探,再试探,然后整个身体滑出来,在月光下的海底游过。

我一时分不清,那只章鱼代表的是在云还是我。

“我看你去了。”

“我……脸上有字?”

“…………。”

《复眼》

复眼,名次。

题解:

1. 生物学:某些节肢动物的一种视觉系统,由成千上万个小眼组成。每个小眼捕捉来自不同方向的光线,在大脑中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像——但那只动物并不在画面的中心。

2. 本章:一份关于“看”如何从单向的执迷变为双向的证据的记录。证物包括:一道被解出的二次方程,一张写满步骤的纸条,一次月考的失败,一句“你讲得不错”,以及一句“我没在听。我看你去了。”

3. 视觉的复眼里,没有谁只是观众。他也在看。每一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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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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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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