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 火羽梦启】

清晨,天色才刚泛白,宰相府已是一派忙乱。

外院的膳房里热气翻涌,柴火噼啪作响,厨娘们围着案台切菜剁肉,油锅嘶嘶冒烟。廊下,小厮们端着碗碟器皿快步穿梭,衣袖被汤水溅得半湿,也顾不得抹一把。

与此同时,内宅西厢的药房也同样灯火通明。刘管事神情紧绷,正核对着药方。药童们按着单子抓取药材、秤重,确认无误后便立刻投入火上的砂锅。放眼望去,长长一列砂锅在火上翻滚,药香随着热气溢出,将窗户蒸得一片朦胧。

两种忙乱在院落中交织。总管的低声呵斥与小厮们的急促脚步声此起彼落,偶有捧着食盘的婢女与端药的药童擦身而过,却连一句招呼都来不及。

没有人有时间闲谈,人人都清楚——今日,是个不能出差错的日子。

将军府嫡子奉皇命登门拜访。郑相与大将军素来不睦,朝堂之上更是剑拔弩张,这回皇上看不惯下令两家「重修旧好」,于是乎,负责接待的郑府不论老幼皆得装出和气周全的样子。无论是送到客院的早膳,还是准备给贵客暖身安神的药茶,都必须一丝不苟。

整个宅院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人人绷紧神经,只待那位贵客踏入府门。

然而,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气氛却与外头的忙乱格格不入。

一名年轻婢女立在院门外,攥着衣角,神情哀怨。

今天,她的几个好姊妹刻意早起,赶去客院抢着端茶递水,只为一睹将军府嫡子那俊俏的模样。唯独她,连瞧见贵客一面的机会也没有,就被管事嬷嬷打发来这偏僻的院子里,陪着一个庶女,帮忙照看那个病得昏沉的贴身侍女。

屋内不时传来低低的咳声,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心想这趟差事可真是晦气上身。但上层交代的事,她一个下人又怎感违背?况且里头那位病得厉害,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下人也难辞其咎。

想到此处,她只能咬了咬牙,抬脚朝药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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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药房门口响起一阵不情不愿的脚步声,在这忙乱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名身穿青衣的年轻婢女走进来,神情带着几分不甘,语气有些僵硬地说道:「刘管事,东厢房的桃夭姑娘高热不退,想求两味退烧、安神的药草。」

话音未落,正在抓药的药童抬头看了她一眼,眉梢已透出不耐。

刘管事正核对药方,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今日用药皆是为贵客准备,哪轮得到你们那边?」

婢女的脸色一僵,不甘的表情被一丝焦急取代。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变得急促:「可是...她已连日昏睡,气息……实在不太好。小姐吩咐,务必将药带回。」

「够了。」刘管事沉下脸,手中的动作不停,「一个庶女的丫鬟,哪来这么多讲究?今日府医忙得很,没工夫去看。要拿药,也得等贵客的事办妥了再说。」

周围几名药童相视一笑,有人低声嘀咕:「没听说过庶女的丫鬟还能用上库房药材。」

婢女神色一僵,狠狠攥了攥衣角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昏黄长廊的拐角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

当她回到偏院时,天色尚早,薄光映在青石地上,脚步声清晰可闻。

屋内仍旧弥漫着一缕药香,窗边微光斜洒,照亮静静摆着的医箱与水盆。

郑曦正坐在床前,指尖轻扣在桃夭的脉门上。她的眉目平静,唯有眼底一抹暗色——脉象虚寒,呼吸微弱而不稳,额头的热气像在一寸寸耗尽她的力气。

「小姐,药房说……今日药都为贵客准备,让我们等事办妥再去取。」婢女懒散地说道。

郑曦收回手,替桃夭拉好被角,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她明白,这句漫不经心的回话,不过是府中冷眼与轻视的日常缩影。自从母亲病逝后,父亲与她之间渐生隔阂,而庶女的身份,又使这份冷淡被府中上下无限放大。冷眼与轻视成了日常。可当这份漠视牵扯到桃夭生死时,那股压在心底的寒意,仍让她感到窒闷。

她转身走到案前,轻轻拿起一摞发黄的笔记,指尖摩挲着纸页,像在抚摸一段被遗忘的岁月,又像是在寻找一线生机。

这些笔记,是她幼时为母亲留下的痕迹。那时的她,看着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心中焦急,便开始读医书、抄药方。日积月累,才有了如今这一摞厚厚的医经。

再后来,母亲过世后,日子才渐渐轻闲起来。平日无事时,郑曦便会离府去市井替百姓义诊,并将每一个病症都仔细记录下来,渐渐叠成如今这样一摞。

指尖沿着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干涩的触感夹杂着淡淡墨香。她垂眸翻检,视线掠过一行行字句,直到某个药名在眼底骤然定住——

「魇症,乃一种阴寒入体、魂魄不聚的病症。若不及时治疗,轻则昏睡不醒,重则魂散而亡。得此病者,须以银絮草之花瓣为引,破寒固魂。此草性温而柔,唯生幽林深处,满月方绽花瓣,月阴时则花散而效绝。是以,得草者生,失草者亡。 」

银絮草……

指尖在字上顿了片刻,鼻间的墨香混着一丝潮气,她忽然想起数日前曾替一位全身酒气的跛脚老者包扎伤口。临别时,那人神色古怪,留下几句令人不解的话语:

「记住:林中藏药,册中藏诀。药在枝上,命在火中;若眼不见,则心不明;若足不行,则命永不会醒。」

当时她只当醉语,如今却忽然明白,那不是胡言乱语,而是——一道关键的指引。

郑曦阖上书,抬眼望向窗外。晨曦初起,薄云之间尚挂着一轮圓月,银光隐隐,与天边的微光交映。她心中已有了計算——今夜正是满月,若错过此刻,银絮草便要再等一月。

她将医册收好,替桃夭理好被褥,目光落在那被汗水濡湿的额角——

今夜,她必须上山。

眼下,这是她唯一能救桃夭的办法,无论多危险。

-

林影幽深,夜色如墨。

潮湿的气息无声笼罩林海,令人透不过气。

前方不远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在铺满枯叶的小径上,朝森林深处迈进。前方的郑曦步伐稳定,神色沉静;后头的侍卫王二却早已满头大汗,脚步虚浮,走没几步便频频回头,像随时准备拔腿逃跑似的。

「唉~我倒了八辈子楣,半夜跟着庶出小姐来这种鬼地方……」王二低声嘀咕,脚步愈发沉重。

忽然,一声「咕──咕──」划破黑暗。

「咕你个头!」王二嘴上强撑着,握剑的手却止不住发颤。

郑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却什么也没说,继续前行。她早知王二胆小,但眼下没有时间多做解释。那药只在满月开花,错过今夜,便再无转机。

今晚,他们非采不可。

直到王二又一次发出惊叫,跌跌撞撞地追上来,她才微微放慢脚步,轻声说道:「别怕,走你的路就好。」

-

半个时辰后,他们脚下的路渐渐模糊,远方的树影也开始扭曲。黑暗中,偶有磷火般的菌类在腐木上闪烁,像眼睛般一闪一灭,为这幽暗的森林更添几分诡异。

「……小姐,」王二皱着眉,左右张望,「奴才怎么觉得……刚刚好像走过这条路?」

郑曦也感觉到了。

这里的林子静得出奇,连风声与虫鸣都消失了,唯有前方一处雾稍淡,像是刻意为她留的路。

她望向那处雾淡之地,心底闪过一丝不解,却没有停下脚步——就像冥冥中,她知道必须走向那里。

王二看了看周围的幽暗,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声音几不可闻:「小姐啊,奴才说句不该说的,就算您要采什么金贵的药,难道非得半夜来?」

这时,郑曦忽地停下脚步,神色随之沉了下来。

今夜,满月高悬,穿透层层林梢,将一束冷光投在前方——正好落在一株银絮草上。它的枝茎细长,顶端绽着一朵薄如羽片的银花,映着月色泛出微寒光泽,像幽火般轻颤,照得人心底发凉。

郑曦半跪在花前,指尖触及花瓣那刻,四周倏地寂静,唯余心跳在夜色里清晰放大——她却毫不迟疑,两指一扣,将银絮草摘下,轻收入囊。

接着,她站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王二忽然低声惊呼:「小姐,那草……刚才是不是……亮了一下?」

郑曦一愣,回头看去,草根已被雾气吞没,什么也没留下。

「你眼花了。」她语气平静,脚步却不自觉加快。桃夭还在等着她,既然药已到手,她必须尽快回去。

王二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脸色仍有些发白。刚才那一瞬,他确实看见草根闪过一缕微光,如红焰一闪即逝。可小姐竟全然不在意……还是说,她根本没看到?

他连忙追上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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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远处墙影浮现,宰相府的外墙静静矗立在夜雾尽头。正门锁环垂落,早已封闭。

郑曦偏头看向王二,低声道:「你回去吧,别惊动人。」

她是女子,若与侍卫并肩翻墙入府,明日怕是要传遍整个宅院。

王二一怔,点了点头。临走前,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小姐……您不觉得那林子邪得很吗?奴才怎么觉得,走出来比走进去还容易多了?」

郑曦淡淡应道:「药采到了,林子自然也就放我们走了。」话一出口,她却不自觉一愣,那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吐出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王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隐入夜色。

郑曦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夜色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这才快步绕向偏僻角落,翻身而入。就在她落地的一瞬间,不远处却传来细碎的脚步与说话声——那是通往客院的方向,将军府的嫡子今夜便歇在那里。

她原想绕开,不料脚边枯枝一响,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是谁!」巡夜侍卫的叱喝声随即响起,脚步迅速逼近。

郑曦心中一紧,想避开已来不及,只能朝着一旁僻静处疾步跑去。

-

三更夜露,月色如水。不远处,一座凉亭半掩在柳影之中,灯火轻轻随风摇曳。

一名少年獨坐案前靜靜看著眼前的茶杯,霧氣繚繞於指尖。他神情淡漠,似在等茶凉,又似在等什么人。天地之间,少年彷彿整個人都隱沒在夜色裡,只剩虫声细语,与滴落杯沿的水滴聲輕輕作響。

然而,就在少年将茶盏移至唇边时,远处惊呼与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他抬眸望去,月光正斜落亭间——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墙角掠过,侧脸一瞬映入眼底,像旧梦中走出的幻影,让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巡夜侍卫的脚步渐近,灯火间的少年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轻轻的嘘声手势,示意少女别出声。

随即,那道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

「只是只小猫,别大惊小怪。」

亭外追逐的脚步声倏然一顿,巡夜侍卫虽疑惑,仍抱拳退下,声响渐远。

郑曦站在阴影中,抬眼望向廊下——灯火摇曳,那少年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神情沉静,仿佛方才的插手不过举手之劳。微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隐在明暗之间,让人看不真切。可因时间紧迫,她没有多停留,只微不可察地颔首致意,随即抱紧药囊,转身隐入夜色。

凉亭里,少年默默注视着那道纤细身影消失的角落,眼神中掠过一瞬的失神。

虽只是匆匆一瞥,但那份在慌乱中依旧保持的沉静,却给了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已冷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原本淡漠的眼神中,却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或许,这几日的相府之行,会比想像中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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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灯影静静摇曳,药香萦绕不散。

郑曦端坐床边,亲手将一匙银絮草汤药喂入桃夭口中。药汤一入口,少女眉尖微蹙,显然带点苦味,但她却没有挣扎。片刻后,苍白如纸的脸颊渐渐泛起一丝红润,额际渗出细汗,眉眼也随之松开几分。

郑曦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却仍不敢松懈。

再次探脉,果然比先前稳定许多。

只是……稳定得过于短暂。

不出一炷香功夫,那脉象又起变化,变得忽快忽慢,似乎受何种力量牵引,难以真正凝聚。气若游丝,魂气未回。

郑曦眉心紧蹙,银絮草的药性的确如古籍所载,能「固魂」,将桃夭从鬼门关前暂时拉了回来。但那股阴寒之气,如同被惊扰的冬蛇,只是暂时蛰伏在她五脏深处,并未根除。于是,她将整页药方翻来覆去再读一遍,指尖抚过纸面,这才察觉到,页角一处看似寻常的墨痕下,竟还藏着一行几乎无法辨识的斜字:

「须双引方可续命,银絮引魂,紫流金藤引气,缺一不可。」

一瞬间,思绪翻涌而出。几年前,她曾在宰相府那间久未启封的旧书斋里,翻见一本无名残卷。书页脆黄如枯叶,角落写着一句话——

「紫流金藤,可解阴寒深侵之毒。」

当时她只当寻常补气药草,未曾深究。此刻再忆,那被遗忘的注记却像一根细丝,悄然牵出一段她当时全然未察的脉络——它,很可能正是方中关键的第二主药。

「看来...银絮草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郑曦心里清楚,银絮草为桃夭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若不能在此期间找到彻底根除「魇症」的法门,找到那能「引气」的第二味主药,一切都将是徒劳。

或許對這個家來說,我微不足道……可對桃夭而言,我就是此刻唯一能解救她的人。

「不能再等了。 」此刻,郑曦眼神已再无犹疑。

「书斋……」她站起身说道「我必须去一趟。」

-

天色将明,窗外夜色泛白。

廊间静寂无声,露气微凉。

郑曦推门而出,脚步轻疾,朝府邸东南角快步而行。

她不知道那本残卷能否解眼前之困,只知道——

自己要找的,也许不只是药,而那一页残文,或许正是命运悄然掀起的第一页。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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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途
连载中Evangeline13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