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恭喜,您找到了

老宅有两层,一楼是堂屋、偏厅、东西厢房、回廊两侧的耳房和杂室。二楼是阁楼,楼梯藏在回廊最深处,夹在一面白墙和一根朱漆立柱之间,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秦铮第一个找到楼梯入口,他在砖缝里摸到了一小块宣纸的纸屑,背面沾着干透的浆糊。他把纸屑对着光看了看,纸纤维里嵌着一粒极细的暗红色颗粒,把纸屑递给方慎。

方慎接过去,直接翻到底面,拇指隔着麂皮手套按了一下那粒暗红颗粒,直接碎了,粉末沾在手套掌心的银线织网上。

“非灵异残留,是干了很久的人血。”方慎说。

“宣纸、浆糊、人血,”秦铮把猎刀往肩上一扛,“可能在什么地方贴过,又撕了下来。”

楼梯在回廊尽头,每一级台阶都比正常的楼梯高半寸,踩上去脚掌要抬得更高。台阶用老松木做的,踩上去不响,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印痕。楼梯很窄,一个人走刚好,两个人并排会挤。

方慎走在最前面,他在每个台阶上都停了一下,看灰的厚度。秦铮跟在方慎后面,头几乎顶到上一级的台阶底面。他把猎刀横过来握着,刀身贴着大腿外侧,防止在窄梯里卡住。

老暮在秦铮后面,他的陨铁指虎没戴在手上,握在右手里,指虎的符文面朝外。

十九走在最后面,手里捏着炭笔,在笔记本上画楼梯的剖面图。她数了台阶数,一共二十三级,每一级的高度都高了半寸和普通楼梯不一样。

她记了一行字:台阶高一寸有余,上下需抬腿更高,行动不便,不利于快速撤离。

走到楼梯顶,面前是一扇木门,门板是老杉木的,竖向拼接,一共五块板。木纹裸露,表面发黑。

门板上方有一道门楣,在它的上方。墙是白灰抹的,有几道极细的裂纹,从门楣中间往两边延伸。

门没有门闩,没有挂锁,没有铜锁,就是一扇门,关着。

秦铮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推门。

门开了,从门框上方掉下来一小撮灰,落在秦铮肩膀上。

阁楼里面比楼梯间更暗,光从楼梯口打上去,只照亮门口那一小片地方,再往里就是灰蒙蒙的一片,轮廓模糊。

秦铮第一个跨进去,脚踩在阁楼地板上的声音是实的。他把猎刀往前伸了半尺,刀尖什么都没有碰到。停在门口,没有往前走,等眼睛适应光线。

老暮第二个进来,他把指虎戴上了,陨铁的冷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往左走了两步,贴着左边的墙壁站定。面朝阁楼深处,背靠墙,视线覆盖从左边到中间的区域。

方慎第三个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看了一眼地面。阁楼地板上有一层灰,比楼梯上的灰厚得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灰面上已经有秦铮和老暮的两串脚印,脚印的边缘很清晰,灰没有被扰动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灵视符,贴在门框内侧,符纸的朱砂颜色没变。揭下来,塞回口袋。

“浓度和走廊一样。”方慎说。

十九第四个进来,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灰,用炭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灰尘完整,无人迹,近期未开启。

写完站起来,没有往深处走,站在方慎旁边,面朝阁楼内部,视线从右到左扫了一遍。

“靠北墙有木架,上面有木盒。靠东墙有梳妆台,镜子碎了。南墙根下有藤编箱。”十九把位置报出来。

秦铮点头,开始往南墙走。猎刀在前面探路,刀尖时不时碰到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木头碰撞声。每走两步就停下来,等老暮跟上来。

老暮沿着左边墙壁往北走,和秦铮的方向相反,两个人背对背,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方慎和十九没有动。方慎站在门口,面朝楼梯口方向,耳朵朝着阁楼内部,听楼梯方向有没有人上来。十九站在方慎旁边,面朝阁楼内部,炭笔捏在手里,随时准备记录。

老暮走到北墙,用指虎敲了敲木架。蹲下来看了一眼木架底部的接缝,站起来,往东墙方向移动。

东墙的梳妆台镜子碎了,他把指虎举到镜子前面,符文的青白色光晕照在镜面上,镜面反光没有异常。

老暮蹲下来,用指虎的尖角抵住最下面那个凸出来的抽屉边缘,往外撬。抽屉滑出来半尺,里面塞着一团发黑的布料,他用刀尖挑了一下,布料烂了,没有别的东西。老暮把抽屉推回去,往秦铮的方向走。

秦铮走到南墙,停下来。南墙根下堆着四五个藤编箱子,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有半人高,最小的那个比鞋盒大不了多少。藤编箱上面压着一卷发霉的草席,草席边缘有老鼠啃过的痕迹,碎草屑散了一地。

“南墙有藤编箱。”秦铮说。

方慎从门口走过来,蹲在秦铮旁边,用手术刀挑了一点草席边缘的碎屑,举到眼前。碎屑干燥,没有变色。他把碎屑弹掉,站起来。

秦铮把草席卷起来搬到一边,草席底下有一只干扁死透的老鼠,皮毛还贴在骨头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老暮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用指虎把老鼠拨到一边。

西厢书房里,几个人正在做第二遍排查。书架已经被翻遍了,三百多册线装书全部抽出来翻过封底抖过书页,但书架本身还没拆。

江故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刚从夹缝里抽出来的旧账册,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他偏头看了一眼书架侧板的接缝边缘有撬过的痕迹,很显然不是他们撬的。

“这边有人动过。”江故说。

陆鸣从对面绕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缝隙,他用链条的一头抵进缝隙,往外一撬,侧板松了。

程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视线扫过书架顶部,又扫过陆鸣手里的锁链。

侧板被整块取下来,放在墙边。背面贴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纸,还画着一个符,收尾是圆的。

陆鸣把魂链收回来,蹲下来凑近看,伸手摸了一下纸面,指尖没有沾东西。

“这个符是镇封用的。”程珩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这里可能需要这种符镇压。”

“什么东西?”江故问。

程珩挠了挠头,说:“不知道。这道符画的时候手不太稳,画符的人也不太熟练。”

陆鸣把书架侧板翻过来看另一面,什么都没有。他把侧板靠在墙边站起来,在书架上擦了擦手上的灰。

江故站在书架前面,低头看着那排被翻过的书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没有渗血。

“耳房门缝底下找到的。”陆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烧焦的碎纸,边缘卷曲。“塞在门缝最底下,被灰盖住了。”

纸片背面只剩一笔,认不出是什么字。

程珩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过来翻过去,把纸片举到光线下,那一笔的走势在焦黄的纸面上拖了一道浅浅的沟,随即把纸片递还给陆鸣。

“先收着。”

陆鸣把纸片重新塞进口袋。书架侧板靠在墙边,那张符纸朝外,纸面上的朱砂已经氧化发黑。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符纸上,朱砂的粉末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书房外面,天井方向传来脚步声。

游叙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把灵针握在掌心串在铜丝上。走到书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天井的水缸有问题。缸壁内侧有一条缝隙,里面是空的。”

江故从书架前面转过身,说:“什么缝隙?”

“夹层。”游叙说,“缸壁里面有夹层。铜环卡在缝隙里断了,只剩一截。”

程珩将灵箓枢环重新套回手腕,两枚乌金圆环相互轻撞,发出细碎清越的金属鸣响。他朝着门口迈步走出两步,沉声开口:“下去看看。”

几个人从西厢书房出来,往天井走。

水缸在天井东南角,缸沿上的青苔从翠绿过渡到深绿,边缘不整齐。

游叙蹲下来,用手指探进缸壁内侧那条缝隙里,摸到底部的结构,指尖在金属表面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他把手抽出来,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

“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打不开。”

游叙把从缸沿上刮下来的青苔碎屑摊在掌心里,里面有一小片铜绿,形状是一个环形的弧段大概两寸。他把那片铜绿举到江故面前,开口:“缸壁夹层里有铜环,能拉。但断了,只剩这一截。”

江故接过去,在指腹上碾了一下,铜绿碎成翠绿色的粉末 。他把粉末从指腹上弹掉,蹲下来,手指沿着缸壁内侧的缝隙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摸到中间的时候,指腹感觉到一个很小的凸起,嵌在缝隙内侧。

江故用指甲抠了一下,金属块动了,从缝隙里掉出来,落在缸沿上,叮的一声。

程珩捡起那截铜丝,对着光看。表面有一层黑褐色氧化层,下面隐约能看到刻痕,刻在U形底部。他把铜丝翻了个面,有几个笔画。

“是‘兄’的上半部分。”程珩说。

江故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游叙站在缸沿旁边把灵针横在掌心,没有震动。

“暗格的钥匙或者拉环。要打开暗格,得先修好拉环。”江故说。

“修不了。”游叙把铜绿粉末从掌心里弹掉。

江故站起来往堂屋方向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偏厅。

沈渡手里的黄纸折完了最后一道,把元宝放进竹筐,伸手去拿下一张。伸手的那一瞬间,沈渡的目光从条案上移到了天井方向,移到了江故身上。

江故后颈凉了一下,沈渡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口水缸上,看了一眼,拿起黄纸继续折。

江故走进堂屋,在博古架旁边站住把铜丝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盯着看了几秒。从腰后拔出折叠短矛,矛尖朝下抵在青砖地面上,刻了一道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痕。

回廊拐角,宗旬靠在墙上,唐刀挂在腰间,右手按在刀柄上。他看见江故从堂屋出来,从墙上直起身,往这边走了两步,停下来。

“发现了什么?”

“水缸有暗格,打不开。”江故说。

宗旬往天井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江故。“等秦铮他们下来。”

江故点头,走回天井边上。

秦铮把最小的那个藤编箱拎出来,放在空地上。箱盖被生锈的铜扣锁住了。

老暮走过来,用指虎敲了敲铜扣,啪的一声,铜扣弹开。箱盖翻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服,青灰色的,棉布的。

衣服上面压着一把钥匙,匙柄上缠着一圈发黑的棉绳,末端系着一块小木牌,写了一个字,看不清。

方慎从口袋里掏出麂皮手套戴上,把残页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地上铺好的油纸上。他先用灵视符贴在封面上,符纸的朱砂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纸边缘没有卷曲。他把符纸揭下来,看了一眼背面,银箔没黑。

“残页有残留物,浓度不高,比堂屋高,比西厢夹层低。”方慎说。

方慎站在门口,面朝楼梯口方向,后脑勺对着阁楼内部。麂皮手套已经摘了,手术刀收在袖口里。

老暮站在北墙根下,指虎上的符文暗着,一点光都没有。

十九蹲在南墙根下,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炭笔夹在耳朵后面。她面前是那个最小的藤编箱,箱盖开着,青灰色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钥匙压在衣服上面。

先用炭笔在笔记本上画了钥匙的形状,又把钥匙的齿痕数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了“齿痕五道,间距不等”,写完抬头看了秦铮一眼。

秦铮站在藤编箱旁边,猎刀横在身后,刀尾垂下来,灵压感应珠是冷白色,从进本到现在就没变过。他把猎刀换到左手,蹲下来,从箱子里把钥匙拿起来。

钥匙比看上去重,铁质的,匙柄上的棉绳已经发黑。

他把钥匙翻过来,小木牌另一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木纹。

“第二篇找到了。”秦铮说。他把钥匙放在油纸上,伸手去拿压在钥匙下面的残页。

一张泛黄的纸,边角磨损发毛,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面上没有字,只有对折后留下的折痕,折痕处已经发白快要断裂了。

他翻开纸页,正面是空白的。翻过来,背面有字,开头一行写的是日子“甲辰年二月十七”。

秦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一张被撕下来的残页。

方慎从门口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秦铮手里的残页。“谁念?”

老暮从北墙走过来,在秦铮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皮。

“这纸磨损更厉害,写的时间比第一篇早。”

秦铮把残页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又翻回去。

“这篇不知道会出什么,谁念谁扛。”

方慎走过来,蹲在秦铮对面。他没接秦铮的话,偏头看了老暮一眼。

“老暮,你资历最老,你念。”

老暮把指虎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我资历老就该我念?方慎,你灵视符多,你念。”

方慎推了推眼镜,有点使坏道:“我得分神看符纸,念不好。”

两人同时看向十九。

十九把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翻开笔记本,笔尖点在纸面上。“我要记录,我念了谁记?”

三人同时看向秦铮。

秦铮蹲在原地,左手还捏着笔记本。

方慎说:“你是队长。你念,我们三个在旁边盯着。换别人念,我们三个都要停下来照顾他。”

老暮把指虎重新戴好,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打趣道:“方慎说得对。你念,我们三个护着你。”

十九把炭笔尖按在纸面上,笔尖压出一个黑点。

“秦铮念,我已经准备好记录了。”

秦铮没有接话,偏头看了一眼阁楼门口的方向。

“外面还有人。”秦铮说。

方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阁楼的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能看到楼梯口的木板和下面隐约透上来的光。

“外围警戒都在下面。”方慎说。“赵辞在楼梯口,宗旬在他旁边。念的时候如果出了问题,喊一声他们就能上来。”

老暮把指虎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卡嗒一声:“赵辞的破甲锥能撬能破,宗旬的唐刀能劈。真要有什么东西从笔记里出来,他们能在楼梯口截住。”

十九把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阁楼门外有接应。

写完把炭笔夹回去,抬头看秦铮。

秦铮把猎刀从腰后拔出来,横放在膝盖上,刀尾的灵压感应珠还是冷白色。

方慎蹲在秦铮对面,看着秦铮,嘴角动了一下。

秦铮看着他,方慎没有避开视线,笑了一下说:“你不敢?”

秦铮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三页,厉色道:“老暮,站我右边。方慎,站我左边。十九退后两步。”

他偏头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楼梯口的人能听见。

“赵辞,守着楼梯口。别让人上来,也别让什么东西下去。”

楼梯口传来一声很短的回应,就一个字。“嗯。”赵辞的声音。

秦铮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纸页上。

“阿离昨夜又跑我房里来了。”

阁楼没有窗户,四面是墙和老旧的木板,声音撞在墙上弹不出去,闷在空气里。

念完第一句,十九的炭笔落在纸面上,快速记了一行:第二篇·开头·阿离跑沈渡房里。

“他说‘自己房里太安静,睡不着’。

“我说‘你多大了还怕安静’。”

“他不管,掀开被子就往里钻,手脚冰凉,往我怀里拱。”

阁楼里的光线从暖黄变成浅灰黄。

十九的笔顿了一下,秦铮没停。

“我伸手揽住他,他的后背贴着我胸口,凉意透过中衣渗进来。”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在我怀里拱了两下,后脑勺顶着我下巴,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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