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厢房门外,铃铛声沿着回廊往堂屋方向去了,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沈离赤着脚走过回廊的青砖,裙摆拖在地上,偶尔被门槛绊一下,他就把裙摆提起来一截,走过了再放下。银铃铛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响,在安静的回廊里传出去很远。
他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沈渡正站在博古架前,手指捏着一册书脊,还没抽出来。
沈离小跑两步进了堂屋,铃铛响成一串。跑到沈渡面前的时候他收住脚步,裙摆在惯性里往前飘了一下,堆在沈渡的鞋面上。
他仰着脸看沈渡,没说话。
沈渡低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他把目光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沈离仰着脸看他,拽了拽他的袖口。
“哥哥,我想吃橘子。”
沈渡偏头看他。“刚喝完茶就吃橘子。”
“渴。”
沈离拽着袖口不放,把沈渡的袖口拽得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沈渡的手腕,用指尖在沈渡腕骨上点了两下。
“橘子,哥哥。”
那两下点得很轻,沈渡的袖口滑下去之后没有再滑回来。
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出来的手腕,又看了一眼沈离扣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指,把书合上了。
“知道了。”
沈渡转身去供桌上拿了一只橘子,剥橘皮时沈离就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仰起来,视线追着沈渡的手指转。
沈离在他剥到一半时踮了一下脚,又落回去,脚踝上的铃铛叮铃一声。
沈渡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离。沈离接过去,把橘瓣一片一片掰下来。先往沈渡嘴里塞了一瓣,然后才往自己嘴里放。
沈离歪头看着沈渡嚼橘子,问:“甜不甜。”
沈渡点头。
沈离弯起眼睛笑了,把剩下的橘瓣一口气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伸出手,把掌心里最后一瓣橘子举到沈渡嘴边。
“唔。”
沈离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橘子,只能发一个含混的鼻音。他举着橘瓣的手指晃了一下,橘子汁差点滴下来。
沈渡张嘴接了,咬开时橘子汁溅了一滴在沈离指尖上。
沈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把手指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把手伸到沈渡面前。
沈渡从袖口取出白色的帕子,边角绣了一朵极小的睡莲。替沈离把手指擦干净,擦到拇指时沈离的手指弯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沈渡的掌心。
沈离乖乖伸着手让他擦,擦完把手指收回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了。
他整个人往沈渡身上一扑,双臂环住沈渡的腰,脸埋在沈渡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哥哥,你真好。”
沈渡低头看他,沈离的头发蹭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头顶。
沈渡伸手帮他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一下,没按住。按了两下,翘起来的那撮又从指缝里弹回去,执拗地竖在头顶。
沈渡嘴角上扬了一下,放弃了。手掌从沈离后脑勺滑到后颈按了一下,按完,手收回去。
沈离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脸还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橘子皮还在桌上。”
沈离从沈渡胸口抬起头,嘴角往下撇了撇,回头看桌子。橘子皮堆在供桌上,旁边还散着几根白色的橘络。松开沈渡,跑回去把橘子皮拢在一起,双手捧着走到墙角扔进竹编废纸篓里。扔完他转身看沈渡,摊开双手,掌心向上,手指张开。
“干净了。”
沈渡看着他站在墙角,逆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脸上的表情被光打了一半,能看清的是弯起来的嘴角和微微歪着的头。
沈渡端着茶盏看了他片刻。
“嗯,干净了。”
沈离从墙角跑回来,直接往沈渡腿边地上一蹲,膝盖着地,一条胳膊搭在沈渡膝头,下巴压在自己手臂上,仰头看沈渡。
嘴角还挂着橘子汁没擦干净的痕迹,沈渡用拇指替他抹掉了。
沈渡的视线在沈离指甲缝上停了一瞬,确认沈离的指甲缝是干净的。目光才从沈离手指上移开,落在偏厅方向。
“阿离,纸钱和元宝,今日要开始折了。人手够不够。”
沈离从沈渡膝头抬起头,下巴还压在自己手背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沈渡。脸颊在沈渡膝头压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正在慢慢消退。
“哥哥昨天说,今日会有人来帮忙。”
沈渡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堂屋里那十几名玩家。
所有人面板上,
【沈渡·态度】当前:陌生
【沈离·关注】当前:未注意
“诸位今日若得闲,偏厅备了黄纸金箔。祭奠用的元宝纸钱,需人手折。不费神,只是耗功夫。愿意帮忙的,随我去偏厅。”
堂屋里安静了大概三秒,剩余的玩家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先站起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共八个人。他们站起来的时候都在看沈渡,沈渡已经转过身去了。
沈渡带着这八人走向偏厅,沈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裾上的灰,跟在最后面。
走到偏厅门口时,沈离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剩下的玩家,都散在堂屋各个角落。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坐在矮榻旁边的地上,有的假装在看博古架上的青瓷摆件。
沈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后排到前排,和开局时扫视全场的顺序一模一样,连眼球转动的速度都一样。
沈离浅浅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小跑两步追上沈渡。从后面把双臂从沈渡腰侧穿过去,下巴压到沈渡肩膀上
“哥哥,等一下。”
沈渡停下脚步,侧过头。沈离的脸就在他耳朵旁边。
“那几个不来的。”沈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着沈渡的耳朵,“他们不喜欢哥哥。”
沈渡的手覆上沈离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拍了拍。
“随他们。”
沈离下巴在沈渡肩膀上蹭了蹭,松开手,从沈渡身侧绕过来。跟着沈渡走进偏厅,顺手把门开到最大。
正厢房里,秦铮正沿着北墙从东往西摸。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有一个极浅的凹陷,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他用刀尖抵住那块砖的边缘,往下一压。砖松了里面空间不大,只够塞进一个巴掌厚的布包。布包是粗麻布的,麻线缝隙里嵌着灰和白墙灰,边角被老鼠啃过,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宣纸。
秦铮把布包整个抽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东西滑落掉在地上。
老暮蹲下去捡起来,一块掌心大小的木牌。边缘削得不算齐,正面刻着四个字,“沈氏先祖”,木牌的背面什么都没有。
“牌位?”秦铮凑过来看。
“不像。”老暮把木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牌位不会刻得这么糙,更不会藏墙缝里。”
老暮用拇指摸了一下木牌的底部,刻痕里还有木屑没有清理干净。
方慎把布包里的宣纸抽出来看了第一张,第一行写的是“沈氏祠堂迁址事宜”。第二行写了一个老历的日期,第三行只有一个字:“移”,然后是一大片空白。
空白之后又写了一行字,“先人灵位暂厝阁楼,待新祠落成再行安奉。”
翻到最后,账目页的空白处挤着一行小字,笔迹又是另一个人的:“阁楼门已锁,钥匙在藤编箱内,与先人遗物一处。”
秦铮把那沓宣纸重新折好塞回布包里,站起来。
“走。”
堂屋里剩下的玩家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自己面板上的态度和关注,全都是初始状态。
沈渡刚才主动召集时看的是偏厅方向,沈离回头笑的那一下倒是看了他们,笑完就去黏他哥了。
苏谣靠在堂屋柱子上,低头看自己的面板。她抬头看了一眼偏厅的门。
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沈渡在教玩家折元宝的声音。
“金箔面朝上,对角折。”
“对,就这样。压平。”
堂屋门口传来脚步声,秦铮带着人走进来,五个人在堂屋里散开,各自找了位置站定,都没往偏厅那边去。
方慎从她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张从西厢书房找到的宣纸,上面画着老宅的平面图。他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任务筛选方法。”
苏谣看了他一眼。
方慎盯着刚才堂屋地面上沈离刚才蹲过的位置。
秦铮从供桌那边转过身,看了方慎一眼。
“走了。”
方慎把平面图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跟上去。
五个人前后脚出了堂屋,往回廊尽头的楼梯方向去了。
偏厅比堂屋小一半,采光更好。阳光中飘着细小的灰尘,条案上堆满了黄纸、金箔、银箔、剪刀、浆糊。
黄纸码得整整齐齐,金箔和银箔各自摞成一叠,两把铁剪刀,刃口磨得发亮;一把银剪刀,小巧玲珑,刃口是纯银打的。
沈渡站在条案前,拿起一张黄纸,对着光看了一眼开始折。
第一道折痕落在黄纸对角线上,他用拇指沿着折痕从中心往两边压过去,压到边角时停一下,用指甲在折痕末端掐了一个极小的折角,让整条折痕不会回弹。
第二道折痕和第一道平行,间距不到半寸。
第三道,第四道。每一条折痕都压得极平整,元宝成型时棱角分明,底部的四个角同时着地,没有一丝翘边。
他把折好的元宝放在竹编托盘里,底上衬了一层红纸,元宝放上去时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就这样折。”
沈渡抬眼看那八个玩家,袖口从手腕上滑下去,露出手背上的青筋纹路。
“金箔元宝、银箔元宝各三百六十枚,黄纸钱刀一千零八十张。明日游街时要撒,今日须折完。”
有人略带不解地问:“折不完呢。”
问话的是个男玩家叫刘小,站得离沈渡最近。他问这句话时是认真的疑问,三百六十加三百六十加一千零八十,一共一千八百枚。
在场的八个人折到天黑也不一定折得完。
沈渡看了他一眼。
“折得完。”
刘小嘴里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在条案前坐下来,拿起一张金箔,开始折。
沈离从沈渡身后绕出来,直接在条案旁边的地上盘着腿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沈渡的小腿。他拿起一张金箔,仰头看了看沈渡折好的元宝,然后低头开始折自己的,动作比沈渡快。
折出来的元宝边缘不够平整,有几处翘角,他用指甲刮了两下,翘角还在。
沈离低头看自己折的元宝,又仰头看沈渡折的元宝。他把自己的那个捏扁了,金箔在他掌心里被揉成一团,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金箔团掉在地上滚到条案边缘停住了,重新拿一张金箔,第二遍还是翘角。第三遍,折到一半他停了。手指捏着金箔停在半空中,然后把金箔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银铃铛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叮铃一声响。
沈离的后背往沈渡小腿上靠了靠,后脑勺压着沈渡膝盖,仰头倒着看沈渡的脸。
“哥哥,折不好。”
沈渡低下头,倒着对上沈离的眼睛,没有说话。从条案上拿了一张新的金箔,蹲下身。
沈离往后靠了靠,把后背贴进沈渡怀里,沈渡的下巴悬在沈离头顶上方。
沈渡的手臂从沈离肩膀两侧伸过去,把金箔放在沈离面前的膝盖上,然后他的手覆上沈离的手背。
沈渡的手指压在沈离的手指上,一道一道折痕压过去。他带着沈离的手指把金箔对角对齐,折完最后一个角,沈渡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的拇指在沈离手背上按了一下才收走。
沈离低头看手里那个元宝和沈渡折的一模一样。他把元宝举过头顶,举到沈渡眼前。
“哥哥看。”
“看到了。”
沈渡把那个元宝从他手里抽走,放在托盘里。站起身,在条案前继续折下一个。
沈离在地上转了个身,面对着沈渡。伸手拿起一张新的金箔,开始折第四个个。
旁边折金泊的玩家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沈离折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条案最边上的一个女玩家。那女玩家正在对折金箔,折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金箔翘了一个角。
沈离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捏金箔的手指上,指甲涂了透明的护甲油。
沈离看了三秒把视线收回去,低下头,把下巴压在沈渡的膝盖上,继续折自己的元宝。
“哥哥,她的也翘角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贴着沈渡的膝盖,声音闷闷的,只有沈渡能听见。
沈渡也只是说:“阿离的没有翘角。”
沈离的下巴在沈渡膝盖上蹭了一下,继续折元宝,把折好的元宝放在沈渡手边,和自己的前五个排成一排。
条案上,玩家们的元宝堆在各自面前。高矮不一,有的鼓起来,有的塌下去,有的边缘翘开。
沈离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绕过沈渡,从条案另一侧拿起那把银剪刀,举到沈渡面前。
“哥哥,我想用这个。”
沈渡看了一眼银剪刀,又看了一眼沈离。
“小心刃口。”
“嗯嗯”
沈离把银剪刀握在手里,站在沈渡旁边,肩膀贴着沈渡的上臂。银剪刀的刃口在阳光里反了一道光斑,落在沈渡正在折的黄纸上,沿着折痕切过去。
堂屋里还剩几个人,苏谣靠在柱子上,面板好感系统盯了快十分钟了。旁边坐着周楚楚,两人膝盖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周楚楚在叠的黄纸纸鹤,叠完又拆开,拆开又叠,纸面上折出一道一道的灰痕。
“你不去偏厅?”周楚楚问。
苏谣看了她一眼。
偏厅里有折元宝的黄纸摩擦声、剪刀剪纸的咔嚓声、偶尔有人低声问一句“是这样吗”,然后是沈渡的声音。
“不去。”苏谣说。
苏谣不确定刷好感的方式,不敢乱来。沈渡那人对谁都一样,开局到现在,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多看过一眼。沈离倒是看了人,看了好几眼,比他哥还有点难搞。
周楚楚把叠好的纸鹤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偏厅的门。
沈渡站在条案正中间,袖口卷了一道,正在折下一只。沈离坐在地上,背靠着沈渡的小腿,手里捏着一张金箔,折两下就停下来,偏头看看沈渡折的,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然后把手里那个捏扁,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他折不好。”周楚楚小声说。
苏谣没接话,她看到沈离第三次放下金箔,仰头倒着看沈渡的脸,说了一句什么。沈渡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听不清答了什么。
沈渡的手从条案上移开,放在沈离头顶,按了按。沈离的头发被按下去又弹回来,他往沈渡腿侧蹭了蹭,把后脑勺嵌进沈渡膝盖窝里,不动了。
苏谣把视线移开了,直觉告诉她不要看太久,方慎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堂屋另一头,居然靠在博古架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压缩饼干,捏了很久了没吃。他一直在看偏厅的门框,那里有道被摸出包浆的木纹。
周予蹲在他旁边,用小刀剔指甲里的灰,剔了半天剔出来一点白灰,凑近看了看,用指甲弹掉了。
“你不进去?”居然问。
“进去干嘛。”
“折元宝。”
周予把刀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看着偏厅的方向,沈离刚把手里的金箔举过头顶给沈渡看,沈渡看了一眼没接话,沈离就又把金箔收回去,翻了个面继续折。
“谁家祭典撒纸钱?办丧才撒。”周予说,
居然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嚼了两下,咽了。
“所以你更该进去看看,他们准备祭的是谁。”
周予没动,他看着沈离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里折好的元宝放在沈渡手边,转身从条案上拿了那把银剪刀,握在手里,又坐回地上,后背重新靠上沈渡的小腿。
银剪刀的刃口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光斑落在沈渡的衣摆上。
“那把剪刀是银的,”周予说,“专门用来剪什么东西的,还不能用铁器。”
“剪什么?”
“纸钱?还是别的。”周予把视线收回来,靠在柱子上,“不知道,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