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9

车灯从雨幕深处亮起来,隔着层层叠叠的雨水从土路尽头直直刺向这里,将矿区外围堆积的碎石、歪斜的木架和几个人狼狈的影子一并照得惨白。江晓添几乎是在看见灯光的同时停下脚步,下意识转身挡在霍成右侧,徐展也跟着僵了一下,抱紧怀里的设备包,显然谁都没有忘记几分钟前矿棚外出现的那几辆车。

裴熙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路从矿棚后方绕出来,他们不敢跑得太快,霍成能够清楚感觉到裴熙有呼吸落在自己颈侧,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却越来越沉,隔着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不断传来的温度也高得异常。

“先别过去吧。”江晓添伸手拦了一下。

车停了,轮胎碾进泥水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驾驶座的门几乎在车身停稳的同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人踩着泥水快步下来。

看见来人,徐展明显松了一口气:“杰叔!”

陆正杰已经走到他们面前。

他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衬衫袖口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头发也不像之前那样整齐,裤脚上全是泥,脸色比裴熙还要难看。

“怎么回事?”

发生的事不是三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陆正杰也没有准备在这里听完整经过,他只看了一眼裴熙垂在霍成身侧,已经被临时固定起来的手臂,脸上的神情就彻底变了。

“先上车。”

他一步上前,伸手想帮着接人。

“先别动他的右手臂。”

陆正杰抬头看他。

“开放性骨折,腿上也有伤,刚止住血。”霍成的呼吸还有些乱,“路上尽量别碰他的右臂。”

陆正杰的目光重新落回裴熙身上,点了一下头:“阿展开后门,慢点。”

几个人一起把裴熙送进后座。

车里的空间本来就不宽裕,更何况还要尽量让他保持平稳,徐展先钻进去,把后座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扫到前面,又脱下外套垫在一侧,霍成这才托住裴熙的上半身慢慢将人放下。

动作已经足够小心,可身体碰到的一瞬间,昏迷中的裴熙还是猛地皱了一下眉,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徐展问道:“杰叔,你医院联系了吗?”

“联系了,山下有人接应的。”陆正杰说完,忽然抬头看了一圈。“裴羽呢?”

雨水顺着车门边缘不断往下淌。

徐展抱着设备站在旁边,听见这个名字,原本因为看见陆正杰而稍微松下来的脸色重新绷紧了。

“她去把人引开了。”霍成说。

陆正杰看向他身后那片已经被黑暗和雨水吞没的矿区,从这里已经看不见矿棚,连刚才追过来的脚步声都被越来越大的雨彻底盖住,只剩远处偶尔晃过的光,不知道是车灯,还是有人拿着手电在移动。

“我们出来之前,她让我们先离开了。”

陆正杰的脸色沉了几秒,拿出手机,却发现没有信号。

他骂了一句,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大川已经在往这边赶了,我让他直接进去接她。”

徐展马上问:“他带人了吗?”

陆正杰看了他一眼:“有大川善后你还不放心?”

车门接连关上,外面的雨声瞬间被厚重的车身隔去大半,只剩密集的水点不断砸在车顶,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霍成半跪在狭窄的后座之间,让裴熙的上半身尽可能靠在自己身上,徐展守在另一侧,一只手始终护着他已经临时固定好的右臂。

陆正杰发动汽车,越野车掉头的时候,徐展始终看着后窗。

矿区在雨幕里一点点远去,先是那片混乱的木架和矿棚,随后是远处模糊晃动的灯光,最后连那条被车轮反复碾过的泥路也被黑暗吞了进去。

裴羽没有出现。

直到再也看不见矿区,徐展才慢慢转过身来,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擦掉屏幕上的水,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越野车已经彻底驶出矿区,开始沿着山路向下,暴雨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厚重的云层压在连绵起伏的山林上方,雨刷器以最快的速度左右摆动,仍旧赶不上不断砸落在挡风玻璃上的水,车灯只能在前方劈开短短一截灰白色的路,照见被暴雨冲得沟壑纵横的泥地,也照见道路两侧不断向后退去的湿黑树影。

裴熙没有醒过,裴羽刚才做的止血暂时起了作用,可右臂和小腿的敷料还是慢慢透出了暗红,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额前被雨水和冷汗打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偶尔随着车辆颠簸皱一下眉,却始终没有真正恢复意识。

徐展第二次拨出了那个号码,依旧无人接听。

“给小羽打?”陆正杰从后视镜里看见,开口问道。

徐展点头。

陆正杰盯着前方被暴雨冲得几乎看不清边缘的山路,含糊不清地说:“她会出来的。”

“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大川已经带人进去了。”

徐展低低“嗯”了一声,却始终把手机握在手里。

车辆重重颠了一下,怀里的人随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霍成立刻低下头,裴熙没有醒,只是眉心紧紧皱着,垂在身侧的手随着身体的晃动滑了下来,指尖擦过霍成的手背,随后无力地落在座椅边缘。

外套也被带开了一角,那只镯子露了出来。

车厢里光线很暗,嵌在那里的帕帕拉恰早已没有矿井里那么醒目,表面还沾着没有擦净的泥和已经干涸的血,只有车辆偶尔经过路边灯光时,那一点粉橙色才会从黑暗里短暂浮出来,又随着光线远去重新隐没。

霍成的视线停在那里,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隔着湿冷的衬衫,那枚从少年时代开始便几乎没有离过身的吊坠正贴在皮肤上,他没有伸手去碰,却已经能够清楚地想起那颗宝石在光线下呈现出来的颜色,以及很多年前那双把它交到自己手里的手。

霍成缓慢地将目光从裴熙腕间移开,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响起苏信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就去斯里兰卡。

当时苏信坐在他对面,只告诉他一个地点以及一句模棱两可到近乎故意吊人胃口的话:你会遇见该遇见的人。

霍成低头看着裴熙毫无血色的脸,苏信究竟知道多少,他为什么会知道裴熙会出现在这里,矿区里突然出现的那几个人又究竟和谁有关,这些问题从塌方发生以后便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发动机的轰鸣骤然拔高,越野车在被雨水吞没的山路上再次提速,车灯刺破前方浓重的夜色,一路朝山下冲去。

—

医院急诊入口的灯亮得刺眼。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陆正杰已经推门下去,早就等在入口处的医护人员迅速推着担架迎上来,霍成和徐展一左一右护着裴熙,把人从狭窄的车厢里转移出去,白色床单很快被斜吹进来的雨水打湿,担架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凌乱的声响。

霍成跟着走进去,直到急诊室门口,医生抬手拦住他们:

“无关人员留在外面。”

那扇银色的门很快在所有人面前合上,将裴熙和里面骤然忙乱起来的人声隔在了另一边,走廊忽然显得格外安静。

霍成站在门口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上都是血,暗红色已经沿着指缝干在皮肤上,有些来自裴熙,有些或许是在矿井里蹭上的,他一时分不清,也没有心思细分。

江晓添从旁边递过来一包湿巾。

不远处,陆正杰已经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联系矿区那边的人,偶尔停下来听对面说几句,脸上的神色始终没有真的放松下来,而徐展从进入医院开始就一直站在走廊另一端,手机贴在耳边,隔一会儿便重新拨一次,直到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外面的雨声都渐渐小下去,那通始终无人接听的电话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他抬手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重新戴回去以后,才像是不死心似的又点了一次那个号码。

电话还没有拨出去,手机先震了起来,徐展整个人猛地站直:“喂?”

走廊里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向他,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徐展原本绷得死紧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可紧接着眉头又皱起来:

“你在哪儿?…你别自己过来,大川不是去接你了吗?”

陆正杰第一个走过去:“裴羽?”

徐展低头看着屏幕,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她说没死,让我们少打几个电话,烦。”

陆正杰笑了起来,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想点燃,看见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放下。

霍成靠在墙边,缓缓吐出一口气。

二十多分钟以后,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裴羽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外套,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右侧脸颊多了一道不深的擦伤,手背也破了皮,裤脚和鞋面上全是已经半干的泥,除此之外,至少从外表看不出什么严重的问题。

徐展几乎立刻迎了上去:“你刚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啊?”

“打架呢,跑的时候掉了。”

“那你刚才拿什么给我打的?”

“大川的。”

徐展被堵了一下,低头就去看她的手,发现指节和手背上都有新擦出来的伤,脸色顿时又不好看了:“还伤哪儿了?”

“没有。”

徐展一个字都不信,抬手想碰她脸侧那道伤,手刚伸过去,裴羽已经偏头躲开,顺便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徐展却老老实实地把手收了回去。

“差不多得了啊。”裴羽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裴熙呢?”

“还在里面。”

裴羽转头看向急诊室上方仍然亮着的灯,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沉了下来。

江晓添站在几步之外,从她出现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目光复杂,直到裴羽终于察觉到那道过于明显的视线,转头看过来,他才终于开口。

“你什么来头?”

裴羽莫名其妙:“什么?”

“矿区刚才那个。”江晓添抬了下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描述自己看见的东西,于是在空气里比划了两下拳,“你把那几个人——”

“哦。”

江晓添被她理所当然的态度堵得停了一下,随后还是没忍住:“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亡命之徒。”

“你骗鬼呢!”

裴羽瞥他一眼:“不信你还问?”

霍成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刚刚有了一点极淡的弧度,急诊室上方一直亮着的灯便在这时候灭了。

所有人同时转过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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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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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烧雷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