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和粗暴的呼喝声如同冰冷的铁爪，瞬间攫紧了矿棚内本就稀薄的空气，车门开合的声音接连从外面传来，紧接着便是踩过积水和烂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明显正在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逼近。
裴羽紧贴着矿棚冰冷的铁皮墙壁，匕首已经滑入掌心，她透过一处锈蚀的破洞向外看去，视线沿着矿区散乱堆放的木架、矿渣和废弃机械迅速移动，很快捕捉到三个正在分散搜索的身影。
“三个。”她压低声音，目光没有离开外面，“十一点方向一个，两点方向一个，正门还有一个，正在往这边靠。”
霍成刚要说话，裴羽的视线忽然停了一瞬。
“有枪。”
矿棚里顿时安静下来。
徐展抱着刚刚收好的设备包，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仍旧昏迷的裴熙，脸色本来就因为刚才那场塌方白得厉害，此刻更是几乎看不出血色，江晓添站在霍成的右后方，很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只有霍成仍然站在裴熙身边，视线越过裴羽的肩膀，落在破洞外一闪而过的人影上。
没人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谁。
可有一点已经足够明确，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不能留在这儿。”裴羽忽然开口。
江晓添显然也是这个意思，他很快在矿棚后方找到一处被半人高杂草遮住的缺口，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地形，又迅速退回来：“后面能出去，绕过矿渣堆就是来时那条土路，不过路不好走，他伤成这样，我们速度快不了。”
最后一句说的是裴熙。
刚刚固定好的右臂和小腿根本经不起剧烈颠簸，更别说他失血过多，体温和意识状态都在不断恶化，即使外面没有这些突然出现的人，他们也必须尽快把他送去医院。
裴羽只思考了几秒。
“霍成背他，江晓添帮忙固定，徐展把设备带好，你们从后面走。”
霍成抬眼看她：“你呢？”
“我留下。”
江晓添猛地转过头。
裴羽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仍旧透过破洞观察外面的动静，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已经开始搜矿棚了，你们带着一个重伤员，跑不过他们，我把人往另一边引，等你们出去以后再脱身。”
“外面三个人，还有枪。”
霍成提醒她。
“我知道。”
“那你一个人留下？”
这一次开口的是江晓添，他显然没办法像裴羽本人一样把这件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皱着眉看了一眼外面，又看向霍成：“霍教授，我留下帮她，你带裴熙先走，两个人至少——”
“不需要。”
裴羽打断了他。
江晓添眉头皱得更深：“这不是你逞强的时候。”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僵了一瞬。
反倒是一直抱着设备站在旁边的徐展最先动了，他把防水袋的拉链重新拉紧，又将背带往肩膀上提了提，动作虽然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却完全没有加入这场争论的意思。
江晓添看见了，忍不住问：“你真准备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徐展抬起头，像是没明白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啊？”
“外面有三个持枪的人。”
“我知道啊。”徐展推了推眼镜，他刚刚也在听裴羽说话，当然知道外面有几个人。
“那你还留她一个人在这？”
江晓添快要抓狂了，直男如他都看出来这两人有什么了，就裴羽紧张徐展紧张的那样，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纯洁的队友关系，自己话都递到这份上了，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徐展终于听明白江晓添是什么意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先看了一眼仍旧贴在墙边观察外面的裴羽，又看看一脸严肃的江晓添，最后甚至把视线转向了霍成。
“你们在担心她吗？”
霍成盯着他：“不应该？”
徐展张了张嘴。
他是真的想解释，可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正门方向那道人影甚至已经越过了第一排废弃木架，根本没有时间让他把裴羽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从头讲起，于是憋了半天，最后只压着嗓子挤出一句：“我觉得，你们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
江晓添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霍成却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他发现这个团队里有一种无言的默契，那是一种建立在他尚且不知道的某些经历之上的信任。
“她到底干什么的？”江晓添还是没忍住，边退边问。
“保镖啊。”
“这我知道，我是说…”
“知道你还问。”
江晓添被他堵得一时无言。
裴羽终于被他们吵得回了一次头，冰冷的目光先扫过徐展，又落在江晓添脸上：“有完没完？”
徐展立刻闭嘴。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这边！”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正门方向那道人影已经越来越近，隔着矿棚破损的铁皮，甚至能够看清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裴羽的目光随之沉了下来，她没有继续催促霍成，反而向墙后的阴影里收了半步，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掂了掂重量。
下一秒，裴羽手腕猛地一甩。
碎石越过矿棚侧面的缺口，狠狠砸在另一边废弃机械裸露的铁皮上，伴随着“哐”的一声巨响，原本压抑的矿区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撕开，十一点方向的人影立刻转身，另外一人也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位置靠近。
只有正门前那个人没有动。
裴羽看见这一幕，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霍成反应过来，裴羽扔那块石头，根本不是为了把三个人全部骗走，她也从来没期待过把三个人都骗走，她只需要把他们散开。
这就是她的机会。
“走！”
裴羽话音落下的同时，正门前的男人已经越过最后一道木架，枪口随之抬起，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看清矿棚里的情况，裴羽便迎着枪口切了进去。
她太快了。
左手压住持枪的手腕向外一带，身体几乎同时撞进对方怀里，右肘借着前冲的力量狠狠击中下颌，男人被撞得踉跄后退，握枪的手本能地想要重新抬起，裴羽却像是早就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扣住手腕的同时顺势拧身，膝盖从侧后方撞进腿弯，借着对方失去平衡的瞬间将整个人重重掼进了泥水里。
枪脱手落地。
裴羽一脚将它踢进旁边积满雨水的排水沟。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的时间。
江晓添看得愣了一下。
“我操……”
霍成没有说话。
地上的男人却并没有完全失去反抗能力，他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跟人动手。被摔进泥水后，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猛地翻身，抱住裴羽的小腿，借着身体的重量狠狠往下一扯。
裴羽的重心被带得晃了一下。
男人趁机抬起另一只手，拳头直奔她腹部而去，裴羽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毫无章法、只求伤人的反扑一般，腰腹猛地向后一收，避开拳锋，被抓住的那条腿非但没有往外挣，反而顺势向前一步，鞋底踩进泥水的同时压住对方肩膀，借着男人翻身的力量拧开被抱住的小腿，下一秒已经俯身扣住他的手臂，将人重新压了回去。
男人还想挣扎。
裴羽的膝盖已经抵住了他的肩胛。
“别动。”
她的声音甚至没什么起伏。
男人当然不会听，手肘撑住泥地还想翻身，裴羽便毫不犹豫地加重力道，那人闷哼一声，刚刚撑起来的半边身体重新砸回积水里，溅起的泥浆落了裴羽半身，她却连眼睛都没眨，只偏过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赶来的方向。
脚步声已经很近了，她没有恋战。
裴羽松开手的同时从地上站起，那个男人以为终于抓到了机会，咬着牙翻身扑向刚才被踢开的枪，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泥地边缘，裴羽已经一脚踩住他的手背，把他的胳膊卸了下来，另一只脚顺势勾住枪身，将那把枪踢得更远。
于是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江晓添在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脏话之后，他竟然半天没有再说什么，直到远处第二道人影已经越过矿渣堆，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低声问了一句：“她什么来头啊？”
裴羽已经抬头。
第二个人比刚才那个谨慎得多，他显然看见了同伴倒下的过程，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十几米外停住脚步，枪口直接朝这边抬了起来。
裴羽没有冲过去。
几乎就在枪口抬起的瞬间，她已经侧身闪进废弃机械后方，金属外壳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狠狠打在上面，震得锈屑簌簌往下落。
大家一听到，脸色都骤然一变。
裴羽却连停顿都没有，她借着机械和矿渣堆形成的视线死角迅速向另一侧移动，身影消失之前还故意从两处掩体之间的空隙里露了一瞬。
“她在那边！”
远处有人厉声喊道。
原本朝矿棚逼近的脚步果然改变了方向。
刚才放倒第一个人根本不是裴羽真正的目的，她要的是制造出动静，让剩下的人确认她的位置，然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矿棚、从裴熙身上彻底移开。
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和三个人硬拼。
“霍教授！”
徐展已经钻出了矿棚后方的缺口，急得回头冲他招手，“别看了！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