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同住

一辆乌木鎏金的马车从大理寺驶出,缓缓向丰邑坊驶去。

笃笃的马蹄声回荡在狭小的车厢内,竟是盈满了整个车厢。

车厢内,桑榆一袭素色布衣,双手有些局促地捏着双膝上的包袱,时不时偏头看向窗外的街景。

裴书珩坐在一旁,穿着常服,手摩挲着腰间的剑,时不时偏头看向桑榆,而桑榆却只是不断回避着他的视线,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裴书珩目光落在桑榆的衣服上,那衣服正是她初来时穿的那件,原先的泥土已是浆洗干净,只留下洗得微微发白的料子。

看了许久,缓缓叹了口气:“徐娘子,那些衣物首饰既然给了娘子,便是娘子的,娘子这又是何苦。”

“大人,本不是民女的东西,民女不该取的,”桑榆瑟缩了一下,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语气中多了几分悲哀,“若是取了,也守不住罢,大人看民女住的地方,哪来的人穿那样精致的衣衫。”

说罢又垂下了头,手指将那包袱攥的更紧了些,似乎这样就能遏制住身体的颤抖,遏制住那将要落下的眼泪。

一个突然得知自己只剩一个多月性命的人该是什么反应呢?

裴书珩也不甚清楚。

当时的他满心全是那剩下的残局该如何处理,全然无暇顾及自己心中那些隐晦的怨恨与无措。

在一笔笔写下遗书的日子里,他心里甚至还有一种隐秘的快意,嘲笑着那些留下的人,还要受尽折磨。

不过这些大抵不适用于面前的小娘子。

裴书珩看了看面前默默垂泪的人,摸出一个小荷包递上前去,顿了顿开口道:“娘子既是不肯要那衣裳,本官为娘子换了些银两来。娘子既为本官办了不少事,倒也没有让娘子一无所获的道理。娘子……”

裴书珩张了张口,本想安慰桑榆两句,却又想起,她亦不知自己从前事,如今说什么倒都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指摘。

他索性闭了嘴,只将那荷包轻轻放到桑榆的手中。

“大人,多谢大人,”桑榆颤抖着捏了捏手中的荷包,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却还是遏制不住地抽噎,“大人,也不必为民女伤怀,遇见大人,是民女最幸运的事情,只可惜民女实在福薄。其实想来民女这一生,已是比旁人精彩许多,也无甚好奢求了。”

桑榆说着,哭腔却更浓重了几分:“只是遗憾未能伴着大人更久些。”

“娘子既非犯人之身,便无被扣在大理寺之理。长安也很大,娘子归家后,想去何处,不妨到处走走。”

“民女知晓的。大人为民女争这自由身,已是费尽心思,如今还亲自送民女归家,对民女已是极好。”桑榆平缓了一下情绪,咬了咬嘴唇,见着马车的速度减缓忽而起身对着裴书珩拜下,“民女该郑重谢过大人才是。”

只是还未拜下,便被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托住,稳稳地扶了起来。

裴书珩捏着桑榆的小臂,郑重道:“娘子不必如此,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娘子得到的好,都是娘子应得的。”

而后打起车帘,扶着桑榆下了车,倒是比捉鬼之时温柔了几分。

只是方一下车,二人都惊住了。

原先好好的宅院,如今已成了一片漆黑的焦土,空气中还充斥着灼烧后的焦糊味。

见着这副情景,桑榆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被裴书珩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裴书珩皱了皱眉,冲着青钺使了个眼色,青钺会意,敲响了旁边那户人家的门,扬声道:“大理寺例行查问,还请配合。”

过了半晌,门终于大开了,出来了个面带惊慌的中年婶子。

那婶子有些胆小地左顾右盼,看到桑榆的瞬间,蓦然惊恐地呼了一声:“徐娘子?你……你还活着?”

桑榆红着眼睛,定定看了半晌,踉跄地上前想要握住那妇人的手:“张婶,张婶,怎么会这样?”

却不料张婶却是猛地后退:“你,你别过来,谁知道你是人是鬼?”

“鬼如何能有影子?”裴书珩向前两步,亮出自己的腰牌,“大理寺办案,这屋是何时烧的?”

“昨晚……昨晚,”张婶被裴书珩的气势吓到,哆嗦着看了眼桑榆,回答道。

“具体何时,可有报过京兆府?”

“寅时……”

还不等张婶话说完,里间忽而窜出个汉子,猛地推得张婶一个踉跄,高高扬起手:“呸,你这婆娘休要混说,得罪了大人。”

巴掌还未落下,却听那汉子传来一声痛呼,是他的手被裴书珩用剑挡了回去。

只听裴书珩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又是何人?”

那人忙换了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讪笑道:“大人,小人孙富贵,是这里当家的,这婆娘不懂事,见着贵人来也不知会我,是小人没教好她。”

说罢,还狠狠瞪了张婶一眼。

张婶瑟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是什么也没再说。

“敲门声音如此之大,你倒是也未曾听见。待到本官问话的时候,倒是又听觉灵敏了。”裴书珩冷笑了一下,嘲讽道。

“是小人不是,”那人冲着自己就扇了一巴掌,谄媚道:“这婆娘脑子有点问题,小人原以为是她在作怪,没想到真是大人,怕她混说坏了大人的事,才匆匆赶来,小人该死。”

裴书珩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青钺见状将剑拔出一半,吓得那孙富贵后退两步,厉声问道:“那你倒是说,这火如何着的,可有报京兆府,少绕弯子。”

“大人有所不知,那火就是京兆府放的。”那人点头哈腰,连连道,“京兆府的人就在场,当然不报京兆府了。”

只是这人说话时,起初还是中气十足,对上裴书珩锋利的眼神,声音又一点点弱了下去。

裴书珩冷笑了一下,耐心彻底告罄,点了点张婶:“你来说。”

“大人……”那人还想出声,被青钺出鞘的剑挡了回去。

张婶瑟缩了一下,撇了眼孙富贵,硬着头皮道:“昨日来了一群穿着铠甲的人,还带着一堆和尚,把街坊都喊了出去,只说京兆府听闻这里有鬼魂作乱,特请高人施法镇压。

那堆和尚围着这地念了半日,念到最后,这房子竟是直接燃了起来。”

张婶说着,眼神里透露出些许惊恐,本想寻孙富贵,却不想他已是嫌弃地退远了些,张婶见状,只得壮着胆子继续道:“火烧得那样旺,那群和尚却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

走前还叮嘱我们,若有人问起,莫要说的太详尽,否则鬼魂受到感召去而复返。”

“神鬼之说皆是虚妄之言,”裴书珩正声道,锐利的眼神扫向孙富贵,“若是做错事情亦自有律法制裁,还轮不到冤鬼索命。若是为着这些无稽之谈误了案情,才会真正麻烦缠身。”

“大人,大人说的是,”孙富贵连连点头哈腰地应道,观察着裴书珩的神色,补充道,“据小人看,那京兆府来的人倒是面生的紧,还不如那和尚面熟,有几个和尚小人在紫竹寺曾见过。”

见着裴书珩神色稍霁,孙富贵眼睛滴溜溜转着,蓦地露出淫邪的光芒,谄媚地笑道:“大人是不是还在愁这小娘子的去处,小人愿为大人分忧,让这小娘子暂住小人这里便是。”

只是那眼神如附骨之蛆般紧紧粘在桑榆身上,沿着桑榆的脸上下打量,笑容中渗出几分不怀好意的期待:“都是邻居一场,就不收小娘子的银子了。”

“哪里住的下……”

张婶刚欲开口,却被那人怒吼声打断:“你个婆娘懂什么!少插嘴!”

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裴书珩的剑柄精准地打到了孙富贵的膝盖上,冷冷道:“本官议事,还不容闲杂人等插嘴。”

说罢一把拉过桑榆,拽着她转身便走。

桑榆被裴书珩拽得踉跄了几步,觑着裴书珩的神色,斟酌道:“大人莫怪张婶,她不敢违拗那姓孙的,只怕那人回去还得拿她出气。”

裴书珩偏头看着桑榆,明明是一副害怕的模样,却还强撑着替那妇人说话。他轻描淡写道:“无事,他手脚皆折了,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徐娘子可还有住处,本官送你过去。”

“大人英明。”桑榆仰头看向裴书珩,扯出几分笑容,“劳烦大人送民女去西市通义坊南巷。”

裴书珩闻言皱眉:“那不是赁房牙侩的住处?”

“大人,民女虽有银钱,住客栈怕也惹上什么达官贵人,还不如去些鱼龙混杂的地方碰碰运气,左右一路来也习惯了,这样反倒还周全些。”

说罢,又看了裴书珩一眼,有些小心翼翼道:“大人可是认识城南的乞丐?”

见着裴书珩皱眉看来,她声音弱了几分,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民女没别的意思,民女只是想,加上之前施粥的情谊,若是大人肯帮衬两句,或许民女……能活得容易些……”

裴书珩听着桑榆这话,话音轻轻的,宛若一片羽毛,轻轻擦着他的衣服落下,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化作方才重重挥出的剑柄,狠戾地敲回他的心上,震得他心间颤了颤。

他静静地看着桑榆,看着她那双杏眼。

往日这双眼中,有激灵,有狡黠,或者有怨怼和嗔怪。

却都不似现在这般,宛若一潭沉沉的死水,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哀求,又渐渐消散开来,化为乌有。

“是民女多事了,大人……”

“回府。”裴书珩猛地打断了桑榆的话,冲着车外道:“回裴府。”

对上桑榆有些讶异的眼神,方才那剑锋穿透了本该藏身的剑鞘,直直地搅向他的心脏。

“徐娘子既无安身处,不妨先在裴府暂住。待找到合适住处,再搬便是。”

“大人,不先去西市……”

“天色晚了,本官还要忙,明日再让青沐带你去找那赁房牙侩。”

听着裴书珩突兀打断的话语,桑榆看了看窗外还高悬的太阳,默了默,终是起身冲着裴书珩行了一礼,道:“多谢大人。”

裴书珩的府邸倒是与裴书珩此人颇为相像,直白而锋利。

院中未曾栽培什么花木,只有两株槐树立在院中,及至庭院客房,也是清一色的暗沉色调,挂几幅字画便算作装饰了。

回到裴府后,裴书珩就将她交给青沐安顿,自己匆匆回了大理寺。

桑榆坐在客房桌前,推开窗子,撑着头看向窗外。

明明方才还是艳阳高照,不过多时,却已是阴云密布。

层层阴云堆叠在一处,挤压着,拖拽着,将天也拽低了几分。

有些粘腻的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气息萦绕在四处,徘徊不去。

暴风雨要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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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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