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毒发

“毒并不在酒中。”

沈砚之手中捏着银针,又端着杯嗅闻片刻,随后转身搭向了桑榆的手腕。

帐帘内的女子面色苍白,呼吸微弱,通身的衣服已被换过。

方才裴书珩疑心酒中□□,只顾为桑榆催吐,外面的人又以为裴书珩遇刺,一时纷乱四起。等沈砚之火急火燎赶来时,屋内可谓是兵荒马乱、一片狼藉。

如今,侍立在旁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看着裴书珩难看的脸色以及沈砚之把脉时肃穆的表情,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只见沈砚之细细摸了半晌,眉头微微皱起,抬眼望向裴书珩,目光中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讶异。

“究竟怎么回事?”

沈砚之却是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将静室中其他人全都赶了出去。

待静室中只剩他们二人,他方收了几分散漫,正色道:“阿珩,是三月春。先前我便觉她脉象古怪,如今再诊,竟是与你当时症状全然相同,只是先前被那肤悸症发作的脉相盖了过去。”

裴书珩皱起了眉头,亦是有些讶异道:“那是在江南中的毒?”

三月春,顾名思义,中此毒者,三月之内必毒发身亡。

前两个月时还无甚征兆,只待第三月初临,便是全身发麻,行动困难。

去岁冬日时,裴书珩本如往常般晨起舞剑,却不料手却似脱力般,如何也握不住那柄剑。

等沈砚之一把脉,才发觉已是中毒两月余,而这种毒却是闻所未闻。

不过当时他们都想着,两月余才有症状的毒,应是温和的。

沈砚之甚至还很兴奋,觉着自己医术又能达到新高峰。

却不料那日后,这毒竟一改之前的态势,迅猛地在裴书珩的身体中蔓延开来,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几日后,竟是连起身行走都成了奢望。

沈砚之吓疯了,连夜修书一封,派了心腹快马加鞭地去请他的师傅,却偏偏碰上了那老头出门游历,硬生生扑了个空。

偏偏当时朝堂动荡初平,大朔刚刚走上休养生息的轨道,他们根本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若是大动干戈,便是摆明了说,裴书珩出问题了,快来要他的命。

边境仰着他领兵震慑,世家仰着他掌权弹压,幼帝亦仰着他扶持长大,千疮百孔的大朔,经不起动荡了。

哪怕满心焦灼,做什么却都得在暗处。

沈砚之没日没夜的泡在药房里,一碗碗的药灌了下去,却也仅仅只是阻挡了蔓延的速度。

而那态势终究不可逆,不过是快些或是慢些去走向注定的衰亡。

当时沈砚之真的气疯了,甚至口不择言地对裴书珩说:“你到底管他们干什么,你死了,才是什么都没了。动荡便动荡,一个本该灭亡的朝代,你又何苦救它?”

沈砚之至今也忘不了当时裴书珩的那个眼神,感动或是悲哀,又或是壮志未酬的遗憾,却独独没有后悔。

后来,裴书珩让他配了两副药。

一副让他短暂地站了起来,用雷霆手段屠了上蹿下跳的孟家,镇压了这些时日里蠢蠢欲动的流言。

还有一副,等他的遗书写完,等淮西军至,便用这药压榨最后的生命力,击杀刘守信,好毕其功于一役。

他向来拗不过裴书珩。

后来,他再进药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从前背了无数遍的药方,在此刻却是一片混沌。

他恨所有人,也恨自己。

幸好,最后几天,那个老头子来了,还带来了十枚药丸。

那时他才知,此毒名为三月春,初时二月不显,待第三月便席卷全身,药石无医。

老头子说,都怪他识人不清。

先前梵医楼收了个用毒奇才,却不想那人一年前叛逃出楼。他一路追踪,还未抓着人便收到了沈砚之的急信。

这三月春,正是那叛逃子弟所炼,却不想落到了裴书珩身上。

梵医楼向来不干涉朝堂斗争,此番由梵医楼带来的失衡与动荡,老头子难辞其咎,理应弥补。

这药丸便是当年他用九转玲珑蕊炼制而成,可压制天下诸毒,使机体恢复如初。每一枚,可续三十日寿命。

只是这九转玲珑蕊世间难寻,如今亦只有十枚丸药。

不过十个月足矣,足够那老头子抓住叛徒,炼出解药。

这样一来,裴书珩的命算是保住了。

却不想今日又碰上一个中了三月春的。

“不过她这毒发情形倒是不同,她这中毒时日倒像是一月有余,更像是被外物诱因触动,才提前发作。”

沈砚之取出几根银针,扎在桑榆的手上,取了些许鲜血:“暂且替她稍稍调理便可,好歹还剩一个月安稳时日。倒是没想到先前为你配的药竟还能用上,说不定还能帮她延些时日。”

见着裴书珩始终沉默,沈砚之看向他,勾起了一抹略带残忍的笑容:“怎么,裴书珩,你活够了?还想给她分点寿命?”

裴书珩默了默,终究叹了口气道:“你想多了。”

“说不定这次我医术有了进益,延的还更久些,”沈砚之取完了血,将血密封收好,轻飘飘道,“你也别觉得对不住她。她若是没碰见我们,怕是一个月后就得稀里糊涂地痛苦死去,如今既能减些痛楚,又能多活些时日,你已经对她仁至义尽了。”

“不过,”背着医箱走了几步,沈砚之忽而定住了脚步,侧头问裴书珩道,“这个毒发的诱因有些蹊跷,还需查查她近几日新添的物件。”

“娘子先去琢玉轩取了簪子,又被润芳斋的女侍游说,买了一盒胭脂。最后去望仙楼打包了这桌饭菜就回来了。属下一直跟着,未曾发现什么可疑的行迹。”

被唤进来的青沐听着二人的问话,一五一十地汇报着今日的行踪。

“竟是未曾去医馆药铺之类的地方吗?”沈砚之语气中多了几分惊讶与好奇。

“未曾”

“为何要去医馆?”裴书珩淡淡地看向沈砚之。

“哦,我跟她说你给她的香囊有问题,让她自己验一验。”沈砚之轻描淡写道。对上裴书珩逐渐冷下来的眼神,忙补救道,“唉呀,我早都换掉了,不过试一试她罢了,万一这小娘子真有本事呢。”

说罢又嗤笑了一声:“她也是厉害,竟然这么相信你。也不知道如此容易相信人,是怎么从江南活着上京的。”

听着沈砚之这话,裴书珩意味不明地笑了:“你又怎知,她没验呢?”

“大人,先前那卖花的小女孩便是在望仙楼,是那楼中掌柜娘子的女儿。”

书房中,青辞立在桌前,沉声汇报着:“我们的人蹲守打听了几日,这小女孩白日出去在东市附近卖花,若是生意不好,走远些到光福巷、永泰巷也是有的,卖完后便会回望仙楼帮工。

望仙楼的熟客倒是都认识她,说那小丫头很会说话,有时还会请他们品尝望仙楼时兴的酒酿。”

“倒是未查到这小丫头的更多事情,反而是查到那掌柜娘子的一桩旧事。”青辞取出一卷状纸,轻轻摊放在裴书珩面前。

是一份乞请和离的诉状。

苦主便是那沈二娘。她早年嫁与一落魄书生,那书生却整日酗酒,一旦醉酒便性情暴戾,动辄对她和女儿非打即骂。

沈二娘实在忍无可忍,将状子递到了官府请求和离。

可官府直说,既无七出之条,又非义绝,只推脱不肯受理。

沈二娘无法,便提出带着女儿净身出户,只让那书生写一纸放妻书便是。

可那书生却如何也不同意让她带走女儿,直说带走女儿就是带走了一笔嫁妆钱,又如何算得上净身出户。

只是过了几天,那书生忽而转了口风,大笔一挥写了放妻书,催着她们速速离去,不要耽搁他迎娶新人。

街坊邻里都只当他是醉酒疯言,可话终究是他亲口所说,官府见状便顺水推舟地准了。

后来没过几天,这汉子竟是直接失足溺死了。

望仙楼的东家心善,瞧着沈二娘带着女儿流浪可怜,又看上沈二娘打算盘的本事,便将沈二娘收进望仙楼。

沈二娘也确实能干,将楼中收支账目打理得清清楚楚。后来望仙楼又因着她女儿的那段好运佳话声名鹊起,成了长安数一数二的饭庄。

自此,沈二娘在望仙楼的地位也逐渐稳固,成了望仙楼的掌柜娘子。

裴书珩目光落在状纸上,看了半晌,问道:“可曾见过那位望仙楼的东家?”

“只听说东家姓殷,这些年常年外出云游,将望仙楼尽数交与了沈二娘,我们的人还未曾见到这位东家。”

裴书珩听罢,微微颔首:“把这条线好生盯住,若那东家回来了,便想办法见那东家一面,细问下沈二娘当年的事情。”

“是。”青辞躬身应着,又将另一叠折子递给裴书珩,“先前大人让查的听风阁,大致已有眉目。”

“听风阁在官府档册登记的名头,确是医馆。只是这医馆能开遍大江南北,实际掌控产业应是不止这些,具体名录还在排查。

阁内设置着特殊的层级规制,除了世人皆知的药童、医助、坐堂医、医监、医首五阶外,医首之上还有四位座主,分管江南、西域、北境、长安四片区域。座主之上还有一位阁主,但均是行踪飘渺。

唯有江南那位座主,曾和官服合资疏浚运河,后又捐资襄助官署营建,算是唯一一位在官府留下明确行踪的人。”

“又是江南。”

裴书珩眸光微沉,手轻轻叩着面前的奏折。

“说来有趣,”青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属下先前还疑心,望仙楼莫非是听风阁名下的产业。只是对着名册查了许久,却是全无牵连。唯一的干系竟只是它们的楼宇位置,虽是在两条街,却宛若背靠背比邻而建。”

青辞话音刚落,却见裴书珩的眼神骤然一凛,忽而道:“去拿广陵的舆图来。”

随着舆图在桌案上平铺开来,裴书珩的目光快速地搜寻着,径直落向临水巷与苦竹坊这两处地界。

只见这两处听上去毫无瓜葛,甚至不在一处属地的建筑,在舆图上的位置,竟不过一墙之隔。

裴书珩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从前倒是未觉,江南地界,竟是这般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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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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