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在门外按了卫生间的灯,里面一片漆黑,她才想起来小姨说灯坏了。镜子旁的小灯散发出惨白的光,大晚上的,张敏致觉得有些渗人。视线落在地面上,青白色的瓷砖缝隙有些发黄,惨白的,在她眼下晃动。她浑身像被针扎一样,发起抖来。
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虚假的,这两者的界限被打破了。她想往外跑,身体大力地撞到浴室门上,声音很大,小姨在外面敲门。额角应该肿了,她伸手去摸,湿润又滑腻。
门被大力打开,张敏致低着头走出来。“你怎么了?出了这么多汗。”
“没看清,摔了一下。”
张敏致终于赶在假期最后一天把作业勉强写完了,她甩了甩酸痛的右手,卷上的字迹很潦草。她每天早上会去找方晴,但有些心不在焉。
数学试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是她唯一认真写完的科目,但正确率也是可想而知的惨淡,旁边摊开的错题本上全是红色的批注。张敏致深深叹了一口气。心底残留的对于幻觉的恐惧,在愈发接近的开学日的阴影中,逐渐变淡,似乎是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
“明早八点到校”,微信班级群里,班主任又提醒了一遍。廖榆上一次给她发消息是一小时之前,大概的意思是卷子实在是太多了,完全补不完。
张敏致之后给她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有回复,估计是在赶作业。
晚上七点,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上半片的天空呈现出灰蓝色夹杂紫红色的复杂色彩,偶尔能看见几颗星星。下落的太阳的轮廓被对面楼房遮了个严实,站在窗前仍能感受到太阳的热度,心口又有了那种被堵住的感觉。
这种感觉到了第二天早上更加强烈了,她没吃早餐,因为总感觉想干呕。
“我真不写了,感觉老班肯定不会查的。”张敏致走进教室时,廖榆早就到了,她的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手中的笔一直没停。开学的位置都是自己占的,廖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勉强能吹到些空调的风。
“那你还差多少?”
“额……应该还有三张数学卷,半张政治和一张语文。”说完,她手停了一下,似乎还在想,“不对,应该还有。”张敏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上课还有15分钟。
“还有这么多?!你快分我两张。等下,先写语文,一会要上语文课了。”话刚说完,班主任就从前门走进来了,还是和原来一样的面无表情,张敏致连忙提醒她。
廖榆没办法,只能把卷子压在已经写完的卷子上面,偷摸着写。隔着一条走廊的女生一直在催她,张敏致估计她是抄的那个女生的试卷。
终于,在那个女生急迫的目光中,廖榆终于把卷子递给她了。
“你说,我要不然赌一把。赌她不会检查。”
“……你可以试试。”
班主任背着手走下讲台,在课桌间巡查,等到上课铃声响起,语文老师走进教室,她都没说收作业的事。“同学们,我们顺着上次复习的进度继续,把复习资料拿出来。”语文老师一边打开多媒体一边说。
这对于廖榆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居然真的不收,那我还补作业干嘛。”她把那一大堆卷子粗略收好,全塞进桌肚里。“我今天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的,还好还好。”
中午放学时间,她们打着伞往校门口走。“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吧,那天是周几来着?”廖榆开口说。
“周五。”但高三半个月才放一次,张敏致只能在中午吃饭的时间抽空过她18岁的生日,“你周五要不要来我家,我让小姨订个蛋糕,还可以点些外卖吃。”
“好啊!我正好觉得学校旁边都没什么好吃的了。”她们已经快走到校门口了,许允城在门口等廖榆,远远朝她们这个方向招手。
廖榆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她拽了拽张敏致的手臂,“许允城有时候中午午休会在操场打球,我们要不要偷偷溜出去看?”
“年级主任之前不是说过,午休时间不可以在教室外面闲逛吗?他们还能去操场吗?”上个月广播还通报了几个午休被抓到的同学。
“那是之前查的严,现在中午多热啊,外面都没有老师了,估计不会被抓到的。”
“那万一呢?”张敏致还有些顾虑,现在才刚刚开学,她可不想被抓典型,但她也被廖榆说的有些心动。
“要不然再等几天?许允城,你们今天中午打球吗?”她们顺着人群走出校园,许允城在路边等着,看到张敏致后,对她打了个招呼。
“今天先不打,看看情况。等到哪天可以打了,我就告诉你。”
“好啊好啊,张敏致你就陪我去嘛,一整天都在教室里多无聊。”
她本来就有点心痒痒,只思考了一下就答应了。
“太好了!那我们先走啦。”他们手牵着手离开了。七八月份的气温一直居高不下,估计要到10月份,温度才会明显下降,张敏致庆幸她只用爬四楼。
她最近吃饭都很快,吃的也不多,只匆匆扒两口就结束了。“你吃完了?要不要再吃点?”小姨有些担心,她今天回来得有些晚,空调只打开了一会,客厅里还有点热,张敏致坐在餐桌前的时间总共都不超过15分钟。
“不用,就是天太热了,没什么食欲。”她拎起伞就准备出门,身上还带着门外的热气。
“好吧,要是饿了就去超市买东西吃。还有,流汗了不要直对着空调吹,很容易感冒的。”
“知道了。”其实在学校根本没有这种机会。
出来的太早了,现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轻车熟路地走进小巷,连伞都不用关上。方晴的脸正对卧室的窗户,隔着玻璃看见她来,连忙跑去开门。
“我就猜到你今天要来,一到时间就在窗户旁边看。”
张敏致用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闻言笑道:“那你猜的还挺准,我今天来得早,可以多待一会。”这里的凉气有效地冲散了外面的热度,张敏致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方晴把另一张椅子搬到她身边坐下,“你昨天和我说的,高二的时候没去跑操被抓了,后来怎么样了?”
张敏致昨天确实和她说了这件事,只不过昨天说完后,愤愤不平地骂了半天学校烦人的各种制度,包括但不限于冬天还要穿校服裤、校外早餐不能带进学校、早读又提前了十分钟等等。
“之后就被班主任骂了一顿呗,结果她之后两个星期,每天跑操都来,简直丧心病狂。我每天跑完操都没力气上楼梯了。”
她说起学校总是滔滔不绝,表情对比平常也会更加生动,有时她也问十年前的二中是不是也这样,但方晴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她也就没再问过。方晴听得很仔细,脸上总带着浅浅的微笑,梨涡在其中若隐若现,张敏致每次说完后看见她的样子,感觉心情都会变好些。
“我感觉你最近又瘦了一些,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在白天可能看不太明显,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方晴能看见她的脸侧微微向内凹陷,说话时睁大的眼睛显得有些突兀。
“啊,应该是吧,不过秋天就会长回来了,夏天太热了,我之前都是这样的,不用担心。今天晚上最后一节是数学,我估计又要老师拖堂了。”张敏致的表情还保持着刚刚的样子,闪着亮光的眸子转向她,方晴感觉整个人都变得飘飘然起来,一时连说话都忘记了。
张敏致等了一会,疑惑地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没事……那要是实在太晚了,明天来看我也可以啊,你们开学是不是更忙了。”张敏致皱着眉毛的样子也很可爱。
“再晚也不会超过十分钟啦,我要是不来,你会无聊的。”方晴有时直接的可怕,有时又很扭捏,但张敏致知道,自己不来,她肯定会多想。所以,尽管只能待上十分钟,她也会来的。
“我要走了,晚上见。”张敏致起身准备离开时,又想到了些什么,“你还要不要我带点小说给你看,至少不会很无聊。不过我家里也没有很多小说,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再买点。”
“不用了,你过来我就不无聊了。”其实上次张敏致带来的书,她也只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已经看不下去了,守在闹钟旁等张敏致似乎比起看小说要有趣得多,她已经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了。
在张敏致来的三个小时前,她就已经开始兴奋起来,张敏致走后的好几个小时里,她又会不断地回味她的表情、说话时的小动作,亦或者坐在那张椅子旁,感受张敏致身上的气息,直至它完全消散。
就像现在,她被笼罩在张敏致的体温中,能看见光线下的细小杂质,因为张敏致的到来飘起又落下。
那本小说是怎么写的来着?方晴回想小说的情节,她只看到了主角告白的部分。其实她之前也看过许多爱情小说,但没有这本小说带给她的冲击力大,或许是因为很久没看了。
张敏致看书时喜欢把页面的边角折起来,再展开,这是无意识的行为,她在写作业时也会这样。方晴用手抚摸着那些折痕,仿佛能看见张敏致在阅读这本书时认真的模样,那她在看到这个情节时会想些什么呢?
方晴不知道,但她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她喜欢张敏致。
额头上的伤疤有时会隐隐作痛,但方晴并没有注意,或者说她刻意地不去注意,因为这条伤疤曾吓到过张敏致。她又开始扒拉脑后的头发,把头发扒到眼前,严严实实地遮住额头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