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黑的枝桠不堪重负,终于被积累了一天的雪花压垮了,吱呀一声就跳进了雪中,瞬间没了踪迹。
不大的声响却吵醒了床榻上的人。
沈西睁开眼睛,却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只是觉得安静,静得几乎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他向来听惯了金戈铁马的兵器撞击声,此刻的世界对他来说太安静了。
他不禁想,这难道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沈西的意识渐渐回笼,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清明,身体的触觉也随之愈发敏锐,尤其是左肩,是中剑的地方,连稍重些的呼吸都能牵扯到破损的皮肉,疼得他眉头紧蹙,忍不住呲牙咧嘴,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只得敛了气息,放缓呼吸,不敢再牵动分毫。倒是这钻心的疼意格外真切,一下下撞着神经,反倒让沈西心头清明——他还活着,竟真的活着。混沌的意识被这痛感扯得愈发清醒,周遭的声响、触感也慢慢归位。
沈西借着床边微弱的烛光开始打量屋内的摆设——
他躺在一张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木床上,淡紫床单一尘不染,枕边叠着方粉红绣帕,针脚细软,明晃晃昭示着屋主人是位女子。
沈西心头微疑,记忆里他素无熟识的女子,何况是在这西门外。再抬眼扫过屋内陈设,案上摆着兽纹铜盏,帐边垂着异域织锦,全然不是中原样式——看来救他的,竟是位蛮人女子。
他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心底暗忖:只怕这姑娘尚不知,自己救下的,是大宸的定西将军。待她知晓身份,怕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沈西撑着身子打算坐起来,不过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僵硬让这一动作无比缓慢。恰巧此时门口那边传来动静,沈西知道现在装睡已经来不及了,索性转过头去,看看来者是何人。
果然,不出他所料,确实是位边塞女子。那女子看到他要坐起来便不冷不淡地开口道:“你最好躺着别动,伤口刚刚包扎好,稍微一动就有可能重新裂开。屋内不像外面那么冷,你可再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保证不会流血过多而死了。”
沈西心说,确实屋内不冷,不过你这一开口便如寒气入侵,屋内温度骤降。但是沈西知道自己的命现在在她手上,话并未说出口,只好怎么坐起来的又怎么躺了回去。
沈西清了清嗓子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你我二人素不相识。如此大恩,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我记得你,你叫沈西,”那女子端着药走到了床前,挑自己想回答的问题回答了,其余一个字都不多说。
沈西不由一惊,她怎会知道我的名字,不禁开口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陈清萍。”女子一边说着手上动作也没停,正要给沈西换药。
沈西此刻浑身无力,形同一具会呼吸的尸体,纵使陈清萍心存歹意,他也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她施为。所幸陈清萍手法利落精妙,不多时便将伤口的药换好。
她手脚麻利地缠好包扎的锦带,转身便要出门,沈西忙撑着一口气低唤,叫住了她。
“陈姑娘留步,敢问我这是在何处?”
“我家。”
沈西被这两个字噎住了,心想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啊。
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问道:“我不知昏迷了多久,可否请求姑娘将我昏迷时的事情全部告知于我?”
“从我把你带回来到今日已有半月,其间你也醒过几次,不过须臾便又昏死过去。”
沈西喃喃自语道:“半个月,那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京城……”
“外面确实在传沈将军战死的消息。”陈清萍自然地接话。
“战死?可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定西军中和西蛮人那边都没有找到你,”陈清萍顿了一下,把“的尸体”三个字咽了下去,继而说道:“当时两军交战激烈,不少人都看到你左胸中剑,故而都传你已经战死。”
“那如今战况如何?”
“双方各退一步,目前还算安稳。”
沈西良久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等他回过神后陈清萍已经离开了这屋子。他自知受伤严重,不敢擅自乱动,只能恢复之前躺尸般的姿势,脑子却格外活跃,再也睡不着了。
两军相持,看似情势有所缓和,但实际上对双方都不利。
西蛮此番来犯,声势滔天,气势汹汹。朝廷早料他们终有反心,却未想其孤注一掷,倾尽家底造反,看那架势,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所幸大宸地大物博,纵是初时猝不及防,也未乱了阵脚。稍作反应便即刻回击,硬生生扛下了这波猛攻。而西蛮这边,虽不复初时的势不可挡,却半点无收手之意,此刻暂退一步,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而且……
沈西心头一沉,不敢深想——可之前血战沙场,他分明亲眼见了突厥的身影。西蛮前几年虽只是假意归顺,好歹面上仍是大宸附属,可再往西的突厥,却是实打实的异国疆土。
如此看来,西蛮此番野心昭彰,竟私通敌国、联合谋反,摆明了要从大宸这块肥肉上,狠狠撕下一口来。
西门外蛰伏多年的暗涌,终是酿成了这场大乱。只是远在京城的朝堂,此刻是否知晓这边的危急境况?
念及京城,沈西心头自然牵出那个人……只是阔别日久,不知他模样可曾有改。
前几日昏迷时,顾烨总能梦到他。梦里的少年,还是三年前的模样,唯有神情不复当初的浑然天真,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忧戚,看得沈西心头阵阵揪痛。
“顾烨,小殿下……你如今可还安康?”他低声呢喃,字字藏着惦念,“我好想你。”
沈西彻底睡不着了,干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若是自己未深入前线,只是观战,定会毫不犹豫地上报皇帝,请求调集兵力,把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要么彻底打到归顺,要么打到滚出去。
可是沈西自幼在西门长大,如今又驻守此处多年,先不提感情是否深厚,只是西门的百姓——这群让人恨的牙痒的人真的就如此不堪吗?
他不敢回答……或者他的答案正好相反。
西门地处偏远,又是两国交界之处,看起来哪边都能蹭上一点油水,实则是两边都不待见。
唯一的用处是皇帝贬人时不用想太多,直接把人扔到西门就行。
长此以往,无人愿踏足这片土地,生在西门的人但凡有几分本事,也都远走他乡谋生,只留些无依无靠的老弱病残守在这里。更有那游手好闲的泼皮混混,钻着天高皇帝远的空子,在此地为非作歹、横行无忌。
这般光景年复一年,西门便一日比一日破败,一日比一日混乱,连带着西门的人,也成了旁人眼中避之不及的“罪人”。
可普天之下,众生皆是凡人,人与人的念想,又能差上几分?
不过是求一张安稳的床,一间遮风避雨的屋,一碗能果腹的饭,便足以让人安心度日。可这些最寻常的希冀,在西门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长久的饥寒交迫,无休止的动荡不安,让人心底的丑恶悄然生根、肆意滋长,最终,求生的**彻底压过了天理伦常。
那人人闻之敬畏的朝廷律法,在这地界,竟抵不过一张能填肚子的胡饼。
可回头细想,西门这一次又一次的反叛、一回又一回的动乱,说到底,也不过是底层百姓为了混一口饱饭,拿命在搏罢了。
沈西驻守西门这些年,心中早有对策:硬攻只会两败俱伤,反倒让突厥坐收渔翁之利,绝非上策。当务之急原是安抚百姓、暂缓僵局,再遣干练之人镇抚军心,而后循序渐进推行改革,施恩布惠,让西门百姓真正归心大宸、臣服朝廷。
可西蛮竟敢私通敌国、悍然谋反,此事全然出乎他的意料。先前步步筹谋的一切,如今看来竟要尽数付诸东流,眼下便是想护住西门百姓的性命,已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他此刻还是个“战死沙场”的未亡人,纵有万般心思,也无从下手。沈西不敢深想,自己昏迷的这些时日,西门又添了多少亡魂,突厥是否已趁机深入国境,远在京城的朝廷,是否又要对西门痛下杀手……桩桩件件,皆让他心乱如麻,坐立难安。
夹在忠君与护民之间的定西将军,只恨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沈西抬眸望向窗外,仿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窥见了百姓相残的惨状,他沉沉叹了口气——那漫天大雪都压不住的血腥味,正若有若无地漫过鼻尖,萦绕不散。
北风终于刮停了大雪,恭王府中一片寂静。
一人背手站立在马厩前,似乎是在逐一审视马匹。忽然,一匹黑色的骏马与这人四目相对。
顾烨一拍马屁,说道:“好兄弟,就你了。跟着我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次日,顾烨一早就进了宫,说是要陪皇帝用膳,实则闹的顾川不仅早饭吃不下去,午饭也没吃好。
饭桌上,兄弟二人都不动筷,两个人大眼瞪大眼,最终还是顾川先开了口:“你刚刚所说不无道理,不过……”
“兄长,没有什么不过,现在我军主帅生死未卜,您迟早要派人过去,一是派武将增援,二是派能谋善断之才镇住场子。臣弟虽然持枪弄刀的把式差了些,但遣兵调将的能力还是有的。而且西门地处偏远,兄长定要选可信之人。如此看来,臣弟乃是不二人选。”顾烨看皇帝态度略有摇摆,立刻趁火打劫,势必要让皇帝松口。
“你的确才堪重任,但是朝中仍有可用之人,还轮不到你。”顾川理都不理。
“陛下,臣自幼长于京城,蒙朝野庇护,未尝经风吹日晒,虚度二十余载光阴。四岁便师从先生习文识字,而今不过空有满腹诗书,却无半分用武之地,既愧对先生多年栽培,亦辜负大宸万千子民。臣,惶恐至极。”顾烨话音陡然沉肃,竟连兄长也不称了,直以君臣相称,神色间满是郑重。
一旁的张公公看气氛不对,赶紧喝退一众奴才,自己也赶紧把门关上退了出去。
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顾家兄弟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顾川被弟弟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堵得语塞,这话若是旁人说来,他纵有千般理由辩驳,可从顾烨口中道出,他竟一句也反驳不得。
他何尝不承认,自己存了私心——只想让弟弟顶着恭亲王的封号,自在逍遥地活着,安安稳稳守在自己身边,岁岁年年。
只是,他竟忘了问一问,他的弟弟,是否甘愿如此。
顾川思索良久,开口道:“朕可以准你去。不过要等两日后,与增援军一同前去。”
“谢谢兄长!”顾烨激动地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向顾川行了个大礼。
“好了,没别的事就先回你的王府,不许乱跑。”皇帝现在看到这个弟弟只觉得心烦,只想赶紧把他轰走。
“臣弟告退!”
顾烨有了皇帝的准话屁颠屁颠地出了宫。昨日的阴霾一扫而空,这副高兴的模样让人看了还以为皇帝刚给他指了婚,可谁知其实是顾小王爷是要去西门吃沙子喝西北风了。
也不知道这傻小子有什么可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