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死了,死在了西门外。
被西门人一剑穿心而死,用的还是他自己的佩剑。鲜血从心口漫溢,顺着甲胄的纹路蜿蜒而下,在腹前积成一滩猩红,不知是夕阳染红了大地,还是血液将地上的尘土黏成暗褐。
这一消息传回京城,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平民百姓,无不唏嘘。
“听说这沈将军才二十五岁,真是天妒英才啊!”
“诶,定西将军这一生也真是坎坷多舛,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
“没想到西边那群蛮子还挺厉害,连主帅都杀。”
“可说呢,听说皇帝龙颜大怒,不知道会不会把西门人都杀了。”
“要我说早就该这样了!”
......
夹杂着雪花的西北风直直地吹在人脸上,一不小心就是一个寒颤。顾烨拢了拢自己的披风,心想这雪花凌厉得像刀片一样,刮得人生疼。
可这风声雪声加起来都抵不过周围嘈杂的人声,街道上众说纷纭的声音全然飘进顾烨的耳朵里,平时他也没觉得自己耳朵这么灵光,现在听得真是一清二楚,甚至都能分辨出说话人的情绪,有惋惜,有愤然,也有担忧......大多还是对沈西的痛惜和感怆。
为将者战死沙场,本就是话本里常写的英雄形象,以身殉国,似乎也成了军人最好的归宿。沈西这一死,倒真像是话本里的结局,沈西本人也成了真真切切的英雄。
可是沈西......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成为英雄,还有人在等你回家。
顾烨不想再听到沈西这两个字,他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王府。
他想要逃离这一切,逃离漫天的大雪,逃离沈西的死讯。太冷了,也太疼了,他受不住。
顾烨甚至幻想,自己突然摔倒在漫天飘雪中,然后惊醒,发现这只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噩梦。虚惊一场之后,他依旧可以等回那个人。
可惜上天没有理会他的乞求,就像当年沈西离去时没有理会顾烨的苦苦哀求一样。
顾烨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三年前的狼狈,可是此时如同复刻般的大雪和寒风,让蒙尘的记忆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三年前,恭王府。
顾烨气势汹汹地正要出门,却被沈西一把拽住。
“你别拦我,我现在就进宫,求皇上收回圣旨。”顾烨愤然。
“殿下,公然抗命的后果你我都担不起,还望殿下三思。”沈西放开手,不敢抬头看他。
“你少拿这套说辞压我,皇上今日在朝堂上根本就没把话说死,若不是你也有此意,圣旨怎么会下来得这么快?”顾烨不给他留面子。
“殿下,安国定邦是我大宸子民的荣耀,如今属下幸得陛下赏识,必当尽心竭力。”沈西想离开,顾烨知道。
“沈西!你可想好了,你这一去,于你我二人来言无异于今生永别,你将来若是死在那里,别想着我会替你收尸!”狠话放出口,顾烨先落泪。
“若是为国战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况且,属下本就出生在西门外,死在那里也算是落叶归根了。”说罢,沈西下跪,行了最后一次礼,起身离开。
顾烨本以为二人会恶语相向,可谁知自己的话一说出口有没有伤到对方不知道,倒是着实是掏到了自己的心窝子。可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坦然,太气人了!
沈西平时惯会说些殿下息怒、殿下别气了之类的好话来哄着他,可这次不知道是真的伤心了还是不想理人了,最后也没再说些别的话,只是作揖,然后退出正厅,回去收拾行李去了。
只留下顾小王爷一人呆在原地,一筹莫展。
顾烨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一开始对自己百般顺从,千般骄纵的,后来逐渐冷淡,尤其到现在,居然要一走了之!要去当西门当什么定西大将军,而且还不和自己商量,真是岂有此理!
可是顾烨自己再怎么焦灼,对方都好像没事人一样,甜言蜜语他不吃,恶语中伤他也不理。顾小王爷自打生下来起就没这么憋屈过,可是任凭他再怎么憋屈,除了气得自己一晚上没睡着之外,也改变不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飘起了雪花。
顾烨翻来覆去了一晚上,决定还是要进宫面圣。他拿沈西没招,拿自己的亲哥哥还没办法吗?
大不了当着皇帝的面一哭二闹三上吊,再不济把自己也调到西边去,反正自己一个人待在京城也没意思。
他胸有成竹地翻身起床,却听到了偏房那边的动静,他赶紧披上外衣跑出去,却看到身着军装的沈西。
顾烨心下一慌,连衣袖都来不及套就跑到了他跟前:“今日就要启程吗?这么大的雪,再等几日也行啊!”
沈西帮顾烨拢了一下衣服,随后开口道:“无碍,近日西门外常有蛮人作乱,早一日便可提前平定一日。天气寒冷,且时辰尚早,殿下还是回屋休息吧。”
顾烨像是被大雪冻在原地,刹那间不知说什么也不会思考,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沈西走到马厩,看着沈西牵出自己的马,走出恭王府。
府外早已有随沈西出使的军队等候,他自知现在这副模样不该出现在众人面前,可他还是紧紧跟着沈西走向大门。
至拐角处,沈西转身:“殿下留步,这五年来多谢殿下厚待,能做王府的侍卫是臣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今日一别,日后还请殿下多多保重。”
顾烨盯着沈西的眼睛,没有道别没有挽留,也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沈西走出了大门,随后抬腿上马,与众人一同离开。
行军的队伍浩浩荡荡,带头的沈西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中,顾烨这才走到门外,倚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望着雪中的马蹄印,嘴巴喃喃道:“沈西,你再回头看我一眼好不好......”
三年后。
顾烨又站在石狮子前,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可是再转身,大雪已将从前沈西离开的道路重新覆盖,再无痕迹。不变的是那条路依旧长得看不到尽头。
顾烨像是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又被无边无际的寒凉与悲恸填满,闷得发慌,却哭不出、喊不出,唯有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一般,连站着都觉得艰难。
“你将来若是死在那里,别想着我会替你收尸!”
昔日放出的狠话犹在耳畔,可是顾小王爷向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一言既出,是匹马就能追上。
宫中线人来报的那一刻,顾烨便决意亲往西门寻沈西,尤其听闻尸身仍未寻获,这份心思便更加坚定了。他心知皇帝定然不会准允西行,因此方才在太和殿半句未提,只打算出宫后便悄悄动身。
顾烨心想,沈西若是活着,就五花大绑地给他捆回京城,把他关在恭王府关一辈子,要是打不过沈西,反而被他压制了,那他就蹬鼻子上脸地赖在西门不走,他堂堂一个王爷,管辖一个西门和定西将军简直绰绰有余。
沈西若是......若是死了,他就在西门挑一棵树最挺拔的树,将其葬于树下。
总之是死是活,他都要找到沈西。
顾烨回到王府就开始收拾行李,王府的管家刘伯听到动静知道是自家王爷回来了,正要问他用不用膳,却看到他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便问道:
“王爷,天寒地冻的,您这是要去哪?”
“西门。”
“诶,王爷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西门偏远,骑马都要一两个月,等到开春了暖和些再去也行啊。”
“是有要紧事,沈西他......”
顾烨很难将“死”这个字和沈西的名字联系起来,好像只有他不说沈西就没有死。
“沈将军?将军有何事需要您匆匆赶过去?”
“今日前线来报,沈西疑似战死,我要去找他。”
“什么!怎会如此?”刘伯听完很是震惊,当年沈西还在王府时刘伯就打心里喜欢这个孩子,现在听到这个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
“所以我要去西门找他。”顾烨看刘伯这反应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王爷,此事不妥。”刘伯毕竟在王府当差多年,了解顾小王爷的脾气,斟酌一番缓慢开了口。
“为何?”
“其一,西门路途遥远,骑马前行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有余,擅自离京如此长的时间,陛下那边您不好交代。”
顾烨抬头看了刘伯一眼,心想这老伯怎么知道自己不打算和皇帝交代,要偷偷跑过去,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你接着说。”
“其二,殿下易受寒,此时正值一年中最冷之时,漫漫路途,殿下还是要先考虑自己的身子啊。”
刘伯见顾烨没说话,便继续说:“其三,若是沈将军活着,您到了西门外,此时正值蛮人作乱,沈将军还得分心保护你。若是情报属实,您到西门最快也得一两个月后了,依旧来不及啊。”
顾烨听完,放下了手中的衣物。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没想到......”
刘伯见顾烨听进去了便不再劝,只是说道:“时间不早了,老奴去把饭菜给您端来。”
顾烨挥了挥手让刘伯下去了,靠在床头自言自语道:“可是我还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算来沈西已经离开三年了,他本以为三年时间足够长,足够他成长,足够他放下对沈西的思念、怨恨以及不甘。
可惜,人人都说没心没肺的顾小王爷却是个痴情种,三年来放下二字倒是没学会,思念二字却是越发入骨。
顾烨生来金尊玉贵,生父是先皇,生母是盛宠六宫的贵妃,亲兄更是如今的当朝天子。他自幼浸在锦绣温柔乡,一路顺遂无虞,从不知愁滋味,从不用思量明日事,更从未将“失去”二字放在心上——只因但凡有半分缺憾,父皇总会寻来万般更好的,尽数捧到他面前补全。
顾川对这个弟弟更是宠爱入骨,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来给他。也难怪顾烨自小活得没心没肺,从未有人教过他何为失去,他这一生,仿佛只需安然享受这无尽的荣华富贵便足矣。
可是沈西的出现又离开像是他生命中意料之外的变故,但变故过于剧烈,成了他迈不过去的坎儿。
沈西刚离开那会儿,顾烨还未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只觉得自己的好朋友离开了自己,难受也是正常的。
京城这么大,身边人这么多,他还会有新的玩伴,府上也会招纳新的侍卫。
可他逐渐发现事情不对劲——周围那么多人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沈西。
时间没有冲淡思念,反而加深了心中萌芽的感情。
后来一次宴会上皇帝的话才让他醍醐灌顶。
中秋夜宴,皇帝看弟弟闷闷不乐,便打趣道:“贤弟如今也到了加冠之年,可需要朕帮你物色几个不错的女子?”
顾烨听完先是一愣,他平日里从未往这方面想过,猛地一提,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好磕磕巴巴地拒绝了。
宴罢,顾烨回到府中,躺在床上开始琢磨皇帝的话。
他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过,不过风月之地倒是没少去。他常和京城那些纨绔子弟们喝花酒,却也只觉得酒香人美曲好听,至于再往后那些事,他没想过也没干过。
说到风花雪月之事,他记得还和沈西去过一次,那次正值名胜京城的花魁弹奏琵琶,他好心好意带沈西共赏雅曲,可谁知那武夫情趣全无,一晚上都黑着脸,简直过分。
顾烨心里纳闷:“啧,好端端地怎么又想到他了,而且这种事怎么想都不会联系到那个人吧,真是奇了怪了。”
他摇摇头,把沈西晃出自己的脑袋,随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不过这一夜顾烨睡得可不踏实,天还没大亮便惊醒了。醒来发现褥中一片潮湿,凉的大腿根难受。
虽说顾烨一直把自己当孩子看,可再年幼无知他也知道这不是尿床,可何况刚刚的梦......他不禁垂首,把头深深埋在被子里,虽说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可没想过沈西会对他做那种事啊,简直无地自容!
沈西他他他!他在梦里居然把自己当成女子给......顾烨不敢回忆梦的细节,沈西怎么能这样呢?
顾烨心想,一定是最近话本看多了,这种扰人心智的东西以后还是少看为妙,平白扰人清梦。
自此一夜,懵懂无知的小王爷才初开情窦,之后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回过味来。
原来从前种种的不舍和思念还有一个名字,叫**。
可是这份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西就再也听不到了。
顾烨无力地靠在床头,他本想等沈西回来,亲口说给他听。
不过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用什么语气,是假装不在意,还是真情满满?
现在好像都不合时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