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烨一天一夜没合眼,黑眼圈都要掉到杯子里去了。
沈西也不忍再逗他:“殿下先在这儿休息,我出去一下。”
“我睡你的床?咳,不是,我是说我有住的地方。”顾烨的关注点错了。
“我知道,但殿下的床肯定没有这里的床舒服,你今天太累了,就先睡这儿吧。”沈西甚是体贴。
“哦,那好吧,”顾烨看上去有点勉为其难,“不过你要穿着这身衣服出去吗?”
顾烨一提醒,沈西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大西军的衣服,而且经过一夜蹂躏后,让本就破旧的衣服变得更加破破烂烂。
沈西径直走向衣柜,打算找身换洗的衣服。
顾烨在他身后扭扭捏捏地说道:“那什么,我给你带了衣服。”
“嗯?”沈西怀疑自己听错了,“给我带衣服?”
“这不是要过年了吗,我就让人给你新做了两身衣裳。”或作殓服,或作新衣,后半句话顾烨藏在心里没说出口。
“行军最忌累赘,当一切从简,不携冗物,殿下何必费这些力气?”沈西不希望顾烨对他这么好。
“我没有占用额外的包裹,只用了我自己的,我没带自己的衣服。”顾烨着急地解释道,害怕沈西以为他仗着王爷的身份肆意妄为。
“殿下......”,沈西向顾烨走去,改口道,“顾烨。”
这是沈西第一次喊顾烨的名字。
熟悉的嗓音说出熟悉的名字,却让顾烨感到陌生,他不知道沈西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没吭声。
“传到京城的消息,应是我的死讯,不是......”,沈西话只说了三分,顾烨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嗯,是死讯。”
顾烨现在不敢直白地面对自己的感情,也没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大老远的从京城跑来,一路上心急如焚,见到人了恨不得直接贴上去,满心满眼的都是那个人。
但只能用蹩脚的演技自欺欺人,自己都感到可笑。
“时候不早了,你忙吧,我回去休息了。”顾烨低着头说完就要走。
“我走。”沈西没敢伸手拉住顾烨,只好先一步走到门口。
沈西的背影挡在顾烨面前,顾烨这次敢抬头看人了。
“我很晚才回来,殿下安心睡吧。”沈西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时至正午,日头虽悬中天,却无半分暖意,只像一轮冷光悬在寒空。沈西刚出门便深叹一口气,顷刻间化成白雾。
其实刚才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问顾烨,比如为什么听到我的死讯后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赶来西门?为什么不带自己的衣服?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应该讨厌我才对,当初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不恨我吗?
但沈西不敢问,他害怕顾烨讨厌他,更害怕顾烨不恨他。
顾烨躺在沈西的床上,想不明白沈西是什么意思。他生气了吗?为什么生气呢?一会儿他还会回来吗?
沈西的床很舒服,比之前睡在野地上好多了。温暖的床榻在寒冷的边塞如同天堂般,瞌睡虫很快侵占了顾烨的大脑,在彻底丧失意识前,顾烨懵懵懂懂地想——
他看到我明明很高兴的。
沈西出了门先去了陈清萍的住处,只见陈清萍煎药的身影,不见李姜。
“陈姑娘,顾王爷已经睡下了,这药别给他送了。”
“好。”陈清萍掀开盖子看了看,马上好了。
沈西看那罐子药不像是三个人的量,疑惑道:“怎么这么多?”
“援军人数多,我就把手头的药都熬了,正好今晚我要回趟陈家,再拿些药来。”
“姑娘有心了。”沈西话音刚落,只见李姜带着一群人赶来。
“陈姑娘,我把人叫来了,药熬好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李姜走到陈清萍跟前。
“差不多了,你把药给大家分了吧。”陈清萍将盖子递给李姜,拿上自己的包裹,正欲离开。
“现在就走?”
“陈姑娘要去哪?”
沈西和李姜同时开口。
“嗯,这些药就麻烦李将军了。”陈清萍向李姜颔首。
原本倚在门边的沈西直起了身子,悄悄问道:“他们能放你走?”
“我自有办法。”陈清萍风轻云淡。
李姜找了个人替自己盛药分药,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沈西:“她去哪了?”
“回家啊,”沈西突然想到了什么,嘱咐道,“王爷已经睡下了,别给他送了。”
“睡了?我刚刚路过他的营帐,里面没人啊?”李姜怀疑自己眼花了。
沈西不知道该怎么和李姜解释顾烨睡在自己床上这件事,索性假装不知道:“王爷刚刚和我说的,我也不清楚。”
“等等,你要去哪?”李姜看着沈西和陈清萍一前一后地离开,觉得有点不对劲,而且刚刚俩人还说悄悄话来着。
“我要去找邱将军,你要一起吗?”
“不了,我要好好睡一觉,这才对得起陈姑娘亲手熬的药。”对李姜来说,此刻这碗药比邱平实更有吸引力。
沈西离开了陈清萍的住处,很快到了邱平实帐前。
“晚辈失礼,打扰将军休息了。”
“不打扰,正好在等你,陪老夫一起去审一审龙索吧。”
姜还是老的辣,邱平实上午虽然没说什么,但邱平实一眼就看出来了,沈西和龙索的关系,并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般陌生。
邱平实嘴上说暂不审讯,让大家先好好休息一番,但他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一直在这里等沈西。还好等到了,看来情况并不像他想得那样糟糕。
“沈西,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应该清楚。”邱平实语气平稳,让人听不出感情。
“晚辈明白。”
“明白就好。有些事值不值得搭上自己的前途,甚至自己的生命,要想好了再做。”
邱平实点到为止,沈西被戳穿也并不恼怒,二人一同去狱中审问龙索去了。
冬日昼短夜长,白日转瞬便被暮色蚕食。邱平实和沈西从狱中出来时,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昏黄的寒雾,连远山都模糊了轮廓。
邱平实到底是上了年纪,连轴转了两天,尽显沧桑之态。
“天色不早了,不如命人将酒食送到您帐中,用完您好早点休息。”
“老夫正有此意,除夕之夜我这老头子就不凑热闹了,你们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正事等到明日再说。”
“好,那晚辈提前祝将军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对了,顾烨那孩子对你有情有义,这些天你好好对他,别亏待了他。”邱平实只当他二人主仆情深,顾烨娇生惯养,让沈西多照顾他。
“一定。”
岁除之夜,西门无春。
不论是久戍西门之卒,抑或新至驰援之师,远涉异乡,每遇佳节,举目无亲,唯见寒沙落日、孤城冷月,方深知每逢佳节倍思亲的痛楚,字字皆血,句句摧肠。
忽有一声爆响裂空,烟花直冲而上,在西门寒夜中轰然炸开,流光四溅,火光照亮军营与茫茫雪原。
城头将士皆抬头望去,甲胄之上,一时尽染明辉。
始作俑者也被这突然的响声吓了一跳,险些扔了手里的火把。
“行不行啊你,不行我来放!”筷子说着伸手就要去抢大碗手里的火把。
“是因为刚刚太突然了我才被吓到,你躲开点,我放。”大碗躲开了筷子的手。
“干什么呢你俩?”沈西循着动静摸到了这里。
“沈将军!除夕快乐!”筷子大碗齐齐说道。
“嘴甜没用,我问你俩在干嘛呢?”
“是这样的,我们在此地已有三年了,每逢除夕春节都有蛮人作乱,只能过个囫囵年。今年正好擒了对方首领,我们想着能不能热闹一点。”大碗解释道。
“沈将军放心,我们放的这些烟花不是军中物资,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而且我们只玩一小会儿,不会耽误正事的。”筷子补充道。
“谁允许的?”
“这......没人允许。”
“现在有了!传我命令,让兄弟们热热闹闹地过个年,该闹腾的都闹起来,这些年都辛苦了,今天好好玩。”
“多谢沈将军!”
大碗筷子说完就跑去传消息了,生怕传得慢了。
沈西刚走出两步,天上就炸满了烟花,劈里啪啦的声响让沉寂的西门也有了几分活力。
行至帐前,沈西犯了难,是先敲门再进去,还是直接进去?敲门怕打扰到顾烨,直接进去又不太好。
这可怎么办?
被烟花吵醒的顾烨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沈西的胳膊僵在空中欲抬未抬。
“呃,除夕快乐。”沈西只好用悬在半空的胳膊尴尬地挠了挠头。
“除夕快乐,沈西。”烟花在头顶轰然炸开,漫天流光落满身,顾烨眼中映出站在烟火之中的沈西,眉眼温柔。
“殿下要玩吗?等我换身衣服一起去吧?”沈西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过于煞风景。
“那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衣服,”顾烨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喊,“等我啊!”
“好,殿下慢点!”
沈西没进帐内,倚在门边欣赏漫天的烟花。
烟花转瞬即逝,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美好但虚幻,可望而不可即,和顾烨一样。
沈西心里一直有两个人在拉扯,一个人将沈西往顾烨身边拽,另一个人则相反。反复拉扯,幸福和痛苦也反复循环,沈西总是忍不住靠近顾烨,但他靠得太近了,甚至想要把身体融入到对方的身体中。
每每这时,沈西就会用仅存的一丝理智强迫自己抽离。但沈西害怕有一天冲动会超越理智,他会做出些越界的行为,所以三年前他将自己积攒的所有理智一口气全用完了,他狼狈地逃走了。
但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顾烨,此刻若要让他像三年前一样冷静,是再也不能了。他近乎疯狂地想要靠近顾烨,抱紧顾烨,毁了顾烨。
单纯的小王爷不知道沈西的心思,拿了衣服就跑,气喘吁吁地停在沈西面前。
“喜欢吗?快试试!”顾烨满心欢喜。
“喜欢。”沈西接过衣服就进屋去试了,门没关严,顾烨进来都不用推门。
“我在外面等你,你快点啊!”顾烨把门带上了,白天吃过豆腐了,晚上就不吃了。
“嗯。”谢谢你等我。
沈西试的是一袭深灰冬袍,款式极简素净,无纹无饰,不缀半点珠翠锦绣。衣料却是上等贡缎所制,内里衬着细软狐裘,触手温润厚实,御寒而不显臃肿。
“转一圈,我看看后面。”顾烨眼都看直了。
沈西听话地转过身:“好看吗?”
“好看,你真好看。”顾烨看着沈西的背影什么话都敢说。
下一秒,沈西面朝顾烨:“谢殿下夸奖,属下很喜欢。”
顾烨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后,转身就要走:“快走吧,一会儿赶不上了。”
沈西看着仓皇而逃的顾烨,笑了笑:“好。”
“殿下想玩什么,吩咐属下即可。”沈西落后顾烨半步,踩着顾烨的影子说道。
“其实我不想放烟花,这些年放的太多了,没意思。”
“那殿下想干什么,属下都陪着你。”
“我想安静地看一会儿烟花。”和你一起。
“好。”
沈西和顾烨在一棵偏僻的大树下停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抬头看着。
“这里的烟花和京城的有什么不一样吗?”沈西问。
“有,这里的天更宽阔,烟花更好看一点。”顾烨对着天空说道。
又是一阵寂静。
“没想到还能从你嘴里听到京城两个字。”顾烨看向沈西,最终还是没忍住,揭开了已经结疤的伤口。
“对不起。”
沈西害怕顾烨不说,害怕他把当年的事自己翻篇,害怕他把这些年的委屈与不甘藏在心里,最终长成一道厚厚的屏障,隔在二人中间。
还好,顾烨说出口了。
“顾烨你知道吗,他们都说人在临死之际会走马灯,之前我是不信的,”沈西感受到顾烨目光,迎了上去,“直到我差一点死在沙场上。”
顾烨心跳如擂鼓,一动也不动。
“我倒在地上,眼睛被太阳刺得睁不开,走马观花似地看完了我这一生,一切都是模糊草率的,只有匆匆一眼。但最后却定格在一个清晰的场景,是你带我回王府的那一天。”
“于是我乞求上天,在收回我的三魂七魄之前,能不能允许我的一丝残念回到京城、回到王府......再看你一眼。”
“哪怕是死也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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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走马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