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服的凌厌尘边走边穿鞋子,一边提着鞋跟一边走的趔趄,穿好后他撒腿就奔向门口:“哥!”
凌厌尘一把扑进凌肆怀里:“哥,什么时候走啊。”
凌肆正手里拿着果篮指挥着下人做事,只听嗷的一嗓子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扑的一惊,下意识扔下果篮抱住他。
果篮脱手,水果滚落一地,凌肆无奈的弹了下他的额头:“你呀,下次别这么冒失,水果都脏了。”
“现在就出发。”
凌厌尘被弹了也不恼,捂着额头笑嘻嘻的:“走走走!”
两人出了府来到马车旁,马夫早已等候多时,凌肆边上马车边笑着调侃凌厌尘:“你不是不想去吗?这么急?”
凌厌尘跟着凌肆迅速爬上马车坐好:“既来之则安之嘛,逃不了那就速战速决呗。”
马车一路颠簸,很快就到了训练场地,凌厌尘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巨大场地,边走进去边忍不住惊叹:“哇,这怎么又扩大了?”
训练场有很多人,正中间是比武台,剩下的则是一些木桩、射靶子、骑马等设施。
凌厌尘看到马时眼睛都亮了,兴奋的同时不由有些疑惑,他转头看向凌肆:“还加了骑马啊!为什么?这不是娱乐吗?”
“这几年人口下降,赋税上升。”
凌肆边带着凌厌尘走边跟他解释:“所以没人愿意参军,都忙着想办法交税,去的都是些缺急钱的普通百姓,没经过训练,不会骑马。”
“铁骑兵的数量只降不升,可上战场有时不可避免的需要上马,人数不够也只能硬上。”
“他们的下场就是掉下马,直接被踩死。”
这种情况他上书反映过,但皇帝那边一直选择视而不见,导致经常会有不必要的损失。
凌厌尘越听越震惊:“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人口急剧下降?”
但凌肆明显不想让他知道太多,更不想让凌厌尘插手这件事情,于是开始搪塞他。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要做的就是好好训练,确保能够平安度过游猎这个难关。”
他拍了拍凌厌尘的肩:“去吧,选一个练。”
凌肆看着对方走向射箭场地的背影敛下眸子,眼中的情绪复杂。
他没说的是近几年边疆战况愈加激烈,敌方军队跟打了鸡血一样不要命的冲锋,打法十分疯狂,而我方却……
唉……一言难尽。
如今的状况他本不该回来的,但是他怕,怕当年的事因为他的缺席再次发生。
狗皇帝青风朗那一肚子坏水自己并非不清楚,大变游猎规则选新场地这件事本身就有蹊跷。
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就是了,毕竟要说这家伙突然良心发现,想要认真打理一下国事比让他直接退位的几率还小,游猎的风险太大,他不敢赌。
也不能赌。
突然的,一个士兵出现在门口四处张望,过了会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人,朝凌肆走去,在他耳旁嘀咕了句。
凌肆最后看了眼凌厌尘:“好,我知道了,没事,走吧。”
话落便跟着那个士兵离开。
还不知道自家哥哥已经走了的凌厌尘来到场地,随便挑了把弓,从一旁的竹篓中抽出一支箭。
拉弓,发射,那支孤零零的箭破空飞去,正中靶心。
接着一支、两支、三支,凌厌尘不停歇射着一支又一支箭,仿佛这样就能把内心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压下。
梦中的一幕幕鲜红浮现在他脑海,满城的尸横遍野让他忍不住轻轻颤抖。
但他的颤抖却不是觉得那些人可怜,而是因为——城灭,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亦在其中,凌府上上下下几百家人口……
亦在其中。
这让他无法冷静,更无法做到不去担忧,害怕。
‘那只是梦。’
凌厌尘不断的在心里安慰着自己,那只是梦。
在凌厌尘一旁练习射箭的人被他吸引,看着一支支箭在他弦上发出,随后又逐一全都落在靶心,一个接着一个,重复射在同一个地方。
前个箭矢被后一个箭矢射中尾部,冲击力使它尾部炸开分裂,那些尾部裂开的箭随着数量的增加形成了一朵“花”。
那人被他这番操作惊的合不上嘴,目瞪口呆的发出了一声惊叹:“我靠?”
凌厌尘拿起竹筐里的最后一支箭,抖着手拉弓。
却在准备射出去时被一只手从后面阻止,无比熟悉的檀木气息传来,将他不安的思绪抚平。
双手交叠,奕黎潇握着他的手向后拉,像教一个小孩子该怎么拿笔写字,到了合适的力度和方向后才引导着他松手。
随着最后一支箭正中靶心,支撑靶子的木头“咔吱”一声断裂,靶子倒了下去。
那只手也随之收回,清冷淡漠的声音从凌厌尘身后传来:“你一个人?”
凌厌尘转身,奕黎潇正用那双鲜红如血的眸子平静的看着他,眼中隐隐透着几分疑惑。
此刻凌厌尘脸色白的有些吓人,手心上全是汗。
奕黎潇抚上他的额头,皱起眉:“你状态不好,不……”
冰凉的手刚贴上,没等他说完凌厌尘便整个人扑进了对方怀里。
奕黎潇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到,整个人僵在那一动不动,打算说的那句“不适合今日训练”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凌厌尘嗓音有些沙哑:“让我抱会……就一会。”
但见奕黎潇还真就站在那跟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凌厌尘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松开奕黎潇时凌厌尘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黎潇……你说,梦中的事会变成现实吗?”
奕黎潇被跳跃的话题弄得有点没头没脑,毕竟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问出这种问题好吧。
但他还是很严谨的回答:“不会,就算会,在你得知后也会有所改变。”
凌厌尘松了口气,抬头看着奕黎潇,像是才想起来没打招呼,补了一句:“真巧,你也在这啊。”
“嗯。”
嘶……气氛有点尴尬。
但没多久凌厌尘又突然莫名其妙拉着奕黎潇朝中央走去:“黎潇,我们去擂台看看吧。”
奕黎潇沉默的看着他,对凌厌尘的决策秉持着怀疑:“你要打擂台?”
这番话语十分有九分都是对他实力的不认可。
凌厌尘脚步顿了下,震惊的转头看着奕黎潇,但他震惊的却不是弈黎潇对自己实力的怀疑,而是……
“什么啊,在你心中我这么蠢的吗?”
“我上去不是找死吗?就去看看。”
凌厌尘拉着弈黎潇站在擂台边观战,擂台中央的两人正打的如火如荼。
凌厌尘紧盯台上,在心中默念着时间,随着心中时间的到来,他缓慢朝记忆中的方向挪去。
弈黎潇不解的就那样盯着对方慢慢挪动。
心中倒计时结束,想象的事并没有到来,凌厌尘松了口气。
不免腹诽着是自己多虑了,梦中的事能真和现实对应上那不胡扯吗?
凌厌尘正打算走,台上一名男子突然发出闷哼,飞出擂台,凌厌尘心下一惊,赶在他头撞上一旁尖锐柱子前抓住了他。
那股不安重新爬上他的心尖。
对上了……
和昨晚梦境的事对上了——梦中便是他无意间听见旁人说起,打听过后方知是训练场擂台闹出了人命。
这件事还成了好一段时间百姓们茶余饭后的闲谈。
奕黎潇看着眼前一幕思索,然后皱起了眉。
凌厌尘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被他救下的那人稳住身形后连忙起身道谢:“谢谢这位公子!不然我今天可能就栽在这了。”
想到这那人又朝凌厌尘鞠了几躬。
凌厌尘现在脑子一滩浆糊,对着刚救下来的男子敷衍摆摆手:“没事。”
然后就离开了擂台,奕黎潇全程一言不发的跟着。
一根又一根令凌厌尘琢磨不透的红色丝线缠绕在一起,在所有人还没察觉到之前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而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股不安感从何而来。
他们皆为局中棋,而掌棋人。
还在暗处。
他们的目的被数不清的红线缠绕着看不明,永安究竟为何会被灭城,皇帝又为何身死。
这些也都尚未可知。
凌厌尘终于缓过那股劲:“黎潇……”
“你今天不适合训练。”
奕黎潇打断了他的话,拿起一旁的剑,转身向大门走去。
“门口有我的马车,我送你回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别多想。”
凌厌尘深吸了口气,也决定先把这件事放放,等日后再查,毕竟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再怎么想也不会得到答案,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好。”
凌厌尘跟着向门口走去,意料之中的没在门口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毕竟凌肆每次都是抽空回来,时间不多就算了,还要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根本没时间陪他。
他明白,也理解。
但凌厌尘还是忍不住叹气,难掩心中的失落:“我就知道。”
奕黎潇欲言又止,就见凌厌尘看了眼一旁卖糖葫芦的小摊,秉承着没有什么问题是吃解决不了的原则走过去付了钱:“来一串。”
“好嘞!”
老板从草把上拿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凌厌尘。
凌厌尘拿着这根糖葫芦蔫蔫的上了马车,两人坐在颠簸的马车内相顾无言。
奕黎潇看着凌厌尘那副吃完糖葫芦也依然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是拿出了那个包着油纸的东西递给他。
“花街东巷口你常去的那家买的。”
凌厌尘接过他递来的东西。
打开后入眼便是粉色,糕点呈五瓣桃花状,十分精致漂亮,是那条街最有名的桃花酥。
“谢谢。”
他吃着桃花酥,马车停在凌府门口,凌厌尘下车挥手道别,直到对方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中才停下挥手的动作,转身回府。
回到家后他就坐在亭中的石椅上单手撑着脸发呆,这一待就是一下午。
肖繁枝端来一盘点心,放桌上后在他旁边坐下:“主要不跟我讲讲?”
凌厌尘一头雾水,正思考着他能说啥时突然反应过来,是肖繁枝察觉到了他心情不好。
不是,他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但同时凌厌尘也倍感欣慰,这小丫头刚来时还十分畏手畏脚,现在倒大方不少。
他随便抓起个点心咬了口,这一口吃的他是直皱眉,为什么偏偏是他最不喜欢的杏仁味?
“人真是,倒霉起来喝水都卡喉。”
肖繁枝满头问号:“主?”
凌厌尘皱着眉将点心往身后随便一扔:“呸呸呸,啊?没事。”
肖繁枝见此松了口气,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我就知道,主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有事嘛,只是我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刚来时,她还因为怕做错事被赶出去而惴惴不安,是凌厌尘跟她说,她不是丫鬟,是一个可以帮他做事的朋友。
凌厌尘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也很坚强。
并不知道自己被莫名其妙发了一张好人卡的凌厌尘愣愣的盯着肖繁枝。
他看着对方的笑,被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了丝丝弧度,随即低下头去。
“不会有事?我又不是神。屡屡遇到困难,只要是人最后都会坚持不住倒下。”
肖繁枝不理解,但还是呆呆的开口分享自己的看法。
稚嫩的少女声线传入凌厌尘耳中,中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仿佛一束光终于照进了一个不被太阳所眷顾的黑暗角落里。
“可是不论高低贵贱,主都愿意拉他们一把,给予他们帮助。”
“比起认为神是一种人,繁枝更偏向认为神是一种精神,毕竟神不一定存在。”
“神的本质就是普渡世人,主你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她顿了会再次补充:“主是在他们困难时给予他们帮助的人,同时也是能看到世俗苦难的神。”
“是那普度众生的菩萨。”
凌厌尘一双漂亮丹凤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这个眼睛笑成月牙状的少女,在心中慢慢品味“神”这一词。
随即他嗤笑:“是吗……”
肖繁枝还想说什么,被凌厌尘打断:“好了,小繁你下去吧。”
肖繁枝见凌厌尘状态明显有好转,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应了一声是。
正准备走时又被突然叫住。
“等等。”
一身橙衣的少女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庭中正冲她微笑着的蓝衣少年,他笑得温柔,眉眼弯弯,像千年寒冰终于被春日所融化。
“谢谢你。”
凌厌尘回到房间后关上门,零帧起手的坐在榻上闭眼往后一躺,没有什么是睡觉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睡两觉。
而且不止别人,他也觉得自己今天不太对劲。
而门外的肖繁枝在听到关门声后才回过神来,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用双手拍了拍还红着的脸。
“清醒点清醒点!”
肖繁枝咬了咬唇,脑海中是那抹挥之不去的微笑:‘但主……真的很好看啊……’
她一惊,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逃也似的跑了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不准想了不准想了,做事做事。
凌厌尘一觉直接睡到了亥时,醒来时感觉身上都是汗,黏黏糊糊的,便直接坐起身朝外面走去。
刚走进浴堂,就见浴堂内烟雾缭绕,屏风后依稀可见一抹身影。
凌厌尘挑了挑眉,脱下衣服露出纤细的腰和腰间的红色凤尾蝶胎记。
凤尾蝶翅膀有部分中空,翅膀下是雪白的皮肤,精美的不像胎记,反而像一幅被精心描摹过的画。
凌厌尘绕过屏风,走下水在浴池边靠着,水温刚好,他享受的眯起眼睛:“忙到现在?”
一旁的凌肆轻轻嗯了声后向凌厌尘贴进,在看见对方身上的青紫时皱眉。
“谁弄的。”
“啊?”
凌厌尘顺着凌肆的目光低头看去,恍然,是之前青楼那桩子事留下来的,有一会了,没想到这伤还挺持久。
他倒是无所谓,语气轻松:“小伤,没事。”
凌厌尘身上很多淤青都消掉了,除了重复被打到的地方,比如手臂和后背。
凌肆突然用力按了一下他手臂上的淤青,对自家哥哥毫无防备的凌厌尘也没来得及躲,被按了个结结实实。
这一下疼的凌厌尘倒吸一口凉气:“嘶……我靠夭寿啊,哥你干嘛?”
“还说没事。”
他小声嘟囔:“就是没事嘛……过去那么久了,现在还说有事多矫情……”
而且这力度没事都要给他按出事来了好吗?
眼看凌肆又要按,凌厌尘下意识往后缩了下,迫不得已连忙改口:“有事有事,我有事!我有事还不成?”
凌肆走出浴池,室内灯火摇曳,火光照在凌肆身上,他身上与凌厌尘不同,凌肆身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伤疤,大小不一。
凌厌尘怔住。
凌肆随便披了件白衫,在抽屉里捣鼓半天拿出一瓶药。
转身见他还在那里发愣:“愣着干嘛,上来擦药,不养伤不用泡太久,你今天根本没在训练场待多久吧?”
这话说的笃定,凌厌尘低着脑袋披上白衫慢慢朝凌肆走去。
“怎么了?”
凌厌尘磨蹭着来到凌肆面前,凌肆以为他是不好意思:“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有什么不好……”
凌厌尘打断他的话:“边境情况又加剧了是吗?又新添这么多伤。”
凌肆僵了一瞬后才反应过来,唉……真是的……中午在训练场没说,结果到头来还是没瞒住。
然后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把揽过凌厌尘,揉了揉他的头,给人都揉炸毛了。
“别多想,就算天塌了也有你哥顶着,你不需要有压力,哥去边境就是为了阿厌可以自由自在的活着。”
“转过来,哥给你擦药。”
凌厌尘听话的转过身去,凌肆手法轻柔娴熟,像是上过无数遍一般。
上完药后他又叨叨了几句才放凌厌尘回房间。
凌肆看着对方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
穿好衣服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凌厌尘受了伤后,他来到那个叫肖繁枝的小姑娘房间,敲了敲门。
肖繁枝被吵醒,揉了揉眼打开门,见对方问起凌厌尘身上的伤便如实告知。
然后某人就阴沉着脸半夜来到了白府敲门。
这点还真是如凌厌尘那时说的那句“改日必定“登门拜访”一样”,只不过换了个人来。
那人像是早有预料,通报的下人很快便将凌肆请进了门,把人带到庭院后便逃也似的退下了。
凌肆看着院中站在那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的女子,语气森冷:“白大小姐不打算给个交代吗。”
白灵月叹了口气,转过身,试图讲道理:“这事的确是白家管教不力,但能否……”
话被脸色不太好的凌肆打断,他再次强调:“我不在乎谁占理或是阿厌出手合不合适。 ”
“我要的是一个交代,不是你那冠冕堂皇的解释。”
白灵月无奈,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善终,这位凌将军只要关乎到他弟弟做事压根就不听道理,更别提讲道理了。
简直疯子来的。
“人我恐怕不能给你,他在白家的势力复杂,暂且还不能动他。”
凌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既然给不出交代,那我就自便了。”
白灵月欲言又止,还是没说什么,毕竟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位爷今日还是看在白家的面子上,要是寻常人家欺负了凌厌尘——他可不会管能不能动这人。
可能直接跟某人一样,零帧起手说都不带说的。
凌肆:“…………”
他看着这明显已经被人砸过一次的青楼沉默:“哟,弈家那小子的手笔。”
而凌厌尘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的尸横遍野无比清晰的烙印在他脑海当中。
满城的尸体,屠杀,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愣在那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一个个死去。
第二天凌厌尘到街上去玩时听闻有家前不久刚被砸过的青楼又被砸了,动静好像还不小,不禁在心里感慨是谁这么倒霉惹了一个硬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