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巨大的池塘边,凌厌尘手里正拿着鱼竿,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打了个哈欠,直到那个几个时辰都没动过的鱼竿终于是有了动静。
凌厌尘心中一喜,方才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赶紧拉着鱼竿向后扯,朝着肖繁枝大喊:“繁枝!我钓到鱼了!嘶……好重……”
众所周知,有一就有二,自从上次求情成功,凌厌尘就每天撒娇求肖繁枝帮他出来,修炼和游猎的事倒是被他抛之脑后了。
一旁的肖繁枝听到声音后正在整理东西的动作一顿,转头询问道:“要帮忙吗主?”
对方咬着牙强撑,越发使劲:“不用!我就不信了,我连个鱼都钓不上来……!”
肖繁枝见自家主那番模样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听从凌厌尘的话:“那我去拿鱼篓!”
说着肖繁枝就哼着歌转身去树旁拿早已被整理出来的鱼篓。
“我操!”
只听一句下意识的脏话和“扑通”一声,凌厌尘没站稳整个人连带着鱼竿被拽下水。
肖繁枝一惊,赶紧扔下鱼蒌快速向河跑去:“主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一旁掉进湖里的凌厌尘挣扎着起身,一身水的他显得十分狼狈,肖繁枝跑到凌厌尘身旁将他扶到岸边:“全湿了……主,咱们赶紧回去吧!得风寒就不好了。”
凌厌尘摆摆手:“没事没事,阿嚏!”
一阵风刮来,刺骨的凉意使凌厌尘抖了一下打了个喷嚏,最终凌厌尘还是被肖繁枝强硬的拉着回了府。
但正逢秋天,落水这种事指定不会轻易善终。
翌日辰时,凌厌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皮的沉重使他没法完全睁开眼,声音也有气无力的:“何事……”
“少爷……”声音被凌厌尘浑浊的思绪隔绝,只觉脑子被蒙了一层雾,连带着耳朵也听不清声音。
“老爷……厅堂……大……回来……”
凌厌尘揉了揉耳朵,却也只听清了零零散散的几个字,模模糊糊知道是老爷子又叫他去厅堂:“好……我会去的……”
门外家丁听见了里面的回应后转身,疑惑的小声嘀咕:“嗯?平日里大少爷回来小少爷不是最激动的吗?今日是怎么回事?”
“嘶……不管了,万一是激动到极致反而平静了呢?”说着就蹦蹦跳跳走了,嘴里还嚷嚷着要备礼什么的。
凌厌尘头重脚轻,视线也模糊着,又揉了揉眼,还是模糊:“嗯?中邪了?”
但他也没管那么多,摸索着梳洗完,脚步有些踉跄的去了厅堂:“爹……娘……什么事啊?”
澹夫人见他脸色不好担心道:“厌儿?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去看看大夫?”
凌厌尘还是有些蔫不拉叽的:“嗯?不用……”
凌昭披上披肩向门口走去:“他能有啥事?一天到晚活蹦乱跳的,恨不得直接把永安城拆了,别瞎操心,赶紧走,到时候错过时辰了。”
澹夫人还是有些担心,但奈何今天大儿子回来,现在带凌厌尘去看大夫他估计也是不愿的,只能再三确认:“厌儿,你真的没事吗?”
“嗯……没事,走吧。”
凌厌尘不知道现在要去哪,但脑子一团浆糊,只能靠本能反应顺着他母亲的话说。
“那到时候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跟阿娘说。”
澹夫人拿上点心,将椅子上的披肩给凌厌尘披上后便拉着凌厌尘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后凌厌尘脑子清醒了一点:“娘,这是要去哪……”
见他这么问,澹夫人疑惑道:“我记得我让下人跟你说了呀?他没说吗?”
马车晃晃悠悠颠的凌厌尘有点反胃。
有些人看似还活着,其实已经死了有一会了,就像现在,感冒还要坐在马车上被颠来颠去的凌厌尘感觉自己死的透透的。
他忍着恶心道:“说了……吧?但我没听清。”
澹夫人对自家孩子的回答不出所料,但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去接你哥,这不是游猎快开始了吗?他作为大将军不回来可不行。”
“那孩子也是,战场多危险啊,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回个信。”
“嗯……啊?!”
这个结果仿佛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炸弹。
凌厌尘只觉得混沌的思绪一下子清明了许多,跟上课犯困突然被夫子点起来回答问题一样。
“我哥!”
凌昭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是啊,早上见你无动于衷还以为你们兄弟感情淡了呢。”
凌厌尘脑内因为生病而浑浊的思绪被欣喜替代,他激动着问凌昭:“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是咱们一过去他就来了吗!”
凌昭看着马车外的街道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没那么快,信上写最快一刻钟,慢的话……一炷香。”
凌厌尘震惊:“啊?这么慢?”
凌昭无语的瞥了眼凌厌尘:“得了吧,边疆那么远的路程,这已经很快了。”
马车停下,迎面看见的是一座石质的城墙,十分高大。
西城门连接边疆战场,除将士外只进不出,城门旁有几个士兵驻守,凌厌尘一家站在城门的不远处等着。
除了他们一家还有一群人等着将士们归来,有妇女,有小孩,有老人……只是看穿着大多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一刻钟过去,凌厌尘等着等着脑子又迷糊起来:“阿爹……一刻钟了……”
“别催,总归今天会回来。”
又是一盏茶,城墙外终于响起了细微的马蹄声,凌厌尘的眼神瞬间清明,一下子来了精神,期待地盯着城墙。
随着马蹄声慢慢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声,最后停止,镇守在城墙上的哨兵对下面做了个手势。
站在城门口旁的两个士兵看见后上前将巨大的城门缓慢打开。
厚重的城门打开的同时伴随着地板的摩擦声。
一匹马率先进入城门,之后便是几十匹马跟在后面。
随着马匹的进入,人群向两边散开,生怕挡了路,只有凌厌尘看着头马上的人呆愣的站在那一动不动。
马匹刚踏进城门,那位头马上的人也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凌厌尘。
见别人都往两边退去,就他直愣愣的呆站在那看着自己不由勾起唇。
走在最前面领头的高大马匹停在凌厌尘五步之外,见凌厌尘没有立即冲上去,马背上的人惊诧的挑了下眉。
身穿战甲的少年跳下马背,牵着马匹来到他面前,对着凌厌尘扬起笑,唤了声。
“阿厌。”
凌厌尘无意识握紧了拳,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
他的墨发被金冠束成高马尾,发丝散落在肩头,墨绿色的眼眸如同暗中潜伏的毒蛇,战甲披在他身上更显意气风发。
眼前人歪了下头,眉眼含笑打趣道:“怎么?半年不见,阿厌这就不认识我了?”
凌厌尘愣了几秒,终于从刺激中缓过劲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凌肆!哈哈哈哈,哥!你回来了!”
凌肆松开了牵马的缰绳回抱住他,摸了摸凌厌尘的头:“嗯,回来了。”
而他身后的士兵也纷纷下马和家人抱在了一起。
凌厌尘松开凌肆,但上扬的嘴角还是压都压不下来。
凌肆转身朝父母拱手鞠躬:“爹,娘。”
凌昭欣慰的点头,他关注过自家儿子的战况,打得很激烈,也很惊险,但在他的带领下无一次败仗:“嗯,回来了就好。”
澹夫人满眼泪花,拉过凌肆左瞧右看:“小四啊,让阿娘好好瞧瞧!都瘦了。”
凌昭见自家夫人关心上头了,那架势仿佛要唠叨个三天三夜,不免出言提醒:“好了,要叙旧回家去。”
“对,回家。”澹夫人这才回过神,终止了自己的唠叨,抹了抹眼泪,拉着凌肆上了马车。
而一旁的凌厌尘则是一直沉默寡言的看着,嘴角挂着微不可查的笑,他敛下眸子跟着上了马车。
凌府内,凌肆已经退去战甲,换了身黑色常服,走到凌厌尘身旁,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歪头看着凌厌尘,语气温柔。
“让你去灯会玩去了吗?怎么样?不过阿厌啊,虽然说不能过于迷信,但是……”
凌肆扯了扯他的脸:“也不要过于不信。灯会有放灯吗?许的什么愿?”
凌厌尘抓住凌肆的手拉开不让他继续扯:“行了行了,再扯待会我这张风靡万千少女的脸都要被你扯毁容了。”
他目光移向别处,叹了口气:“灯会……还行吧,愿许了跟没许一样,少探我口风或者打听这些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小时候那些突然出现的礼物都是你准备的,你只要少受点伤多注意点身体,就是在帮我实现愿望。”
凌肆愣了一下,轻笑出声,笑意漫上眼底,弯着的眉眼让他此刻显得格外温柔。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啊……怪不得不信这些。”
随后他话题一转,问到了凌厌尘最不想面对的问题:“我不在这半年内你修炼可有进步?”
“有……”凌厌尘目光移向别处,有些心虚,补充了一句。
“不多……”
凌肆笑眯眯的看着凌厌尘,与刚才一样笑着,但又与刚才的温柔不同,这笑总给凌厌尘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是吗?那可不行,游猎快开始了,这几天我盯着你,临时抱下佛脚。”
凌厌尘只觉他哥此时正用着天使的语气讲着恶魔的语言,于是他勇敢的发表出了他的不满。
“啊?不要!我不想修炼!”
凌肆摸了摸凌厌尘的头:“不行,这次游猎用的是传送阵,选的还是新地方,随机性高,很危险。”
凌肆根本没给他商量的余地,凌厌尘就这样被强压着训练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跟吃了毒菌子一样,眼中所有人都分裂成了两个。
凌肆放下筷子:“怎么了?不舒服吗?”
“嗯……有点…头晕。”
凌肆连忙起身来到凌厌尘旁边,掰过他的脸,神情难得严肃。
随后手贴上凌厌尘的额头,异于寻常的温度让凌肆没忍住皱眉轻啧了一声,他喊来门口的家丁:“去请大夫,阿厌有点发烧,应该是风寒没及时治疗。”
吩咐完后他就将凌厌尘从座位上扶起:“很难受吗?我先扶你回房。”
澹夫人也满脸担忧:“厌儿……小四你先去歇歇吧,长途跋涉你应该也累了,这些事交给下人就行。”
凌肆并没有理会,一意孤行的扶着凌厌尘走出了房间,在跨门槛的时候还十分贴心的提了一嘴:“小心门槛,别摔着了,嗯,对,脚抬高一点。”
回到房间看完大夫的凌厌尘躺在床上,额头放着湿毛巾。
被子弄得凌厌尘有点不舒服,他在床上动来动去的跟个不安分的蛆一样。
凌肆没忍住笑出声,上前帮凌厌尘把被子弄好。
“哥,我想吃蜜饯。”
“不行,待会药就熬好了,把药喝了再吃,不然又不肯喝药。”
没一会门就被敲响,凌肆将装着水的木桶放到一边,对门外的人说道:“进。”
肖繁枝端着木盘走了进来,盘子上放着一碗药,药呈深褐色,让人看着就感觉苦,肖繁枝走到床边:“主,药熬好了。”
凌肆把凌厌尘额头上的毛巾拿掉将他扶起来,端过肖繁枝手中盘子上的药:“下去吧,麻烦顺便把门关了。”
“是。”
凌肆把药拿在嘴边吹了吹,确保药并不会烫嘴才将药递到了凌厌尘手上:“小心点烫,别到时候把药泼床上了。”
凌厌尘刚端过苦味就扑面而来,他被这味熏的秒变川字眉:“哥,好苦……”
凌肆端起木桶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一脸痛苦面具的凌厌尘:“你都没喝怎么知道?”
凌厌尘眉毛越皱越紧,脸都快皱成一团了,他在内心吐槽道:‘不是?这玩意看着苦就算了,怎么闻着也这么苦?’
他语气撒泼:“就是苦……”
凌肆有些好笑,叹了口气,没办法,他不惯着谁惯着?
“好,那我去给你拿蜜饯。”
说着起身将木桶拿了出去,没多久就拿着一盘蜜饯来到床边:“拿来了,喝吧。”
凌厌尘看着手里黑不拉叽的汤药,咬牙喝了一口,苦味直冲脑门,苦的他差点直接把药扔出去:“咦……呕。”
凌肆嘴角噙笑,递过去一个蜜饯:“那个小姑娘都跟我说了,下次少去河边玩,看,最后受苦的还不是你自己。”
凌厌尘视死如归的将药直接闷了,一口下去喝的他是呲牙咧嘴,他感觉喝完可能就要见太奶了。
但他还是忍着难受将药一口闷了,喝的他脸都绿了,反胃,有亿点想吐。
“yue……”
凌肆递过去两个蜜饯,见对方吃下好受了点后扶着他躺下,重新给凌厌尘盖好被子:“好了,不早了,快睡吧。”
“哥,等一下。”凌厌尘急忙喊住凌肆,晃晃悠悠下床,将放在桌子上的黑色盒子递给凌肆。
凌肆惊诧,刚想让他慢点的话卡在喉咙处,他接过去打开了盒子:“礼物吗?”
里面是一件束袖黑色锦衣,袖口上用金丝绣着卷云,衣服上还处处绣着暗纹,十分精致。
凌肆愣了一会,随后合上盒子:“谢谢,我很喜欢,有心了。”
凌肆摸了摸凌厌尘的脑袋:“好了,快点睡吧。”
他乖乖上床,却并没有睡着。
‘到底该不该告诉阿肆梦境的事情呢……说了也不会信的吧?’
‘而且万一梦是不对的呢?虽然说小繁确实过于凑巧了……但阿肆的性格和梦里不就是不一样的吗?’
凌厌尘躺在榻上蹙着眉,想起梦境中的麻烦事,烦躁的闭上眼:“算了,先睡觉。”
这几天凌厌尘都十分老实的躺在床上养病,因为他几次想溜出去都被凌肆逮了个正着,久而久之就放弃了偷跑出去玩的想法。
凌肆知道他耐不住性子,就常常跟凌厌尘讲他在战场上的事,凌厌尘也很乐意听这些。
等到终于把病养好,辰时刚踏出房门就迎面撞上了正端着药的凌肆:“出来干什么?病好了?”
凌肆今天穿的是凌厌尘送的锦衣,衣服弱化了他气质,整个人显得没那么冲,添了几分温柔。
凌厌尘莫名有点心虚,至于为什么心虚他也不知道,可能是偷跑被抓多了:“嗯,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吗。”
凌肆将药递过去:“好,你把这碗药喝了,喝完咱们去训练场,照这么下去游猎你可就完了。”
凌厌尘见还要喝药,一脸抗拒。
拜托,这苦的人能从北极踢正步到南极的药谁爱喝谁喝好吧,这跟让他受刑有什么区别?
“我不要!我这都好了!你看!生龙活虎的!我不喝!”
说完怕凌肆不信,凌厌尘还蹦跶几下。
凌肆表示已读不回:“大夫说了这药必须喝五日,要谨遵医嘱,你把药喝完就不去训练场。”
凌厌尘思索了会才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你当真?”
凌肆把药又往前递了递:“当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凌厌尘嘴角一抽,要说骗他的话那可就多了。
凌厌尘看着凌肆递到他眼前的药,又抬头看了一眼凌肆,深吸一口气,端过药闭上眼视死如归的喝完。
十分熟悉的苦味从喉咙流向四肢百骸:“呃!咳咳咳!yue……行……行了吧?”
凌肆笑着接过空了的碗:“好,走吧,咱们去训练场。”
凌厌尘就知道会这样,白了一眼凌肆,阴阳怪气的抱怨。
“又这样整我,还真是难为你了,明明可以直接掰开我的嘴灌药还要编个谎骗我喝。”
毕竟他可是看过他哥掰开卧底嘴灌毒酒的。
捏住下巴,手指强行摁进嘴里,然后用指甲将牙齿掰开灌酒,动作那叫一个利索。
凌肆笑嘻嘻的看着他:“那多粗鲁,对你要温柔一点才行。”
凌厌尘偏过头:“恶鬼。”
凌肆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等你强大起来,能够打倒恶鬼,就可以摆脱恶鬼的束缚咯。”
凌厌尘斜睨了他一眼,对方已经向门口走去,凌厌尘小声嘟囔:“超过你,怎么可能嘛……”
凌肆听见了他的嘟囔,但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脚步顿了下,提醒道:“待会去门口,我在那等你。”
“知道了!”
凌厌尘看着自家哥哥离去的背影,垂下眼眸,扬起了一个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笑。
“才不要超过呢……被管着也挺好的……”
因为在乎,所以管着他,天塌了也会有凌肆帮着顶着,就像当年那件事一样。
而凌肆在踏出院门时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能的,阿厌……不,阿笙,你不会永远是需要被别人保护着的菟丝花,你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