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浅浅的荷叶泛着喜人的绿,湖边散来几阵清风。
静谧的湖面不时荡起几圈涟漪,华贵精致的小舟在湖中飘着。
精巧的珠帘挂在船头,被风击打出几声铃铛脆响,细看竟全是珠圆玉润的青玉小珠。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荷叶中藏着粉白相间的荷,江惊鹊从小舟里的别窗掀眸瞧了几秒,没看出来太阳下的荷花有什么别样的红,倒是粉得通透,白得净彻。
一双藕白色的手从木桌上玉壶倒出一缕细烟,桌上的玉盏里不一会盛了半杯茶,茶香溢出,是出了名的君山银针。
“小姐。”
手的主人银针正微微颔着首,安分跪坐着,把茶递给了一旁的少女。
银针视线里的少女微倚着小窗的靠台,一身如云似雾的白色薄裙勾勒出起伏的线条,隐隐透出内里雪白的内衬,细薄的腰身被收束着,褶皱的裙摆云一样堆积在腿上。
这样亮的颜色,没有压过一分少女的姝色。黛眉如远山,琼鼻小巧,光下白得透明的脸上因为浅色的唇透出几分苍白,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美好。
江惊鹊一双漆黑杏眼缓慢地眨着,看着窗外发着呆,被她唤了一声后醒了醒神,转头。
银针跟那双杏眼对视一秒后低了头。
江惊鹊端起玉盏轻抿一口,五官在轻雾里迷迷蒙蒙地看不真切,无端让人有了几分她不像在人间的感觉。
江惊鹊的目光在银针身上停了几秒,银针正襟危坐,感觉到江惊鹊的目光又移向窗外后身上似乎骤然一轻,一种被打量的感觉散去。
这是她第一次跟着江惊鹊出门,她一直知道,她家小姐只是看上去病弱,绝没有人敢轻视她。
“银针。”清泠泠的声音在小舟里响起,声音不大,足够银针听见。
“属下在。”她家小姐私下里从不让伺候的人自称奴婢。
银针自幼习武,作为江惊鹊贴身婢女之一,平时她都在暗处保护宋别枝。
江惊鹊乌压压的睫羽颤了颤,眼睛却盯着那片翠泱泱的荷叶里出神,片刻后说:“那儿有个东西,你去拿到舟上来。”
银针顺着江惊鹊的目光看见了那个“东西”——荷叶深处水面上飘着个人。
因为被繁茂的荷叶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有个人。
银针应声,轻声出了船,从小舟上飞身而去,足尖轻点荷叶,从水中把人架上了小舟。
是个男人。
准确来说,是个少年。
身形高而瘦,看上去十六七岁,虽然看上去瘦,银针却一眼看出来这个少年也是自幼习武。
他呼吸有些微弱,背上从背脊骨沿至肩颈处一道砍伤,被水泡过后渗着血丝,翻出的肉都发白。
银针看他没什么潜在的危险,敲了敲船木,说:“小姐,人弄上来了。”
一只苍白得透明的手掀开帘子,白衣少女从船舱里走出。
她走到船头处,淡漠的眸子盯着少年看了几秒,说:“把人翻过来。”
银针犹豫了片刻:“他背上这伤口翻身恐怕……要不先拖回府上安置。”
江惊鹊沉默地看着少年背上伤口,良久后微微点了点头,他背上这伤口看着确实有些严重。
她靠近少年,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轻轻蹲下,伸手拨开了少年颈上和脸上糊的头发。
苍白纤细的指尖拨开湿透的墨发,从眉骨处入手拨到一边,露出了少年的脸。
江惊鹊呼吸微滞片刻。
少年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又泡在水里,脸色苍白得跟江惊鹊的手指一个颜色。浓眉高鼻,紧紧闭着的眼睛被睫羽覆着,似乎感受到触碰般颤了颤,高挺的鼻梁下唇色苍白,精致的下颌线勾勒出俊美的侧脸,下巴处有一颗极黑的小痣。
江惊鹊很确定没见过这张脸。
但她没办法解释看到他的脸那一刻心悸的感觉。
很像她打发时间看的那些劳什子话本里写的一见钟情。
江惊鹊心底暗嗤一声。
她才不信什么一见钟情。
江惊鹊站起身,被猛然起身带来的眩晕感弄得眼前一黑,她缓了片刻,吩咐银针:“把他带回去,找个小厮给他洗洗,再找个信得过的大夫。”
银针应声。
……
镇南王府从心苑。
江惊鹊坐在榻上打哈欠,一头乌黑的长发半披在身上,正在给她解发的碧螺笑了笑:“听银针说小姐今天救了个人。”
江惊鹊抬手摸了摸眼角困倦泛起的水花,无所谓地说:“她倒说得好听。找了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
碧螺轻柔给她捋了捋头发,说:“小姐心善。大夫说那人伤得严重,又在水里泡着,如果不是小姐及时把人救上来,恐怕……”
碧螺没说完,江惊鹊能明白剩下的意思。
她能算什么心善的人。
只不过在一堆绿油油荷叶里看见了个人,无聊得想看看是个死人活人罢了。
恰巧那人生得奇怪,她总要弄明白吧。
“那边安排着人看着点,治病养伤都顾着些。”江惊鹊拢了拢轻薄的青色寝衣,“让大夫在人要醒的时候说一声。”
“是。”碧螺点头,隐约看见了她家小姐松散寝衣下的春色,脸红了红。
江惊鹊瞧了瞧小窗外王府西面,冷淡地问:“那边今天可还好?”
碧螺答:“王爷跟平日一样,一早就跑出去了,那位……也照旧。”
“王爷”,也就是镇南王,是江惊鹊的父亲,“那位”则是江惊鹊的母亲。
听到这样的答案江惊鹊也不甚稀奇。
大安国姓为柳,国土辽阔,上达北境,下至南蛮,周围的小国都是附属国。
镇南王是异姓王,也是当朝唯一的异姓王了。江惊鹊的曾祖父,也就是最早的那位镇南王,作为开国功臣,战功赫赫,为了避免帝王猜疑主动卸了权,带着一家人到了江南这一块儿养老。
到了江惊鹊祖父那一代,镇南王虽然在朝中退了下去,但是在军中的影响力不低,甚至镇南王府还有一支私军。
江惊鹊祖父江谚偏爱从商,借着新朝和江南独特的地域优势还有江家的名望和开国功臣的地位,很快在南方站住了脚,生意越做越大。
说一句富可敌国不为过。
可惜江惊鹊父亲江屹是个不成器的败家玩意儿。
书不爱读,武不爱练,商不会经。
他好色。
江谚经商不轻松,发现自家儿子养歪了的时候为时已晚,江屹已经是江南鼎鼎有名的纨绔,风流债欠了一堆。
江谚当机立断,给江屹取了妻,也就是江惊鹊的母亲。
原以为江屹娶妻之后会转性,结果死性不改,还变本加厉,江惊鹊出生那天他还在江南最大的秦楼里。
江惊鹊母亲伤了身体,也彻底寒了心,像是对俗世没了**一般,整日礼佛,不过问任何事情。
谁能记得她从京城嫁到江南前也是京城有名的贵女。
爹不疼娘不爱,所以江惊鹊是被乳娘和江谚带大的。
江惊鹊十三岁掌管镇南王府后,江屹每日不是秦楼楚馆就是去喝酒,她母亲则是待在自己院子里拜佛,连佛堂都不愿出。
碧螺摸着手里缎子似的头发,打心底里心疼她家小姐。
也得亏她家小姐争气,偌大个镇南王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
两日后。
“大夫怎么说的?”江惊鹊倚靠在小榻上,银针俯首在一旁。
“大夫说,这几日开的药都喝了,醒来就在这两日。”
江惊鹊乌压压的睫羽一抬,说:“让碧螺进来给我梳妆。”
银针出去叫了碧螺,碧螺进来后江惊鹊沉吟片刻,吩咐:“往乖巧无害的样子打扮。”
碧螺对江惊鹊言听计从,当下行动起来。
她手巧,平日里江惊鹊的梳妆打扮全由她一人经手。
不出半个时辰,碧螺把镜子捧到江惊鹊手上。
江惊鹊细白的手捏住镜子。
她本来就是明眸皓齿标致的长相,平日里的苍白脸色透了几分柔软脆弱,现在镜子里的她上了浅粉的口脂,多了几分气色,大而圆的杏眼里有几分无聊的倦怠。
江惊鹊眨了眨眼,发现了自己眼里的情绪,轻轻“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重新睁开时,那双漆黑眸子里有了几分乖巧和无辜。
江惊鹊扭头跟碧螺对视:“碧螺,这段时间就给我这样打扮。”
碧螺笑着说:“小姐年轻貌美,怎么打扮都好看。”
一行人跟着江惊鹊到了从心苑东边的厢房,江惊鹊让她们都在外面等着,自己进了厢房。
她的从心苑在镇南王府占地不小,侍女们住在南边,她住在主院,主院东边就是空着的厢房。
江惊鹊推开门。
她皱了皱鼻,一股子药味。
她从正门穿过池鱼戏水屏风,看到了床上躺着的少年。
少年换掉了衣服,穿着一身雪白锦缎寝衣,可能是才换过药,衣襟松着,透出些锁骨和绷带。
乌黑头发披散着,给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显出了几分眉目如画来。
江惊鹊观察了他一会儿,从厢房书架上取了本游记,坐在床边开始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