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雪停了。
窗棂上冰纹映着天光,将满室照得透亮。檐下冰棱开始滴水,丁冬,丁冬,像极了云深不知处的风铃。
聂怀桑醒了。
他其实一直醒着。枕侧人平稳的呼吸拂在他后颈,凉丝丝的,他却觉出几分暖意。他不敢动,怕惊破这晨光,便只是阖眼,听那人呼吸,听窗外冰棱滴水,听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平缓。
可终归要起。
今日是年关第二日,要去正堂向父亲灵位进香,要向兄长问安。他再不肖,这个规矩不能破。
聂怀桑轻轻掀开被角。
枕侧人未动,仍阖着眼,银发散了满枕。
他赤足踩上冰冷的地砖,一激灵,醒了大半。摸索着寻到外袍,胡乱披上,系腰带时手还有些抖。
回身望了一眼。
顾忘渊仍躺着,银发覆了半边脸,只露一线冷白下颌。他昨夜未束的发,此刻全然散开,蜿蜒过枕,淌下床沿,在晨光里泛着泠泠霜华。
聂怀桑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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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候着的仆从名唤阿青,是自小服侍他的,见他出来,忙迎上。
“公子,早食摆在东次间可好?”
“嗯。”
阿青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报备今日事宜:“老太爷灵前的供品巳时备齐,大公子传话来,说公子不必过去太早,辰时末刻即可……”
聂怀桑心不在焉地应着。
他满脑子都是床上那人。
顾兄醒了没有?他会不会饿?他惯常早起,今日却还睡着,是昨夜累着了?可他分明……分明是顾兄在……
聂怀桑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打断阿青:“早食,摆我房里。”
阿青一愣:“公子,您的屋子不是……”
“摆我房里。”聂怀桑顿了顿,“加一副碗筷。”
阿青不敢再问,垂首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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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次间其实就在聂怀桑寝房外间,隔一道槅扇。仆从们鱼贯而入,将几碟小菜、一瓮粳米粥、两样点心摆上矮案。
聂怀桑跪坐在案前,执箸,没有动。
他侧耳听槅扇那头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他搁下箸,起身,推开槅扇。
顾忘渊仍躺着。
银发铺枕,墨绿衾被覆至腰际,上身却未着里衣。他似是随意披了件外袍,只虚虚搭在肩头,此刻半滑落,露出一大片冷白肌肤。
聂怀桑脚步顿住。
星星点点散着红梅。
有的是浅浅的粉色,淡得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有的是深一些的玫红,如熟透的樱桃被齿尖轻轻一碾。
有的还带着极淡的晨露。
——锁——
他怔怔立在槅扇边,手里还握着那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箸。
顾忘渊睁开眼。
鎏金眸子在晨光下显得极浅,雾霾蓝的眼孔中倒映着他——衣冠齐整,手里握着箸,像尊被点了穴的泥塑。
“早食?”顾忘渊问,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
“……嗯。”
聂怀桑移开目光,转身,走回矮案边。
他跪坐下来,将那双箸摆正。
槅扇轻响。
顾忘渊披着那件外袍行出来,衣襟未系,仍是那样敞着。他赤足踏过地砖,无声无息,像一片云移过天际。
他在聂怀桑对面坐下。
聂怀桑垂着眼,替他盛粥。
青瓷碗推到顾忘渊手边,旁边并着一双乌木箸。几碟小菜依次摆过去,聂怀桑布箸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顾忘渊执箸,随意夹了一片春笋。
他吃得不急,甚至有些懒散。银发未束,滑落肩侧,险些沾到粥碗,他也没在意。
聂怀桑终于忍不住抬头。
任那些浅粉玫红的印记袒露在晨光下。
聂怀桑喉间滚了滚。
“……衣襟。”
顾忘渊垂眸,看了一眼自己。
“嗯。”他应了。
却没有动。
聂怀桑憋了半晌,终于搁下箸,倾身,伸手。
他指尖触到那领口时,微微发颤。
顾忘渊任他摆弄,只是看着他。
聂怀桑垂着眼,将他衣襟理好,系带拢紧,把那片狼藉的印记尽数遮住。他做得很慢,系带时手指绕着带尾打了好几个转,才勉强系出一个规整的结。
他直起身,退回自己席上。
“……好了。”
顾忘渊低头看了看那个结。
“嗯。”他说,“很好。”
聂怀桑执箸的手一顿。
他没抬头,只是耳廓悄悄染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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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食用毕。
聂怀桑净手,换了身见客的袍子。阿青已在廊下候着,捧了香匣与名帖。
他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顾忘渊已躺回床上了。
仍是那床墨绿衾被,仍是满枕银发。他阖着眼,似已入梦。
聂怀桑立在门边,看了很久。
“顾兄。”
“……嗯。”
“我去正堂,约莫一个时辰。”
无人应。
聂怀桑顿了顿。
“供品有蜜饯,”他声音轻下去,“我替你留一碟。”
帐中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是应了。
聂怀桑轻轻合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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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
聂明玦已在灵前候着。
香烛烟气袅袅,将父亲灵位上金字映得明明灭灭。聂怀桑跪在蒲团上,三叩首,进香,礼数周全。
聂明玦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礼毕,聂怀桑起身。
“昨夜歇得早?”聂明玦忽然问。
聂怀桑垂首:“是。”
“屋里炭火够么?”
“够的。”
聂明玦看着他。
那目光不咄咄逼人,只是沉沉的,像冬夜结冰的河。聂怀桑迎着那目光,背脊绷得笔直。
良久。
聂明玦移开视线。
“后日启程去云梦,江氏老太爷寿辰,你随我同去。”
“是。”
“那位顾公子,”聂明玦顿了顿,“还留在清河?”
聂怀桑呼吸一窒。
“……是。”
聂明玦没有再问。
他转身,玄色大氅在香烛烟气中划出一道沉沉的弧。行至门槛,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怀桑。”
“是。”
“你大了。”
只这一句。
他迈出门槛,踏入满地积雪。
聂怀桑立在灵堂深处,望着兄长背影渐没入雪中。香烛的青烟在他身周萦绕,父亲灵位上的金字静静看他。
他垂下眼。
掌心还攥着那块从早食案上顺来的蜜饯,桂花糖渍,用油纸细细包了。
他揣进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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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院落的路上,雪又落了。
聂怀桑走得很急,阿青在后面小跑跟着,险些追不上。他不知自己在急什么,只是脚下不停,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那株覆雪的老梅。
他的屋门静静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
帐中那人还在。
银发铺了满枕,墨绿衾被覆至下颌。他阖着眼,呼吸绵长,似是睡得沉了。
聂怀桑放轻脚步。
他在床沿坐下,望着枕边人。
顾忘渊的睫毛很长,阖眼时覆下一小片阴影。肤色在雪光映照下愈显冷白,唇色也淡,像一尊未及着色的玉像。
聂怀桑看了许久。
他忽然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片银发。
凉丝丝的。
他又碰了碰那人眼睫。
那人没有睁眼。
聂怀桑胆子大起来。
他低头,从心口摸出那枚蜜饯,油纸剥开一角,桂花甜香在空气中漾开。他将蜜饯轻轻放在顾忘渊枕侧。
然后他起身,退至门边。
“顾兄。”他轻声道。
“……嗯。”
那人竟应了。
聂怀桑弯起唇角。
“蜜饯替你留了。”
他拉开门,迈入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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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
顾忘渊睁开眼。
枕侧那枚蜜饯静静卧着,桂花糖渍在雪光下泛着蜜色。
他看了三息。
然后拈起,送入口中。
很甜。
他阖上眼。
银发铺了满枕。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