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问安客

辰时初刻,雪停了。

窗棂上冰纹映着天光,将满室照得透亮。檐下冰棱开始滴水,丁冬,丁冬,像极了云深不知处的风铃。

聂怀桑醒了。

他其实一直醒着。枕侧人平稳的呼吸拂在他后颈,凉丝丝的,他却觉出几分暖意。他不敢动,怕惊破这晨光,便只是阖眼,听那人呼吸,听窗外冰棱滴水,听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平缓。

可终归要起。

今日是年关第二日,要去正堂向父亲灵位进香,要向兄长问安。他再不肖,这个规矩不能破。

聂怀桑轻轻掀开被角。

枕侧人未动,仍阖着眼,银发散了满枕。

他赤足踩上冰冷的地砖,一激灵,醒了大半。摸索着寻到外袍,胡乱披上,系腰带时手还有些抖。

回身望了一眼。

顾忘渊仍躺着,银发覆了半边脸,只露一线冷白下颌。他昨夜未束的发,此刻全然散开,蜿蜒过枕,淌下床沿,在晨光里泛着泠泠霜华。

聂怀桑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门。

---

廊下候着的仆从名唤阿青,是自小服侍他的,见他出来,忙迎上。

“公子,早食摆在东次间可好?”

“嗯。”

阿青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报备今日事宜:“老太爷灵前的供品巳时备齐,大公子传话来,说公子不必过去太早,辰时末刻即可……”

聂怀桑心不在焉地应着。

他满脑子都是床上那人。

顾兄醒了没有?他会不会饿?他惯常早起,今日却还睡着,是昨夜累着了?可他分明……分明是顾兄在……

聂怀桑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打断阿青:“早食,摆我房里。”

阿青一愣:“公子,您的屋子不是……”

“摆我房里。”聂怀桑顿了顿,“加一副碗筷。”

阿青不敢再问,垂首应了。

---

东次间其实就在聂怀桑寝房外间,隔一道槅扇。仆从们鱼贯而入,将几碟小菜、一瓮粳米粥、两样点心摆上矮案。

聂怀桑跪坐在案前,执箸,没有动。

他侧耳听槅扇那头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他搁下箸,起身,推开槅扇。

顾忘渊仍躺着。

银发铺枕,墨绿衾被覆至腰际,上身却未着里衣。他似是随意披了件外袍,只虚虚搭在肩头,此刻半滑落,露出一大片冷白肌肤。

聂怀桑脚步顿住。

星星点点散着红梅。

有的是浅浅的粉色,淡得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有的是深一些的玫红,如熟透的樱桃被齿尖轻轻一碾。

有的还带着极淡的晨露。

——锁——

他怔怔立在槅扇边,手里还握着那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箸。

顾忘渊睁开眼。

鎏金眸子在晨光下显得极浅,雾霾蓝的眼孔中倒映着他——衣冠齐整,手里握着箸,像尊被点了穴的泥塑。

“早食?”顾忘渊问,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

“……嗯。”

聂怀桑移开目光,转身,走回矮案边。

他跪坐下来,将那双箸摆正。

槅扇轻响。

顾忘渊披着那件外袍行出来,衣襟未系,仍是那样敞着。他赤足踏过地砖,无声无息,像一片云移过天际。

他在聂怀桑对面坐下。

聂怀桑垂着眼,替他盛粥。

青瓷碗推到顾忘渊手边,旁边并着一双乌木箸。几碟小菜依次摆过去,聂怀桑布箸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顾忘渊执箸,随意夹了一片春笋。

他吃得不急,甚至有些懒散。银发未束,滑落肩侧,险些沾到粥碗,他也没在意。

聂怀桑终于忍不住抬头。

任那些浅粉玫红的印记袒露在晨光下。

聂怀桑喉间滚了滚。

“……衣襟。”

顾忘渊垂眸,看了一眼自己。

“嗯。”他应了。

却没有动。

聂怀桑憋了半晌,终于搁下箸,倾身,伸手。

他指尖触到那领口时,微微发颤。

顾忘渊任他摆弄,只是看着他。

聂怀桑垂着眼,将他衣襟理好,系带拢紧,把那片狼藉的印记尽数遮住。他做得很慢,系带时手指绕着带尾打了好几个转,才勉强系出一个规整的结。

他直起身,退回自己席上。

“……好了。”

顾忘渊低头看了看那个结。

“嗯。”他说,“很好。”

聂怀桑执箸的手一顿。

他没抬头,只是耳廓悄悄染了红。

---

早食用毕。

聂怀桑净手,换了身见客的袍子。阿青已在廊下候着,捧了香匣与名帖。

他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顾忘渊已躺回床上了。

仍是那床墨绿衾被,仍是满枕银发。他阖着眼,似已入梦。

聂怀桑立在门边,看了很久。

“顾兄。”

“……嗯。”

“我去正堂,约莫一个时辰。”

无人应。

聂怀桑顿了顿。

“供品有蜜饯,”他声音轻下去,“我替你留一碟。”

帐中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是应了。

聂怀桑轻轻合上门。

---

正堂。

聂明玦已在灵前候着。

香烛烟气袅袅,将父亲灵位上金字映得明明灭灭。聂怀桑跪在蒲团上,三叩首,进香,礼数周全。

聂明玦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礼毕,聂怀桑起身。

“昨夜歇得早?”聂明玦忽然问。

聂怀桑垂首:“是。”

“屋里炭火够么?”

“够的。”

聂明玦看着他。

那目光不咄咄逼人,只是沉沉的,像冬夜结冰的河。聂怀桑迎着那目光,背脊绷得笔直。

良久。

聂明玦移开视线。

“后日启程去云梦,江氏老太爷寿辰,你随我同去。”

“是。”

“那位顾公子,”聂明玦顿了顿,“还留在清河?”

聂怀桑呼吸一窒。

“……是。”

聂明玦没有再问。

他转身,玄色大氅在香烛烟气中划出一道沉沉的弧。行至门槛,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怀桑。”

“是。”

“你大了。”

只这一句。

他迈出门槛,踏入满地积雪。

聂怀桑立在灵堂深处,望着兄长背影渐没入雪中。香烛的青烟在他身周萦绕,父亲灵位上的金字静静看他。

他垂下眼。

掌心还攥着那块从早食案上顺来的蜜饯,桂花糖渍,用油纸细细包了。

他揣进心口。

---

回院落的路上,雪又落了。

聂怀桑走得很急,阿青在后面小跑跟着,险些追不上。他不知自己在急什么,只是脚下不停,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那株覆雪的老梅。

他的屋门静静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

帐中那人还在。

银发铺了满枕,墨绿衾被覆至下颌。他阖着眼,呼吸绵长,似是睡得沉了。

聂怀桑放轻脚步。

他在床沿坐下,望着枕边人。

顾忘渊的睫毛很长,阖眼时覆下一小片阴影。肤色在雪光映照下愈显冷白,唇色也淡,像一尊未及着色的玉像。

聂怀桑看了许久。

他忽然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片银发。

凉丝丝的。

他又碰了碰那人眼睫。

那人没有睁眼。

聂怀桑胆子大起来。

他低头,从心口摸出那枚蜜饯,油纸剥开一角,桂花甜香在空气中漾开。他将蜜饯轻轻放在顾忘渊枕侧。

然后他起身,退至门边。

“顾兄。”他轻声道。

“……嗯。”

那人竟应了。

聂怀桑弯起唇角。

“蜜饯替你留了。”

他拉开门,迈入雪中。

---

帐内。

顾忘渊睁开眼。

枕侧那枚蜜饯静静卧着,桂花糖渍在雪光下泛着蜜色。

他看了三息。

然后拈起,送入口中。

很甜。

他阖上眼。

银发铺了满枕。

窗外雪落无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戏红尘
连载中Diecinue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