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征马催粮风满野 泉城夜半起兵声

辛赞病重的那几年,家里也替辛弃疾定下了婚事。赵氏入门后,很少问书案上的舆图,却很快记住老人哪一种咳嗽要夜里叫人,哪一种只须送温水。辛弃疾有一次晚归,先问了祖父三遍吃药的事,才想起问她累不累。赵氏把一包药递给他:“先替我放高些,低了受潮。”年轻夫妻起初便这样过日子。两年过去,屋里已经多了两个年幼的孩子。辛弃疾若在家,有时抱着孩子看书,看到第三页便忘了怀里还有个人,直到小手去抓纸。赵氏只好把书抽走:“你若真要教他,也等他先会走路。”

辛赞去世以后两年,辛弃疾二十一岁。济南的泉仍日日涌,城外麦子照常春种秋收,可有些东西已经先变了。最早是马。官府重新清查各县马匹,从军户、驿站一直查到乡间稍壮健的乘马;随后是粮,旧粮不断起运,新粮催得越来越急;再后来是人,熟水性的民户、军户、壮丁,一批批被点发。到夏末,城里终于不再猜:海陵王要南征。

张老仆替辛家养着几匹马,其中有一匹栗色母马已经用了六七年,性情温顺,脚力却好。差役来看过两次,第三次终于拿着文书来牵。管事舍不得,说这是家中常用之马,又不是军中良驹。那差役也是历城人,与辛家旧识,脸上很有些为难,只说上头摊下来的数目一匹不能少,前两村已经有人把马藏到山里,再缺下去,自己回县里也交不了差。辛弃疾没有拦,只让人把马牵出来。差役连声道谢。临走时又低声说:“小辛官人,家里若还有好马,最近莫叫人看见。”辛弃疾站在门前,看着那匹马被牵远,没有答话。第二样变的是粮。往年秋粮入仓,本就要经过层层催征。这一年尚未到收成,官仓已经开始腾地方,旧粮不断起运,新粮的数目又比往年催得急。济南城北几条道路上,粮车越来越多,车辙把刚修过的路面又压出深沟。辛弃疾有一日骑马出城,恰遇二十余辆大车在桥边停住,前车折了轴,后面的车全堵在那里。押运官暴跳如雷,民夫跪在泥里换轴,一袋粟米从车上滑落,麻袋破了口,粮粒洒在地上,旁边几个孩子刚想去捡,便被军士喝退。辛弃疾勒马看了一阵。

他十八岁第二次去燕山时,曾经在册子上写过一句“军行所用,贵在相同”。那时他看的是北方的车、马、仓场,觉得一切都有条理。如今同样的东西出现在故乡,他忽然知道祖父为什么要让他看两次燕山。这套东西一旦转动起来,谁也不能站在旁边。第三样变的是人。先是水手。消息从东边传来,说朝廷大造战船,沿海州县点取熟悉水性的民户。后来连内地也开始查籍,有从前跑过河运、做过船工的人,被追到家中签发。再后来是军户、壮丁。各地调发越来越频,原本驻防的部伍换防,临时签来的军士不断向南汇集。一些人走得匆忙,家里甚至来不及准备冬衣,只能在市上临时买。济南城中的布价、草料价先涨起来,粮价随后也动。到夏末,人们终于不再猜了。皇帝要南征。

这三个字一经说破,先前许多看似无关的事情忽然都有了方向。马为什么向南牵,粮为什么向南运,军队为什么换防,渡口为什么查得越来越严,铁匠铺为什么接连收到打制兵器、修理甲具的差事,全都可以连成一条线。辛弃疾将祖父留下的旧图铺在案上。从中都向南,经河北,过黄河,再向淮水。山东不是最直的一条进军路,却是侧翼、粮道与兵源所在。更东边还要造船、练水军。海陵王若真要倾国南下,天下许多地方都要为这一场仗同时动作。辛弃疾看着那张图,许久没有落笔。几年前他曾经想,如果截断一条道路会怎样。如今他却第一次看见,一条道路背后的东西真正开始流动。那不是舆图上的墨线。是活人的粮,是活人的马,也是活人自己。入秋以后,乡间逃役的人渐渐多了。

有些年轻人白日还在田里,晚上官差来点名,第二日家里便只剩老人妇人。有人逃进山里,有人投奔远亲,也有人索性几家相约,带上弓刀藏在荒泽。官府起初只当寻常逃户,派差役追捕;后来逃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差役不敢进村,只得请军士同行。盗贼也开始多起来。道路上的行商渐渐结伴,天未黑便寻找宿处。几处官仓被劫,有地方豪强趁乱聚众自保,也有原本逃役的壮丁抢过一次粮以后便再不肯回家。官府榜文上的字越来越严,“聚众”“盗贼”“捕斩”一类字眼几乎隔几日便能见到。济南城里有人说这些人都是无法无天的强盗,也有人说若不是官府逼得太紧,谁肯把一家老小丢下进山。辛弃疾听见这种争论时,总想起亳州渡口那个被自己射伤的劫匪。那人也曾经当过兵。身世可怜,不等于抢粮是对的;可只说一句“盗贼”,又解释不了一个人为什么会从军户变成拦路的人。祖父死前留下的那些问题,这时候一个接一个从纸上走了出来。九月的一天,张老仆从城外回来得很晚。

他的衣角沾着泥,右手提着一只空酒壶。辛弃疾正在院中擦刀,见他神情不对,问了一声。张老仆把门关好,才说西面一个村里出了事。官府去点壮丁,村中一个年轻人不肯走,说父亲病重,家中只有他能种地。差役要绑人,双方争执起来,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最后一个差役受伤,村里七八个年轻人连夜逃了。“去了哪里?”“山里。”“官府呢?”“明日要搜。”辛弃疾将刀放在膝上,问:“那人的父亲呢?”张老仆摇头:“没人管。”第二日辛弃疾去了那个村。他没有带刀,只骑一匹很普通的马。进村时,几家门户紧闭,路边连孩子都少。受伤差役已经送回县里,地上还留着几块干涸血迹。那个逃走年轻人的父亲躺在土屋里,果然病得很重,屋中除一袋还未磨的粮,几乎没有别的东西。邻居送来一碗稀粥,老人喝了两口便咳得厉害,却仍反复问儿子会不会被抓回来。辛弃疾没有办法回答。回城途中,他遇见一队官军。二十来人,领头的是个女真百户,后面跟着几个熟悉本地道路的汉人差役。那些军士也显得疲惫,甲衣不整,有两个人边走边抱怨军粮迟迟没有送来。其中一个女真年轻军士的马瘦得厉害,走过辛弃疾身边时,忽然用山东土话骂了一句负责草料的官吏。同行人都笑起来。辛弃疾也差点笑。笑意刚起,又收住了。他们是去搜那些逃役者的。可是眼前这些兵,也未必愿意去。这世上的事情越来越不像少年时那么容易分。到了十月,东面传来更大的消息。

东海一带有人聚众反抗,官府出兵征讨。山东、河北、河东各处也不断有盗众起事,有的不过几十几百人,占一片山泽;有的已经敢攻州县、开府库。朝廷派使者、护卫往各路督捕,地方官的催逼反而更加严厉。辛弃疾开始频繁听到一个词:“蜂起。”像春日田间忽然飞出来的蜂群,起初只有一处,转眼到处都是。有一晚,刘瞻从亳州来信。信写得不长,只说北方局势日乱,叫他少逞气,多看人。末尾另有党怀英添的一行字,笔迹仍旧比辛弃疾漂亮得令人恼火:“乱时尤须读书。”辛弃疾看完笑了一声,将信折好。张老仆在旁问:“党郎君还想做官?”“为什么不能?”“如今这样。”

刘瞻从亳州来了一封短信,只说北方日乱,叫他少逞气,多看人。末尾有党怀英添的一行字:“乱时尤须读书。”辛弃疾看了笑一声,把信收起。张老仆问:“党郎君还想做官?”辛弃疾道:“他走他的路。”说完便没有再解释。昔日同坐一灯下的人,到这时已经不必替彼此作选择。

这些人没有谁一开口便谈恢复中原。有的只恨家中被征了两匹马,有的兄弟被签发南征,有的与地方官有仇,也有人早年就与金廷不合。还有些人什么都不为,只觉得天下要乱,正是闯出一番事业的时候。辛弃疾听得多,说得少。他已经不是十五岁那个见到一队骑兵便想上去比马的少年。一个人说得激昂,并不等于真能做事;一个人骂朝廷骂得最狠,也未必肯在危险时站出来。刘瞻说过要看人,祖父也教过他先看再做。于是他跟这些人喝酒、谈马、谈道路,有时谈官府的征发,却很少告诉别人自己真正想什么。真正使他下定决心的,是十二月里的一件小事。那日城外落雪,他去看辛家一处田庄。庄上原有十几个壮年佃户,这一年却少了将近一半。有人被征走,有人逃役,有人听说附近有聚众的队伍,索性投了过去。剩下的大都是老人和妇人,几百亩冬麦无人照料,一场雪压过,沟渠也没有人清。庄头陪他走过田边,忽然说道:“小辛官人,明年若还是这样,这地就荒了。”辛弃疾停下脚步。眼前白茫茫一片。没有死人,没有官兵,没有刀光,也没有人高喊什么。只是地要荒了。他站了很久。这比任何一句“民不堪命”都更实在。

真正使辛弃疾再也坐不住的,是十二月里的一场雪。他去看辛家一处田庄,庄上原有十几个壮年佃户,这一年却少了将近一半。有人被征走,有人逃役,有人干脆投了附近聚起的人马。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妇人。庄头陪他走到田边,说:“小辛官人,明年若还是这样,这地就荒了。”眼前没有刀光,也没有死人,只有一片被雪压住的冬麦和没人清的沟渠。辛弃疾站了很久。回城以后,他把祖父留下的舆图、刘瞻的信和自己第一次去燕山时的小册一并摊在桌上。门外就在这时响起敲门声。不是正门,是后院靠巷子的那扇小门。一下。停了片刻。又两下。

晚饭时赵氏便看出他心不在焉。两个孩子已经睡下,她把灯芯剪短一些,问的却不是外头那些传言,只问:“这几日还常往城外去?”辛弃疾道:“大约还要去。”她点点头,又问:“若有一日不回来呢?”这句话说得平常,仿佛问他若误了晚饭该不该留门。辛弃疾抬起头。

“我会托人送信。”他说。赵氏道:“送到哪里?”辛弃疾一时答不上。她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去不去,只道:“那便先留一个我认得的人。你若叫陌生人半夜来敲门,我不会开。”辛弃疾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收住。他忽然明白,从前自己说走便走,最多只须告诉祖父一声;如今若再走,身后已经不是一间空屋。

张老仆已经从廊下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这个时辰不会有寻常客人。门打开以后,外面站着三个男子。为首的人三十来岁,披着一件落满雪的旧氅,腰间悬刀。辛弃疾见过他两次,姓徐,原是附近一个寨中的军汉,后来因为与官府冲突离了军籍。这些日子一直在各处联络人手。那人进门以后,没有坐。“小辛官人,”他说,“东边又起了一支人马。”辛弃疾看着他。“多少?”“现在不过几百。过了年,谁知道。”“谁领头?”那人说了一个名字。辛弃疾没有听过。徐姓汉子又道:“济南北边也有人准备动。大家知道辛家有些旧名望,也知道你会骑射、懂道路。有人托我来问一句。”屋里炉火烧得很低。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把那张旧图卷了起来。徐姓汉子看着他的动作,以为他仍在犹豫,便说道:“如今各处都在起。再迟,别人先占了山头。”辛弃疾抬头看他。“若只是为了占山头,我不去。”

那人一怔。辛弃疾把图放进木匣,又问:“你们想做什么?”徐姓汉子沉默了。这个问题似乎比“敢不敢反”更难回答。过了片刻,他说道:“先活下来。”辛弃疾点头。这个答案并不漂亮,却是真的。他又问:“然后呢?”那人答不上来。辛弃疾没有逼他,只走到窗边。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屋檐下一点一点滴水。济南的冬夜很静,远处却隐约有犬吠。他忽然明白,机会真正来的时候,并不会像祖父年轻时想象的那样,有人把旗帜、兵马、道路全都准备妥当,再请你去做一件堂堂正正的大事。真正来的,往往只是几个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人,在雪夜里敲你的后门。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要去哪里。可这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该往哪里去。辛弃疾转过身。“明晚再来。”徐姓汉子问:“还是这个时辰?”“嗯。”“带多少人?”辛弃疾想了一下。“先别带人。”那汉子似乎有些失望,却仍拱手离开。门重新关上。张老仆一直站在院中。辛弃疾回屋,将刀从墙上取下来,慢慢拔出半寸。刀身在灯下闪过一道寒光。张老仆道:“想好了?”辛弃疾把刀推回鞘中。“还没有。”张老仆看着他,没有说话。辛弃疾却忽然笑了。“但总不能一直想。”

这一夜,他没有睡。天将亮时,远处城楼上传来更鼓,泉水仍在黑暗中不停流过石渠。二十一岁的辛弃疾推开窗,东方只有极淡的一线白。祖父等了一辈子的机会,究竟是不是这一个,他已经无从再问。他只能自己判断。而从这一日开始,他过去学过的骑马、射箭、地图、粮秣、道路和人心,都不再只是少年人的功课。它们终于要拿来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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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有神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