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城头一望山河老 泉畔无言少年成

辛赞终究没有再登上城。那一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历城南面的山一层一层浮在淡青天色里。辛弃疾一早便叫人备了软轿,又亲自去看过城上道路,连哪一处台阶陡、哪一处可以歇脚都预先问得清楚。等他回到家中,辛赞却已经坐不起身,只靠在榻上听完孙儿说话,过了许久,笑道:“既然都看过了,你替我去。”辛弃疾起初不肯。他说等过两日也无妨,天气还会好,祖父精神养回来些再去。辛赞没有争,只问他:“你替我看,便不是看了?”这句话把他问住。午后,辛弃疾独自出了门。济南城他从小看到大,城墙、泉渠、街市、远山都熟得不能再熟,这一日却走得很慢。几年前辛赞第一次带他登高,他眼中只有道路,恨不得知道每条路通到哪里;后来学会看河,看桥,看城门,看粮车能不能过。如今再登城楼,眼前那些东西都还在,意义却已经不同。

城外田亩已经收过大半,官道上有车从北面来,也有商旅向南去。辛弃疾登上城头,先看见北面的平原,又看见城门下换岗的守卒、远处的仓场、街市里的车、城外尚未收尽的田。几年前,他站高处只想知道哪条路通哪里;后来会看桥、看水、看粮车。如今这些东西都还在,各自有人管,也各自有人靠它过日子。他忽然想到,倘若有一天城头的旗真的换了,第二日天亮以后,城门仍要开,粮仍要进,水渠仍要清,街上的人仍要吃饭。这个念头没有再往下长。他只在城上站了很久,直到日影西斜才回去。

辛赞还醒着。辛弃疾坐到榻边,把城上所见一件件说给他听。老人一直听着,最后只问:“先看哪里?”“北边。”“为什么?”“习惯了。”辛赞笑得很轻:“这习惯不好。站得高,要先看四边。”辛弃疾想了一会儿,道:“那我以后再看。”辛赞没有再说他懂不懂,只叫他从书案下面取出一只旧木匣。匣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卷旧图、道路里程、仓粮和河渡的零散札记。辛弃疾翻了几张。辛赞道:“给你。”

辛弃疾抱着木匣坐了一会儿,没有问这些纸究竟记了多少年,也没有再问祖父当年为什么留下北方。屋里药气很重,窗外却有泉水流过。许多从前非问到答案不可的问题,到这时忽然不必问了。

好一些的时候还能坐起来,让辛弃疾念书;坏的时候一整日昏睡。辛弃疾不再常往城外跑,大半时间留在家中。张老仆偶尔陪他在院里练刀,他也不像从前那样非要分胜负,常练到一半便停下来,回屋看看祖父是否醒了。有一日张老仆忽然问他:“这些天刀慢了。”辛弃疾道:“心不在。”张老仆点头,说:“真到要用的时候,心更乱。”辛弃疾没有回答。张老仆从地上捡起木刀,又向他丢来。“再来。”这一回辛弃疾没有抢攻。他站得很稳,先守了三招。张老仆第四刀从肩上劈下来,他侧身让过,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追击,只看着对方脚下。第五招时,张老仆故意露出空门,他也没有进。直到第七招,对方换步稍慢,辛弃疾才突然上前,木刀抵住张老仆胸口。两个人都停住。张老仆看了他片刻,道:“这回像了。”“像什么?”“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辛弃疾收刀。他没有笑。入冬以后,辛赞病势忽然转重。那天夜里济南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到泉边石板上便化成水,院中老槐却渐渐白了一层。辛弃疾守到后半夜,伏在桌边睡了片刻,再醒来时,灯芯已经烧得很短。辛赞却睁着眼。“幼安。”辛弃疾立刻坐直。祖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的字。他走到榻边。辛赞问:“外面下雪了?”“下了。”“大么?”“不大。”老人点点头,像只是随口问一句。过了一会儿,又道:“燕山大概已经积雪了。”辛弃疾说:“背阴处早就有。”“你去过两次。”“嗯。”“还会去么?”

辛弃疾不知道怎么答。辛赞却并不等他,只望着窗上的一点暗光。“以后若真有机会往北走,别只想着快。”辛弃疾低声道:“知道。”“也别只想着赢。”辛弃疾看着他。老人声音已经很轻。“赢一仗容易,收拾一场仗难。”这一句话说完,他歇了很久。辛弃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到了后半夜,雪停了。泉水还在响。辛赞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去世的。没有遗言,也没有最后一句惊天动地的话。他只是呼吸越来越轻,到后来再也没有下一口气。辛弃疾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直到屋外有人低声哭起来,他才慢慢松开。那一年,他十八岁。葬礼以后,家中忽然空了许多。来吊唁的人陆续散去,许多平日不常见的族人也各自回家。辛弃疾把祖父留下的书和图重新整理,发现有一张济南附近的舆图,正是小时候那个夜晚辛赞第一次铺给他看的那一张。纸边已经破了,开封、淮水、大江仍在,临安旁边还有一道很浅的墨痕,像是曾经有人用手指在那里停过很多次。辛弃疾把图铺在桌上。从济南向南。很远。但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遥不可及。他又把目光移向北方。燕山也在那里。从此以后,没有人再问他该先看哪一边。春来时,他重新开始骑马。第一日出城,张老仆随他同行。两人骑到历山附近,辛弃疾忽然在当年青骢马失蹄的地方勒住了缰。旧泥坑早已不见。山路也被后来的人踩得更宽。张老仆不知道他为什么停。辛弃疾下马,走到坡边看了一会儿,又回身摸了摸马耳。马耳轻轻转动。山风从北面过来。

春来以后,辛弃疾重新开始骑马。第一日出城,张老仆陪他走到历山附近。旧日青骢失蹄的泥坑早已不见,山路也被后来的人踩宽了。辛弃疾忽然勒马下来,走到坡边摸了摸坐骑的耳朵。马耳轻轻一转。他牵马登高,在当年祖孙二人分食冷饼的石头旁坐了片刻。山下济南城仍在薄雾里,道路向四面伸出去。太阳高起来以后,他重新上马。下山时没有走原路,而是拐进一条绕远的小道。张老仆问:“走这边?”辛弃疾点头。“去哪里?”春风从北面吹来,掀起他的衣襟。辛弃疾望着前路:“先走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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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有神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