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献俘行在名惊座 初入江阴意未平

张安国一入宋境,事情反而慢下来。沿途州军要验人、录口供、核对海州文书;到了行在,又有人反复问金营所在、耿京旧部多少、当夜如何进出。消息却比他们快。驿舍里已经有人说“山东辛郎五十骑破五万众”,还有人把辛弃疾传成八尺大汉。王世隆听得直乐:“再过两日,你怕要会飞。”辛弃疾低头吃面:“会飞便不用换马了。”

朝廷真正问到那夜兵数时,他只答营垒甚广,无从核定。官员追问是不是五万,他仍说不知道。问到山东旧部,则能确认多少便说多少。有人笑道:“外头传得比你自己壮烈。”辛弃疾道:“外头听故事,朝廷要的是军情。”

这些讯问并非全无用处。几名官员把不同人的口供分开问,回来再对。有人记错了营门方向,有人把追兵数目说大了一倍,连王世隆也和马全福争起当夜究竟过了几道寨栅。辛弃疾坐在旁边听,忽然发现连亲历者的记忆也会彼此不同。最后能写进案卷的,反而只是几件大家都能确认的事:张安国在营中、五十余骑入营、将其生缚、随后南返。传到市井里的传奇比案卷精彩得多。

张安国终究被斩于市。辛弃疾去了,却站在人群后面。刀落时有人叫好,王世隆问他痛快不痛快。辛弃疾道:“该杀。”停了停,又道,“耿将军却回不来了。”王世隆也不再说。义端死时留下的血,金营里失散的骑手,还有眼前这一刀,到了这里都没有什么可再解释。

朝廷仍授辛弃疾前官,随后改差江阴佥判。任命下来那天,他把官牒看了两遍。王世隆替他不平:“闯一回金营,就叫你去州县看文书?”辛弃疾反问:“不然给我多少兵?五百,打哪里?五千,谁给粮?山东如今谁来接?”王世隆被问住,半晌骂道:“你倒替他们算得清。”辛弃疾把官牒卷起:“事情本来就得有人算。”

江阴的差遣并不显赫,却也不是闲职。临江控海,漕运、仓储、江防都与这里相接。负责交割的官员把一串文书送到辛弃疾手里,先说仓,再说讼,再说江堤和水运。辛弃疾听到一半问:“军船也归州里管?”那官员看他一眼:“辛佥判才到任,就先问兵?”辛弃疾笑笑:“习惯。”对方道:“先把仓里的米认全,再认船。”

话虽如此,他还是失望。少年时想象“归宋”,总觉得山东起兵,南方出师,两边一接便可共同北上。真正走到这一步,迎面却是一纸江阴差遣。贾瑞看出他的心思,只问:“若再来一遍呢?”“还会劝耿将军南向,也还会去拿张安国。”“那便去江阴。”贾瑞拍了拍他肩,“先活到下一件事。”

进城第三日,他随州吏去验一处仓。米袋堆得齐整,册上数也漂亮;抽开几袋,却有一袋受潮结块。管仓人连忙解释是前月漏雨。辛弃疾没发作,只问漏雨以后换过多少袋、坏了多少、账上记在哪里。几个人翻了半日才找出一张旧纸。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耿京帐中的名册——纸上有数,不等于事情便真在那里。江阴与山东隔着千里,麻烦倒有一点相像。

去江阴的路越走越像另一个世界。河渠密,桥多,许多地方马跑不开,船却能从村前一直划到镇上。到任那日江风很大,辛弃疾在城外看了一会儿大江,才随小吏进去。自离济南以后,他几乎一直在赶路;如今朝廷忽然叫他停在一座江边州城,他不大习惯。

第一封私信却是在到任数日后写的。赵氏与孩子仍在北方,他没有催他们立刻南来,只说自己已有住处,等道路真正稳妥,再商量家眷如何过江。信写完后托给可靠商旅。此后很久没有回音。辛弃疾照常去仓场、码头、江边,只是看完城门和道路以后,会多看一眼哪处屋子不近水、哪口井冬日也方便。过去他看一座城,只想着兵怎么进、粮怎么走。如今第一次还得想,一家人若来,要从哪里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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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献俘行在名惊座 初入江阴意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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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有神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