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荒村晓色收残骑 淮水南归缚叛臣

第三日天将亮时,五十余骑已经在金营以南六七十里。身后的号角早听不见了,马却一匹比一匹喘得重。辛弃疾直到这时才准许停。众人下马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而是点人。名字一个个应过去,到了最后,少了一个。便是冲出寨门时失蹄落马的年轻骑手。没人知道他死了没有,也没人能回去找。

昨夜真正发生过什么,众人此刻反倒没有力气再说。谁在帐前先扑上去,谁的箭钉进鞍木,哪一道寨门差半步没有冲开,都像隔了一层雾。只剩身体记得:手掌被缰绳磨破,腿夹马夹得发僵,嘴里全是尘土和血腥味。有人刚坐下便睡着,背靠土墙,刀还横在膝上。辛弃疾绕了一圈,把还能走的马、不能走的马先分开,才肯自己喝水。

荒村里只剩几堵半塌的土墙。马全福替伤卒拔去断箭,王世隆拿刀割布。有人手抖得连结都系不好,方才在营门前却没见他怕。张安国被绑在一棵枯树旁,一夜颠簸,脸上已经没有酒色。他看着这些人忙,忽然道:“五十个人,死一个算什么?”辛弃疾正给一匹跛马看蹄,没理他。张安国又道:“耿京几万人都散了,你拿我回去,山东便能回来?”

“不能。”辛弃疾把马蹄放下。“那你还来?”“你杀了耿将军。”张安国冷笑:“为了一个死人,再搭几个活人?”这一次辛弃疾抬头看他。“所以昨夜我叫他们能不拔刀便不拔刀。也所以寨门那个人掉下去,我没有停。”他说完便去看下一匹马。张安国盯着他半晌,没有再说。

马全福从怀里掏出半块已经冻硬的饼递给辛弃疾:“这一趟到了江南,怕有人要说你一刀闯了万人营。”辛弃疾咬了一口,硬得牙疼:“最好别这么说。”王世隆在旁道:“已经做了,还怕人说?”“怕他们当真。”辛弃疾看了看地上那几匹累得站不稳的马,“昨夜若守门的人多问一句,张安国少喝两杯,或者那几个旧部先拔刀,我们现在未必还能坐着吃饼。”没人再笑。

日上三竿,远处忽然出现三骑。众人立刻上马张弓,待看清是昨夜走散的人,才有人骂出声来。来的只有三个人,没有那个落马的骑手。其中一人说自己曾在寨外绕回去看过,营门已经封死,地上只见血和一只断镫,再靠近便会被发现。没人再问。辛弃疾把那只断镫接过来,擦掉泥,收进自己的鞍袋。

他们继续南走,不再走官道。谁的马慢便换人骑,谁肩上有伤便把弓交给别人。辛弃疾自己困得两次差点从鞍上栽下去,王世隆索性把缰绳往他手背上一抽:“领路的人先摔死,剩下的跟谁走?”辛弃疾被抽醒,骂了一句,反倒笑了。到傍晚,他们在一条浅河边饮马。夕阳照在水上,张安国忽然问:“你以后还回济南么?”

第二日下午,他们遇见一小队金军斥候。两边隔着一片冬田同时看见对方。辛弃疾没有迎上去,只让众骑贴着低沟迅速南撤。有人回头问为什么不打,对方不过十几骑。王世隆替他骂道:“你还嫌昨夜不够?”辛弃疾只道:“带着张安国,能不打就不打。”几年前古渡遇袭时,他曾被张老仆喝住,不许追逃敌;如今那句话已经不必别人再说。

辛弃疾没有立即答。金朝的承务、科举、乡里生活,从他进营缚人的那一刻起都已断了。即使无人追究,他也不可能再若无其事回历城读书赴试。那座城还在那里,祖父的坟也在那里,只是自己与它之间忽然多了一层不能跨回去的东西。片刻后,他道:“有机会便回。”张安国笑:“你自己信么?”辛弃疾把水囊塞好,没有回答。

再往南两日,终于见到宋军旗号。贾瑞从海州迎出来,看见张安国时愣了片刻,又扫过他们身后的残骑:“少了几人?”王世隆报了数。贾瑞脸上的喜色淡下去,只道:“先进去。”张安国交给守军以后,辛弃疾才真正下马。双脚落地的一瞬,膝下一软,险些跪下。贾瑞扶住他:“如今总算能复命了?”

辛弃疾回头望北。平野尽头什么都看不见。他本来带着朝廷印告北上,要把山东接到南宋这一边;如今印告还在,耿京已经不在,军也散了,只带回来一个张安国和几十个活着的人。他道:“先把伤的安顿好。”贾瑞问:“然后呢?”辛弃疾停了一下,“然后去行在。”

当夜他把那只断镫从鞍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铁上还有一道摔裂的痕。第一回从金营脱身时,他只知道不能停;到了安全处,才有资格记得那个没能跟出来的人。窗外海州又落起小雪。辛弃疾坐了一会儿,把断镫包好,与自己的承务郎告身放在一处。第二日清晨,他们押着张安国向南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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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荒村晓色收残骑 淮水南归缚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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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有神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