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告别
种谔和种谦、吴三省商量,尽快起程返回汴梁。
已近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大雪随时可能会封路。更重要的是,虽然西夏军遭受重创,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来袭,但绥州毕竟已经成为防御西夏的最前沿,种谦带着吴邪在这里,种谔总是放心不下。
本来在青涧的时候就打算回京了,只不过战事忽起,耽搁了行程。种谦和五哥也聚了有一个月,虽然因为近来种谔谋划招纳绥州大事,又和西夏军大战了几场,着实忙碌得很,但毕竟也算是兄妹相聚。此番西北之行,种谦可谓心满意足,在自己的出生地青涧城,似乎处处可以看到父亲当年亲手打造、经营的影子,而五哥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与宏愿,不仅守护了青涧,而且智取了绥州。这一切,自己有幸亲眼所见甚至参与其中,真是不枉此行。快过年了,吴家的事情也不少,作为当家的主母,实在不能连年也不在家里过。况且吴一穷已经来了几封信,虽然里面没有一句话催她回京,满纸不过是他一贯温雅的问候,但种谦知道,吴一穷是想念自己和儿子了。自从嫁入吴家,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她也想念吴一穷,平素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儿子都八岁了,也算是老夫老妻,但分开一个月,几乎每天早晨也想,晚上也念,心里老是在惦记吴一穷这个时刻在做什么,许是在喝晨起的第一盏茶;许是在深夜的灯下细细磨了墨,思量着怎样给自己再写一封家书;许是和二白对弈,因为心里想着自己而分神,所以连着输了两局;许是什么都没做,对着桌上的红泥小炉发呆,那个呆子总是爱发呆,自己用红泥小炉给他温酒的时候,他就总是喜欢呆呆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欢喜与温柔……
回程的日子就定在了第二天。本也没带什么行李,收拾起来简单。种谔给妹夫准备了青涧的土酒,妹夫是儒雅的文士,不妨尝尝这西北的浊酒冽香。又备了些兽皮、草药等绥州和青涧的土特产,小妹好歹来西北一趟,虽然说这地方远比不得汴梁的繁华富足,但土味十足的礼物更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种谦和吴三省收拾行李的时候,吴邪坐在一旁发呆。
当他知道明天就要回家的时候,忽然间有些愣怔,呆了半晌才有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明白告诉自己:“吴邪,要回家了。总是要回家的,这不过是一段特殊的旅程。”西北,青涧,绥州,并不属于自己,或者说,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不过是过客而已。分离,才是必然。
他磨着三叔背起他,去张起灵的帐里转了好几次了,但是小哥都不在。虽然说西夏军暂时应该不会卷土重来,但是筑城、练兵丝毫放松不得,种家军与嵬名部的彼此熟悉与磨合也有太多事情需要张起灵去做。种朴哥哥也是一样,他们经常忙得连饭都吃不上,哪有时间闲在帐里等着自己去话别。
可是,吴邪还是想再去小哥帐里看看,也许小哥恰好回来了,但是吴三省说什么也不肯再背着他去,只答应晚饭以后再背吴邪去一趟。所以,吴邪现在只能看着收拾行李的母亲发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自己过去总是在三叔买回来的那些话本上读到这句话,三叔也喜欢把这话挂在嘴边。像三叔这种喜欢闯荡四方的人,五湖四海皆兄弟,聚了,散了,似乎很平常,并不太放在心上。可是自己,舍不得小哥。
明日一别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面,或者干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虽然自己和小哥相识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小哥又那么忙,真正呆在一起的时间用手指头也数得过来,但就是舍不得。
吴邪长到八岁,第一次遇到张起灵这样的人——神勇,传奇,疏离,看起来对全世界都很淡漠,但是心里却又装着家国大义,甚至不惜慷慨赴死。张起灵没什么话,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有不得近身的强大气场。但是吴邪知道,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大约只有自己看见过小哥的笑——假如勾勾嘴角也可以算作是笑的话,小哥虽然和自己也不会说更多的话,但却有着强烈的、可感知的温暖与保护。西夏人、绥州城里的人,都认为张起灵是神明,是那种可以生杀予夺、受人祈拜的存在,他的神臂弓、黑金刀一出,无人争锋,所向披靡。然而对吴邪来说,张起灵的大杀四方就是对绥州的守护,对大宋的守护,是责任,是使命。小哥就是神明,是有大爱的神明,也是对自己格外偏爱的神明。
可是自己能怎么办呢?明天就要回汴梁去了,恐怕今后再难相见了。人们常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可是所谓的后会,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会呢?吴邪觉得自己心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一块被挖走了,空落落的。但是终究,自己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对这样的离别,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母亲。”吴邪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并没有下文。
种谦放下手里正在收拾的行李,回头看了看有点打蔫的吴邪,走过来搂着他的肩膀,让他的小脑袋瓜贴着自己。对于八岁的儿子来说,这一趟西北行实在是太过丰富甚至刺激了,暴雪,走失,纳降,战争,都赶上了,险些丢了小命。这一切大概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平复,而对一个男孩子的成长来说,无疑又是特别宝贵的。
“儿子,想说什么?”种谦的声音特别温柔。
“没什么。”也不是没什么,而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吴邪想,一个孩子对于分别的不舍与不安,大约只会被长辈视为孩子气吧,那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晚饭后,张起灵果然在,默默地擦拭着他那把黑金刀。
吴三省还是把吴邪放在椅子上,转身走了。
吴邪轻轻叫了声“小哥。”忽然觉得本来想了一天的千言万语,这时候却没办法说出来,倒是眼泪忍不住冲出了眼眶。
张起灵把刀放回刀鞘挂好,走过来轻轻摸了一下吴邪的脚踝,“很快会好的。”
当他刚站起来,吴邪忽然搂住了他的腰。
“小哥,我舍不得你。”这就是那千句那句里最紧要的一句了。吴邪把头埋进张起灵的前襟,眼泪鼻涕瞬间就把小哥的衣服打湿了。
张起灵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他想后退抽身,但又被吴邪的眼泪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伸出手来摸一摸吴邪的头发,又安抚地拍拍吴邪的后背。张起灵已经知道吴邪明天就要和母亲、三叔一起回汴梁了,但他也不并习惯说“后会有期”这样的场面话,而且事实上后会是不是有期,只有天知道。
吴邪就这么紧紧地拥抱着张起灵,让憋了一整天的眼泪恣意地奔流。张起灵也就这么轻轻地拍着吴邪的后背,在沉默中有一种联系似乎已在浩茫的命运里,在这一刻的相依里,牢牢地建立起来。
吴邪和张起灵都不知道这种联系的存在,对于未来,他们同样一无所知。
良久之后,吴邪慢慢平静下来,他从脖颈间解下一块玉佩,从他有记忆起,这块犹如凝脂的和田玉麒麟就一直戴在他的颈上,从未离身。母亲告诉过他,这块玉佩是爷爷送给吴邪的满月礼,麒麟是平安吉祥的象征,爷爷送他这块价值不菲的玉佩,一是祝福自己的长子长孙吉祥如意,再者是希望吴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母亲多次提醒吴邪,虽然年纪小,但一定要记得这块玉承载着爷爷的爱与期望,而且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好好珍重,并且要涵养自己美玉般的品德。
这块玉,确实从来没有离开过吴邪。但是现在,吴邪解下了它,紧紧地握在手里。他又像平时喜欢做的那样,向张起灵勾了勾手指,张起灵蹲了下来,脸正与吴邪相对。
吴邪郑而重之地把这块玉戴在了张起灵的颈上,又把它顺到衣领里面去,轻轻地拍了拍:“小哥,这是我从小就戴着的麒麟玉,妈妈说,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你要记得。”
张起灵觉得这小小的玉佩好像很重很重,是一个孩子毫无保留捧出的一颗心似的。他从腰间摸出了一个东西,放在吴邪的掌心:“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