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左瑛就站在了跃迁站的等候厅里。
他来得太早了,距离谢相思那班跃迁舱预计抵达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但他还是来了,站在出口附近一个不挡路也不容易被忽略的位置,一边看时间,一边往通道深处张望。
等候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接亲友的,有刚抵达拖着行李匆匆路过的,左瑛往旁边让了让,给一群说说笑笑的人腾出空间,视线却始终没离开出口的方向。
还有二十分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没有新消息。谢相思昨晚信号断了之后就没再联系上,应该是跃迁过程中通讯受限,他这样安慰自己,这种事常有。
还有十分钟。
左瑛开始觉得站着有点累,但他没挪地方,只是换了个姿势,目光继续锁定在出口。
广播响起,播报某班跃迁舱已抵达。不是谢相思那班。
他继续等。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左瑛眉头微皱,本能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他不喜欢陌生人随便碰他,又不想在这种场合惹什么麻烦,所以连头都没回,只是挪开,权当没这回事。
那只手却跟着他,又搭了上来。
左瑛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笑意:
“原来不是在等我吗?我好难过。”
左瑛猛地转过身。
谢相思就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协会外套,头发比视频里看起来更乱,脸上还带着跃迁后的疲惫,但那双桃粉色的眼睛亮亮的,正弯着看他。
“你...”左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刚才。”谢相思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歪着头看他,“我从那边绕过来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你躲我。”
“我没躲,我以为……”左瑛顿了顿,想起自己刚才那一下侧身挪步,忍不住笑了,“我以为是谁乱搭肩膀。”
“哦。”谢相思点点头,语气一本正经,“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我是你要等的人吗?”
左瑛看着他,几秒后,伸手把人拉进了怀里。
谢相思被拽得往前一步,额头抵在左瑛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等候厅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人侧目,但没人驻足,左瑛把下巴抵在谢相思的头发上,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跃迁舱特有的清新剂味道,混着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
是谢相思的味道吧。
“瘦了。”他低声说。
“你也是。”谢相思在他怀里闷声回答,“抱起来很硌手哦。”
左瑛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过了好一会儿,谢相思轻轻挣了一下,从他怀里退出来,两人差不多高,这样面对面站着,视线正好平齐,谢相思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底有没睡好的淡青色,但此刻全被笑意填满。
“那个矿石。”他说,“我带回来了,没被查出来。”
左瑛看着他那副得意的小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藏哪儿了?”
谢相思神秘兮兮地拍了拍外套内侧:“回去给你看。”
“走吧,”左瑛伸手接过他手里那个半旧的行李袋,“回家。”
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到出口时,谢相思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
“左瑛。”
“嗯?”
“你是不是在这儿等很久了?”
左瑛顿了顿:“还好。”
谢相思盯着他看了一小会,然后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孩“哇”了一声,被家长拽走了,谢相思直起身,脸不红心不跳,继续往前走。
左瑛愣了一瞬,然后跟上去,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回家给你做饭。”
“不许放营养液。”
“不放。”
“那我要吃……”
谢相思开始点菜,左瑛听着,偶尔应一声。
跃迁站外,阳光从跃迁站宽阔的穹顶倾泻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谢相思的手被左瑛牵着,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三个月了,终于不是隔着屏幕,不是断断续续的信号,不是卡成色块的脸。
是真的欸,他用力握了握左瑛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左瑛察觉到他的动作,侧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谢相思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把你手捏碎。”
左瑛失笑:“那你试试。”
谢相思当然没试,他只是把手指挤进左瑛的指缝间,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然后满意地哼了一声。
停车场到了,左瑛的车是一辆低调的悬浮款,内部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谢相思注意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软垫。
“这是什么?”他坐上去,故意压了压,“给我的?”
“嗯。”左瑛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你之前说协会的椅子太硬坐久了腰疼,这个软一点。”
谢相思愣了一下,然后靠进椅背里,软垫确实很舒服,他偏头看着左瑛开车的侧脸,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妈妈还细心。”
左瑛没接话,只是耳朵尖红了一点。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上空的交通流,谢相思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三个月没回来,这座城市没什么变化,但他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
“那个商场还在。”他指着下方,“我们以前去过的那家餐厅呢?还在吗?”
“在。”左瑛说,“你点的菜我已经买好了,晚上做。”
谢相思转过头看他:“你买了我爱吃的?”
“嗯。”
“全部?”
“全部。”
谢相思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凑过去,在左瑛脸颊上又亲了一下。
车子轻微地晃了一下。
“开车呢。”左瑛说,声音有点紧。
“哦。”谢相思坐回去,笑眯眯的,“那你好好开。”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谢相思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是熟悉的味道。
“还是这里好。”他感叹,“美里波斯星那个临时宿舍的空气里总有一股金属味儿。”
左瑛从后备箱拿出他的行李袋,闻言看他一眼:“住得不习惯?”
“还行吧,习惯不习惯都得待着。”谢相思耸耸肩,跟着他走进电梯,“不过现在回来了,那些都不重要。”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谢相思靠在电梯壁上,忽然安静下来。
左瑛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没。”谢相思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有时候信号不好,你那边卡成马赛克,我对着屏幕说话,也不知道你听没听见。”
他顿了顿:“刚才在跃迁站看见你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是真的吗?别又是信号卡了,下一秒就黑屏。”
左瑛没说话,只是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电梯门开了。
谢相思从他怀里挣出来,先去开门,指纹锁滴的一声,门弹开了。
他走进去,在玄关站定,环顾四周。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放着他走之前喝水的杯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长势很好,显然有人精心照料。
他转过身,看着跟进来放下行李的左瑛。
“你把我杯子留着干嘛?”
左瑛顿了顿:“......忘了收。”
谢相思笑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跳起来挂在他身上。
左瑛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
“这次能待多久?”他问,手臂环住谢相思的腰。
谢相思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协会说给一周休整,然后等下一个任务通知。”
一周。
左瑛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谢相思感觉到他的沉默,抬起头看他:“怎么,嫌短啊?”
左瑛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谢相思读不太懂的东西,过了几秒,他说:“不短,够了。”
“够什么?”
“够把你养胖一点。”
谢相思噗地笑出来,从他身上跳下来,往厨房跑:“我去看看你都买了什么——哇,左瑛,你买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啊。”
“慢慢吃。”左瑛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翻冰箱的背影,“一天吃不完就两天,两天吃不完就一周。”
谢相思从冰箱里探出头来,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晚上,左瑛真的做了一桌子菜,谢相思吃得很撑,瘫在沙发上动不了,偏着头看左瑛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他挣扎着要起来,“你做了饭,碗应该我洗。”
“不用,”左瑛按住他,“你躺着。”
谢相思没坚持,又瘫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个矿石我拿给你看。”
他从外套内侧摸出那块淡紫色的小石头,递给左瑛,石头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小一点,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很好看。
左瑛关上水,从厨房里走出来,接过矿石在手里掂了掂,“藏得挺严实。”
“那当然。”谢相思得意道,“当年基础机械制造考试我每次都是前三,造一个屏蔽器不是简简单单?”
左瑛笑了笑,把石头放进自己口袋里。
“我会好好收着。”
谢相思看着他,忽然说:“左瑛,你想我吗?”
左瑛的动作顿了顿。
谢相思继续问:“我说的是,这三个月,你一个人在这里,想我吗?”
左瑛蹲了下来,仰头看着他。
“想。”他说,声音很轻,“每天。”
谢相思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眨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伸手揉了揉左瑛的头发。
“我也想你。”他说,“每天都想,有时候信号不好,我就对着屏幕说话,反正你收不到,我就随便说,说今天干了什么,遇到什么好玩的事,遇见什么讨厌的人,说……”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想你。”
左瑛握住他揉自己头发的那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现在收到了。”
谢相思看着他,笑了。
“那就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远远近近地亮着,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光,和两个人挨得很近的身影。
谢相思往旁边挪了挪,给左瑛腾出位置,左瑛起身在他身边坐下,谢相思就顺势靠过去,把头抵在他肩上。
“这一周。”他说,“你要陪我。”
“好。”
“每天都陪我。”
“好。”
“不许加班。”
“......好。”
“不许接那些动不动就十几个小时的小实验。”
左瑛沉默了一秒。
谢相思抬头看他:“这个不答应?”
左瑛低头看他,无奈地笑了:“我尽量。”
谢相思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去。
“算了,知道你做不到,”他小声嘟囔,“反正我会盯着你的。”
左瑛没说话,只是揽紧了他。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谢相思以为他快睡着了,左瑛忽然开口:
“相思。”
“嗯?”
“下次任务。”左瑛说,“能不能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不用很长,就报个平安就行。”
谢相思抬起头看他。
左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不问你在哪儿,不问你在干什么,不问你和谁在一起,你就告诉我,你今天还好好的,就行了。”
谢相思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三个月左瑛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起那些断断续续的信号,想起自己发出去的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每次通讯中断后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的等待。
左瑛从来没说过这些。
他只是每天准时接视频,不管多忙,他只是把每一句“我想你了”都记在心里,只是在工作台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谢相思说过的话。
他只是,一直在等。
谢相思伸出手,捧住左瑛的脸。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每天发,发到你烦为止。”
左瑛摇摇头:“不会烦。”
谢相思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说定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窗内的两个人靠在一起,说着最寻常的话,做着最寻常的事。
“啊...我忘记了! 明明我们都可以不用洗碗的,要不是毕业那天我为了吹牛把UG送给了舒雅我们就不用自己做饭了!”
“UG...? 是你之前做的那个小机器人吗?”
“对啊,是毕业作品的改良版,可好用了,之前假期在家里的时候偶尔心血来潮想做点东西吃它还能帮我打下手呢。”
“嗯没关系,我愿意做这种事情。”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