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天，阳光很好。
和五年前开学那天一样好的阳光。
左瑛穿着学士服站在教学楼前，周围都是拍照的人，笑声、喊声、快门声混成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谢相思十分钟前发来消息：「我在花园门口等你。」
他穿过人群，往花园的方向走。
路上遇见几个同学，拉着他要合影，他笑着配合，拍完就匆匆告别，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谢相思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南瓜。
五年过去，南瓜依旧圆润如初，时间不曾对这只猫咪做出残忍的事情，它懒洋洋地趴在谢相思怀里，眯着眼睛晒太阳，谢相思穿着学士服，低着头，正在跟南瓜说话。
“学姐，今天毕业了，以后可能不能经常来看你了......”
左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谢相思抬起头，看见是他，歪头笑了笑：“你来啦。”
“嗯。”
谢相思拍了拍南瓜，把它轻轻放在地上，南瓜不满地叫了一声，慢悠悠地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它又走了。”谢相思看着南瓜消失的方向，这次语气里并没有失落。
“下次再来。”左瑛说。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谢相思转过头看他：“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周围很吵，但花园门口这一角很安静。
“拍照吧。”谢相思先开口，“我们还没一起拍过照。”
左瑛点点头。
谢相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相机，递给旁边路过的一个学生，请对方帮忙拍一张，那人很热情，让他们站好，倒数三二一。
左瑛站在谢相思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快门声响的那一刻，他侧过头，看了谢相思一眼。
谢相思在笑，眼睛弯弯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他也没什么变化。
“好了。”那人把相机还回来。
谢相思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抬起头冲左瑛晃了晃：“拍得不错，回头传给你。”
左瑛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周他收到了SUNRISE星际公司的入职邀请，工作地点在另一个星球。他还没告诉谢相思。
“谢相思。”他开口。
谢相思抬起头看他：“嗯？”
“你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谢相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机。
“我还没想好呢。”他说。
左瑛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
“我以为你会想当医生。”左瑛说，“你那么细心，对人又好。”
谢相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神色，“为什么是医生？”
“因为你对待生命很小心。”左瑛说，“你会是个好医生。”
在左瑛的印象中，过去的五年谢相思除了和他一起上课以及看望南瓜就是在学习，他像一块吸不满水的海绵，永恒的知识也永远都不够填满那具躯体，因此拥有这样习惯的人能够成为医生无疑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谢相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应该和平时不太一样的笑。
“左瑛，”他说，“你真的很好欸。”
左瑛愣了一下。
谢相思没再解释，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然后抬起头：“我该走了，伊柏还在等我。”
左瑛点点头：“好。”
谢相思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照片我晚点传给你。”他说，“再见，左瑛。”
左瑛看着他，也笑了笑：“再见。”
谢相思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左瑛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起五年前，也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谢相思。那时候谢相思蹲在地上逗猫，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种怯生生的光。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等得起，等到他长大，等到他成年，等到他可以确定，可他到现在也没确定。
谢相思对他的依赖，是不是只是依赖？
他不知道。
后来左瑛去了SUNRISE星际公司。
工作比他想象中忙得多，加班是常态，有时候连续几天睡在工作室，醒来继续干活，通讯器里积了一堆未读消息，父母的、同学的、同事的。
谢相思的消息停在毕业那天：「照片发你了，收到了吗？」
他回了：「收到了。」
谢相思回了个笑脸，没再说话。
之后左瑛偶尔会发消息过去，问他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谢相思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但每条都会回。
「在看书。」
「挺好的，你呢？」
「南瓜学姐又胖了，我让伊柏少喂点。」
对了，伊柏毕业后并没有离开华勒弗斯顿，而是选择留在了那里成为了一名教师助理，等熬几年资历，再去考一个证书，就可以成为一名光荣的教师了。
左瑛看着这些消息，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
直到那天。
那天左瑛难得休息，他躺在员工宿舍发呆，窗外是另一个星球的天空，灰蓝色的，和凯里罗特不一样。
他忽然想给谢相思发消息。
说干就干，他拿起通讯器，打开对话框，打字：「在吗？」发送。
系统提示：该用户已注销。
左瑛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重新发了一遍。
系统提示：该用户已注销。
他坐起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和伊柏的对话框，打字：「谢相思的通讯器怎么注销了？」
伊柏没有回。
他等了一天，两天，一周，伊柏始终没有回。
左瑛又给其他认识谢相思的人发消息，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没联系，有人直接没回。
谢相思好像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了。
左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毕业那天谢相思说的话。
“左瑛，你人真的很好欸。”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其实现在也不知道，然后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某一次谢相思蹲在花园里喂猫，抬起头问他：“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那次左瑛没有回答，也没有选择反问他，只是转移了话题，因为他没有想好，也还没有为未来做好准备，而现在，他也什么都没准备好。
他想把谢相思划进自己世界，但是两个人除了一层朋友的身份好像什么都不算，他不敢告白，不敢再主动上前一步，但是他觉得再等等一切或许就还来得及。
谢相思所谓的依赖让左瑛忘记了一件事情，他愿意等待，愿意一直等，但忘记了那个人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的等待，他的感情，注视，那些埋藏在心底期待着有一天那个人帮他剖出然后毫无保留的接受。
左瑛忘记了这只是他的等待，只是属于他个人的东西，任何人都可以拒绝他的期待。
不...其实还有更多，更多。
这太糟糕了。
左瑛眯了眯眼，抬起手，遮挡住了偷溜进来的阳光。
他以为之后他们还会有几十张几百张几千张合照呢，没想到...好像就会有那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