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推开档案室的门。灯亮着。渡在穿衣镜里，手里握着小圆镜，镜面朝上，光灭了。
“你来了。”
“来了。”
沈渡没有走到镜子前。他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X档案在里面，黑色的，锁着。钥匙被他扔了，但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银色的，很小的，从来没有用过。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
渡看着他。“你不是不看吗？”
“我骗你的。”
沈渡把X档案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半页空白，上半页被他撕掉了，只剩下半页。半页上有一个“走”字，和一个小小的蓝点。他盯着那个“走”字。那是他写的。他以为是他写的，是他主动写的，是他自己的选择。但现在他盯着那个字，发现了一件他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事。
那笔迹不是他的。
是他的，但不是现在这个他的。是三年前那个他的。
三年前，他在仁爱医院的那间诊室里，坐在那面小圆镜前，闭着眼睛，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字。他写下了X档案的草稿，写下了自己的命运，写下了所有人的命运。他写的时候没有醒，但他知道自己在写。不是梦游，是被困住了。他看到了未来，看到了X事务所，看到了镜子，看到了渡。他看到了所有的结局。他知道自己会走出来，知道渡会走出来，知道镜子会裂开。他全都知道。他选择写下来。因为只有写下来，才会发生。只有发生了，才能结束。
沈渡把X档案合上，没有放回抽屉。他抱在怀里，走到穿衣镜前。
“三年前，我写了这些东西。不是我梦游写的，是我醒了写的。我看不到，但我醒了。我知道我在写什么。”
渡看着他。“你恨你自己吗？”
沈渡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我不写，你就不会存在。”
渡沉默了很久。
沈渡把X档案放在地上，退后一步。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便利店买的，一块钱，透明的塑料壳，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他打了一下，火苗窜出来，黄色的，很瘦。
“你要烧了它？”渡说。
“不是烧。是还。”
他蹲下来，把打火机凑到X档案的封面。火苗碰到纸，纸卷曲了，发黑，发红。火沿着封面爬上去，爬到书脊，爬到封底。X档案烧起来了。不是猛烈的，是很慢的，一页一页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纸灰是黑色的，卷起来，碎了，落在地上。灰白色的光从火焰里渗出来，不是烟，是光。灰白色的，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上散开。
渡站在穿衣镜里，看着那团火。他手里的那面小圆镜开始发烫。铜框变热了，镜面开始模糊，像有一层雾气从玻璃内部渗出来。
“它在散。”渡说。
“嗯。”
沈渡看着那堆火。X档案烧成了灰。灰里还有几个字没有烧完，笔画还在，黑色的，嵌在灰白色的粉末里。“沈渡”两个字，还剩一半。沈用指尖把那两个字拨开，灰散了，字也没了。
他站起来。火灭了。地上只剩一堆灰，灰白色的，和镜子里的粉末一样。
穿衣镜上，那道裂缝变大了。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从头发丝变成了指甲宽。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漏，是涌。像水从堤坝里喷出来。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整间档案室照成了灰白色。
渡站在光里。他的身体在变。灰白色褪去，肉色浮上来。半透明变实，血管出现了，指甲出现了，指纹出现了。他在变成真人。不是沈渡，是他自己。灰色的眼睛变成了深褐色，和他自己的颜色，不是沈渡的颜色。他的右眼角下方没有痣。他是他。
镜子碎了。
不是裂，是碎。整面穿衣镜炸开了，玻璃碎片飞了一地，有的落在地上，有的嵌在墙上，有的扎进木桌的桌面。碎片是透明的，不是灰白色的。光灭了。
渡站在镜子原来立着的地方。地上全是碎玻璃，他踩在上面，脚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穿着沈渡的鞋，鞋底沾着灰。他抬起头，看着沈渡。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同一间房间里，没有玻璃隔着。
“你出来了。”沈渡说。
“出来了。”
“什么感觉？”
渡想了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掌心有纹路，不是灰白色的纹路，是真正的、人的掌纹。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松开手，掌心里有一道红印。
“疼。”他说。
沈渡笑了。
渡也笑了。不是学笑，是他自己的笑。嘴角往上提，两边的弧度一样。
沈渡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走了。”
“去哪？”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我不会写下来。不会告诉任何人。不知道才是活着。”
他走了。走下楼梯，推开大门，阳光铺在台阶上。
渡站在档案室里，踩在碎玻璃上。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片，透明的，边缘锋利。他用手指捏着它，举到眼前。碎片里映出他的脸。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右眼角下方没有痣。
他把碎片放进口袋，转身，面朝那扇开着的门。走廊很暗，但走廊尽头有光。他走出去。阳光铺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凉的他走下台阶，走在街上。他不知道要去哪，但他走着。阳光在他身后，影子在他前面。
身后，X事务所的档案室里，地上只剩一堆灰，和满地的碎玻璃。灯还亮着，没有人关。风吹进来，灰扬起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铁皮柜上。
那面墙空了。没有镜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