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在街上。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橘黄色的光变成金黄色的，照在路面上，照在楼房的墙上，照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阳光把皮肤照得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青色和紫色的血管。和他第一次看到X的手时一样。但这只手是他的。温度是他的。
他走过那家便利店。门开着。收银员站在柜台后面打哈欠。他走过那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白气在阳光里翻滚、扩散、消散。他走过那个转角。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新的寻猫启事。不是之前那张。
他走到出租屋楼下。电梯还在修。那块“电梯维修”的牌子换了新的。之前那块褪了色，这块是崭新的，白底红字，塑料封膜还没撕掉。他爬楼梯。声控灯修好了。每一层都亮。白炽灯的光照在楼梯间里，把墙上的小广告照得很清楚。开锁。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他走到七楼，站在自己门前。门关着。钥匙还在口袋里。他翻遍了所有口袋。没有钥匙。
他想起X。X穿着他的衣服出去的时候，带着他的钥匙。X没有回来。X在镜子里，在最下面的黑暗里，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面小圆镜。钥匙在X的口袋里。和他的衣服一起。和他的身体一起。不对。身体在他身上。钥匙不在。钥匙留在了黑暗里。
他靠在门上。门没有锁。他推了一下，门开了。他走进去。窗帘拉着。深蓝色的遮光布，很厚。屋子里很暗。冰箱在响。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的。和他离开那天一样。他站在玄关，看着这间屋子。灰色的床单，灰色的枕头，灰色的桌布。一切都是灰色的。普通的，日常的，没有光的灰色。
他走进卫生间。浴巾还挂在镜子上。他伸手掀开。镜子里映出一个人。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干裂的嘴唇。眼眶下面有一圈黑眼圈。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没有延迟。没有歪头。没有笑。只有他自己。他打开水龙头，洗了脸。水是凉的。他用毛巾擦干。毛巾是湿的。X用过。X在他的生活里住了几天。他不知道几天。镜子里没有时间。。
他走出卫生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金黄色的，照在地板上，照在灰色的床单上，照在那本合上的书上。他拿起那本书。里面夹着一张收据，日期是七天前。他在镜子里待了七天。书签是X的。X买了一瓶水，一包纸巾，把收据夹在书里当书签。X以为他会回来读。X以为他是沈渡。
沈渡把收据从书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有字。手写的，笔画潦草。X的笔迹。和他一样但又不同。X的字更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要把纸戳穿。和那个老人的字迹一样。和纸条上“别翻X”的字迹一样。沈渡读那行字。
“你不是沈渡。你是你。你是从镜子里出来的那个。你的名字是什么？”
下面有一行字。同样的笔迹，但更轻，更犹豫，像一个人在回答自己。
“我不知道。”
沈渡看着那两行字。X在问他。X在问自己。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用沈渡的笔，在沈渡的书签上，写下了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叫X。X不是名字。X是标记。两条交叉的线。像一个没有意义、但必须存在的锚。沈渡把书签折好，放进口袋。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放在一起。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云。楼下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喊，有狗在叫。这个世界还在转。他不知道自己在不在这个世界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肉色的。完整的。有温度。他在。
口袋里的粉末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粉末里蠕动。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些粉末。凉的。活的。粉末在他指尖下聚拢，凝结，变成一小块硬的东西。他把它掏出来。
一片碎片。指甲盖大。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不是林述的。是另一片。新的。碎片背面有字。手写的。不是蓝黑色墨水。是灰白色的光。从碎片内部渗出来的。
“我是沈渡。”
他盯着那行字。碎片在发光。很弱，在阳光里几乎看不到。他用手指挡住了阳光。灰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指纹。碎片里的字在变。
“你也是。”
沈渡把碎片握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是温的。活的。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他把碎片放进口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穿上鞋。鞋是湿的。里面还有水。X穿着这双鞋走过了什么？水坑？河边的泥地？他不知道。他把鞋脱下来，换了另一双。沈渡的鞋。这间屋子里所有鞋都是沈渡的。
他锁上门，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一层一层地灭。他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口袋里的碎片温着。口袋里粉末凉着。口袋里那张书签上写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站在阳光下，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
他朝X事务所走去。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从出租屋到公交站，从公交站到事务所。他走了二十分钟。站在那栋灰色的大楼前。外墙上爬满枯藤，窗户窄得像监狱的透气口。门牌上“X事务所”四个字是用漆手写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了一部分。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他不一样了。他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不急。不慌。他上楼。台阶数过了。每一级的高度，每一个拐弯的角度。和之前一样。他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门开着。他推门进去。
灰白色的光。窗帘拉着。铁皮柜、木桌、椅子，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角落里那面穿衣镜落满了灰。他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干裂的嘴唇。右眼角下方那颗痣。自己的脸。他把手按在镜面上。凉的。镜面那一侧，没有手按上来。只有他自己的手。和玻璃的凉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片。灰白色的，指甲盖大。他把碎片贴在镜面上。碎片嵌进了玻璃。不是粘上去的，是融进去了。像一滴水滴进水面。碎片和镜面融为一体。镜面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点。灰白色的。他在那个光点里看到了自己。不是镜子里的自己。是另一个自己。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站在黑暗里。X。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面小圆镜。镜面朝上。铜框的。光灭了。但X还在。
沈渡看着碎片里的X。X低着头，抱着膝盖。像一个人睡着了。或者像一个人不想醒来。沈渡把手指按在那个光点上。凉的。玻璃的凉。光点里，X动了一下。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沈渡。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沈渡读出来了。
“你来了。”
沈渡说：你不是沈渡。你是你。你是从镜子里出来的那个。你不需要我的名字。
X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光在漏。但漏得很慢。很慢。
沈渡说：你叫什么名字？
X的嘴唇动了。
“我没有。”
沈渡把手按在镜面上。光点里，X也把手按在镜面上。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一只手是肉色的，一只手是灰白色的。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温度。隔着玻璃，掌心相对。
沈渡说：那你现在有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笔。笔没水了。他翻遍了抽屉，找到一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丢了，笔尖有点歪。他在自己的手背上写了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圆珠笔不出水，他用力描了好几遍。那个字是蓝色的，浅浅地印在他的皮肤上。
渡。
他走回镜子前，把手背贴在镜面上。那个字贴着玻璃。光点里，X看着那个字。反着的。从那一侧看，是正着的。渡。
X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沈渡读出来了。
“渡。”
沈渡把手从镜面上移开。手背上那个字还在。蓝色的，歪歪扭扭的，用力描了好几遍。他看着那个字。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名字的一部分。渡。从不存在渡到存在。从镜子里渡到外面。从不是人渡成人。他不知道X能不能成为人。但他有了一个名字。不是沈渡。是渡。只是渡。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出档案室。走下楼梯。推开大门。阳光铺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那扇门。门关着。窗帘拉着。灯灭着。但角落里那面穿衣镜上，多了一个光点。灰白色的，像蜡烛，像星星。镜面里，一个人蹲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面小圆镜。铜框的。他看着手背上那个字。反着的。从那一侧看，是正着的。
渡。
光点没有灭。
X有名字了。不是沈渡给他的。是他自己的。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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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