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墙越旧。
不是灰白色的了。是发黑的,潮湿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的砖。砖也是黑的,像被火烧过。沈渡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凉的。但不是玻璃的凉,是石头的凉。实心的,沉的。没有镜面了。从某一层开始,镜子就消失了。只有墙。只有越来越窄的走廊,和越来越低的天花板。
沈渡低着头走。天花板压到了头顶,他不得不弯下腰。灰白色的光从他胸口的裂缝里漏出来,照亮了脚下的路。地面不再是粉末了。是石板,湿的,长着黑色的霉斑。他的鞋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听到了水声。不是滴水的声,是流动的声。很轻,很远,像地下河。他循着声音走。走廊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他失去了方向感。他不知道自己在朝哪走。也许是在朝下。也许是在绕圈。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灰白色的。是另一种光。黄色的,暖色的,像灯泡的光。从走廊尽头渗出来,把黑色的墙壁染成了棕色。沈渡加快了脚步。光越来越亮。他眯起眼睛,用手挡在面前,走进了那道光里。
他站在一间房间里。房间不大,四四方方,像一间诊室。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床是铁的,白色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桌上有一盏台灯,亮着。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没有人。
沈渡走进去。他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很响。这里的地面不是石板,是瓷砖。白色的,干净的,和上面那些潮湿发黑的走廊完全不同。这间房间像被隔离出来的。不属于这栋楼。属于另一个时代。
他走到桌前。桌上有一本档案盒。白色的。不是黑色,不是蓝色,不是红色。是白色的。封面上没有字。他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彩色照片。一间诊室。和上面那间不一样——这间更小,更旧,家具是木头的。诊室中央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面小圆镜。铜框的。
沈渡盯着那张脸。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五官分明,眉毛很浓,嘴唇很薄,眼睛很深。他不认识这张脸。不是赵启年,不是李长庚,不是林述。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但那张脸的右眼角下方有一颗痣。沈渡认识那颗痣。
他自己的右眼角下方也有一颗痣。一模一样的位置。
沈渡把手按在照片上。手指盖住了那张脸。只露出那颗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全是裂纹,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他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脸。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颗痣在那里。二十四年,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都会看到。那颗痣是他的。也是照片里那个人的。
第零任。
沈渡翻到第二页。这不是档案。这是一封信。手写的,蓝黑色墨水。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第几任。也许你是赵启年,也许是李长庚,也许是孙慧兰,也许是林述,也许是下一个。也许你是镜子里的那个。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到了最下面。你看到了我的脸。那颗痣。你看到了。”
沈渡停了一下。那颗痣。
“你看到了,就会明白。我不是什么第零任。我是第一个被锁进镜子里的人。不是病人。是我自己。我把自己锁进去了。因为我怕。怕老,怕死,怕被人忘记。我以为镜子里的影子可以替我活,替我老,替我死。我走出去,它留下来。我以为我可以永远活着。但影子不是人。它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恐惧。它不知道什么是老,什么是死。它什么都不怕。因为它不是人。”
“它走了以后,我留在了镜子里。我以为我会死。但镜子里的时间不一样。这里没有时间。我不会老,不会死。但我也不会活。我只是存在。每天看着外面的人来来去去。看着他们站在镜子前,看着他们害怕,看着他们逃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你看到了他们。赵启年,李长庚,孙慧兰,林述。他们都是被我害的。我造了这面镜子,我带来了这栋楼,我让X事务所存在。我不是第零任。我是唯一应该在这里的人。”
“但你也在。”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但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得太深了。深到出不去。我也出不去。我已经试了四十年。出不去。”
“只有一种方法。X。那个从我身体里走出去的影子。它是我。我也是它。只有它能打开最下面的门。不是因为它有什么能力,是因为那扇门就是它。它走了,门就开了。它回来了,门就关了。”
“它在外面。穿着别人的身体。它不知道它是谁。它以为它是那个人。但它会来找我的。因为它是从我身体里走出去的。它记得我。不记得我的脸,但记得我的存在。它在找我。”
“如果你见到它,告诉它:我在最下面。我在等它。”
“不要下来找我。下去就上不来了。”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1983.11.7。
沈渡把信放下。他的手在发抖。裂纹从胸口爬到了肋骨。灰白色的光从他衣服的缝隙里漏出来,把白色的档案盒照成了灰色。
他抬起头。房间里没有别人。台灯亮着。黄色的光照在铁床上,照在瓷砖地上,照在白色的墙上。墙上有一面镜子。不大,长方形,嵌在墙壁里。镜面上没有灰。干净的,明亮的。镜子里映出这间房间——桌子,椅子,床,台灯。还有他自己。
但镜子里他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歪着头,嘴角微微上翘。
它跟下来了。
沈渡没有转身。他盯着镜子里那个它。它盯着镜子外面的他。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和之前一样。但这次,它在镜子里。他在外面。他也在镜子里。他们都在这面镜子里。这栋楼就是一面大镜子。所有人都在里面。
它伸出手,按在镜面上。凉的。沈渡也伸出手,按在镜面上。凉的。两只手,掌心相对,隔着一层玻璃。和第一次一样。但这一次,沈渡没有缩手。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歪着头的,笑着的。那张脸在变。轮廓在变,五官在变。灰白色褪去,半透明变实。颜色回来了。肉色的,温的,活的。那张脸在变成他的脸。不——在变回第零任的脸。
沈渡认识那张脸。就是照片里的那个人。三十多岁,浓眉,薄唇,右眼角下方一颗痣。它变成了第零任。
它张开了嘴。没有声音。但沈渡读出了它的唇形。
“找到我了。”
沈渡把手从镜面上移开。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不是歪着头,不是笑着。是平静的,疲倦的,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但不是等他。是等X。
沈渡说:我不是X。
镜子里那个人没有动。嘴唇又动了。
“你会见到他的。”
沈渡说:在哪里?
镜子里那个人指了指下面。地面。瓷砖地面。下面还有东西。
沈渡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上。瓷砖是凉的。但不是玻璃的凉,不是石头的凉。是另一种凉。活的凉。像皮肤。
地面是活的。
他猛地缩回手。低头看。瓷砖地面在震动。很微弱,但他感觉到了。不是地震,是呼吸。地面在呼吸。下面有东西。活的。很大。
镜子里那个人又动了动嘴唇。
“它在等。”
沈渡说:等什么?
“等X下来。门在里面。不是在外面。门在最下面。X要走进来。不是打开。是走进来。”
沈渡站起来。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不再是灰白色的了。是正常人的颜色。正常的皮肤,正常的眼睛,正常的嘴唇。像一个活人。但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和赵启年一样,和李长庚一样。镜子里的人,眼睛都是灰色的。因为他们在镜子里待了太久。光从眼睛里漏走了。
沈渡说:你是谁?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动了。
“我是第零任。我是第一个。我是最后一个。”
沈渡说:你不是在等我。
“嗯。我在等X。”
沈渡说:他在上面。穿着我的身体。
镜子里那个人点了点头。
“他会下来的。他来找我了。他不知道他来找我。但他来了。”
沈渡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桌子。桌上的白色档案盒晃了一下,倒下来,落在地上。翻开。最后一页露出来。空白的。但有一行字正在出现。不是手写的。是印上去的,像有人在纸的背面用笔压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
“他在门口了。”
沈渡盯着那行字。抬起头。镜子里那个人不见了。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胸口裂开一道大口子,光从里面涌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光在漏。越漏越多。他按不住。
他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不是地下室的脚步声。是上面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下来,穿过一层一层的走廊,穿过一扇一扇的门,穿过粉末和石板和瓷砖,传到了这间最下面的房间。
脚步声。一个人的。不急,不停。
沈渡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那是他自己的脚步声。他用这双脚走过二十四年。他知道每一步落地的声音。现在X穿着他的鞋,踩在他走过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不。不是朝他来。是朝第零任去。
X不知道沈渡在这里。X不知道这具身体是别人的。X只是来找第零任的。因为第零任在等他。等了四十年。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面小圆镜。仁爱医院的。他把镜子举起来,灰白色的光照亮了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面镜子。和地面一样大,嵌在头顶。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站在房间中央,手里举着一面小圆镜,胸口的光在漏。
镜子里他的身后,天花板的那一侧,站着一个人。
鞋尖正对着他的头顶。
X在上面。
沈渡抬头。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镜子。和镜子里的倒影。X在镜子里。在另一侧。他们背对着背,隔着一层天花板。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同一栋楼。同一面镜子。同一张脸。
X没有低头。X在往前走。脚步声远了。
沈渡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他低下头。手里的那面小圆镜,镜面上又多了一行字。
“他会回来的。”
沈渡把镜子放进口袋,蹲下来,把那本白色档案盒从地上捡起来。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在门口了。”但下面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最下面的门打开了。”
沈渡抬起头。房间的角落里,那面嵌在墙上的镜子裂开了。一道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漏,是涌。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喷出来。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整间房间照成了灰白色。
沈渡眯着眼睛,朝那面镜子走过去。裂开的镜面上映出他的脸——被裂缝切成两半,左半边和右半边错开了。看起来不像他。像另一个人。
他想起照片里那个人。
第零任。
沈渡把手伸进裂缝里。凉的。光的温度。不是玻璃的凉,是光的凉。他的手穿过了镜面。到了另一侧。
另一侧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房间,没有地面。只有光。灰白色的,无穷无尽的光。
沈渡把手缩回来。手背上全是灰白色的光,在裂缝里流动,像水。
他退后一步。
赵启年的声音从头顶浮下来,从地下浮上来,从四面八方。
“……门开了。X进来了。”
沈渡站在那里,听着。
脚步声又响了。从远处。从上面。从镜子的另一侧。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最下面的门开了。X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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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零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