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仵作

李婋洗净手,接过素心递来的帕子擦干,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砚寒:“妻妾都没有途径接触到黑市的尸蕈粉。能接触到三教九流的暗网,能避开耳目进入书房补上最后一针的,只有一个人。”

“他那个常年被殴打,面上却对母亲见死不救、极为嫌恶,实则心思深沉的亲生儿子。”萧砚寒接上了她的话。

李婋打了个响指:“全中。儿子恨透了父亲的暴虐,也嫌弃母亲的懦弱。他从黑市买来了连沈家都难以买到的同款毒药。母亲砸晕父亲后,他进去补了针,看着父亲掐死自己,完美伪装成暴毙。”

案情脉络瞬间清晰。

萧砚寒合上卷宗,昏暗的烛火映照着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平添了几分诡谲的妖气。他看着李婋,嘴角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李仵作,你的投名状,我很满意。”

“案情已明。”

萧砚寒随手将卷宗掷给身侧的晏一,嗓音在阴冷潮湿的义庄内响起:“去王府,拿人。”

言罢,他目光淡淡掠过李婋,虽未发一言,那沉静的黑眸中却已透出了几分属于同类的了然与默契。

雨丝绵密,天际泛着幽冷的青灰。

王县尉府的灵堂内。王霖披麻戴孝,正跪在火盆前,干嚎得声嘶力竭。

“砰”的一声闷响,玄甲卫冰冷的刀鞘直接压灭了地上未烧完的纸钱,火星四溅。

未等王霖发作,晏一已大步上前,将一本被掏空内页的《五经》重重掷于他膝前。书页散开,里面赫然滚落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以及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主子,在此人卧房床榻的暗格中搜得。”

王霖那张悲痛欲绝的脸瞬间一僵,刚欲开口,旁边的王夫人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我!”王夫人猛地扑上前,死死将那油纸包护在怀里,声泪俱下地朝着萧砚寒磕头,“世子明鉴!毒药是我买的,针也是我扎的!我恨极了那老畜生,是我杀了人后怕连累霖儿,才偷偷藏在他房里的,与我儿无关啊!”

大堂内一时死寂。王夫人花白的头发散落,像一只绝望护崽的老兽。

李婋站在萧砚寒的轮椅旁,垂眸看着地上的妇人,声音清泠,不疾不徐地戳破了这层谎言:“夫人护子心切,但撒谎也需符合常理。”

“风池穴在颈后发际,要一针致命,不仅需识穴精准,更需手腕极稳、力道狠绝。”李婋目光落在王夫人那双布满旧伤、抖若筛糠的手上,“您常年受惊,连端茶盏都稳不住。况且,您用镇纸砸完人后,慌乱得连袖口勾断在死者指甲里的蜀锦丝线都没发现,当时必然心神大乱,何来定力再精准施针?”

萧砚寒指腹摩挲着轮椅扶手,冷淡地补上最后一击:“更何况,这《五经》夹层的刀口平滑利落,显然是用惯了裁纸刀的文人所为。去黑市买这种西域禁药,需对暗语、走暗道,王夫人常年被困内宅,连出府都难,如何能识得鬼市的接头人?”

句句见血,字字诛心。

王夫人僵在原地,只会拼命地摇头流泪。

“够了!母亲,别求他们了!”

王霖看着母亲卑微至极的模样,心防彻底崩塌。他猛地挣开玄甲卫,双眼猩红,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是我杀的!全是我做的!你们去看看我妹妹,她才十五岁,去年被那老畜生喝醉酒,生生打断了双腿,如今还像狗一样躺在后院!这家里没一个人像人……我买毒药,就是为了送他下地狱!”

家宅阴私,最终酿成这场惨剧。

萧砚寒冷眼看着这一切,神色清冷如霜,眼底不见悲悯,亦无波澜。他抬了抬清瘦的腕骨:“既然认了,便全数带回大理寺天牢,按律定罪。”

随着王家人被锁拿,立在角落里抖若筛糠的沈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萧砚寒转动木轮,停在沈敛面前。他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沈大人听清了?王县尉死于家宅内斗。李大夫不仅无罪,还助本世子破了案。从今日起,她便是镇北王府的座上宾。若她在沈家受了半点委屈,本世子唯你是问。”

沈敛如蒙大赦,扑通一声跪地,冷汗涔涔地连连叩首:“下官明白,下官绝不敢怠慢!”

夜风吹拂,李婋悄然松了口气。这条命,还有原身受尽欺辱的困局,总算是暂时破了。

回程的马车上,晏一在帘外低声禀报查探的结果:

“主子,属下方才拿实证压他,王霖吐口了。那尸蕈粉是他花重金从京郊鬼市一个蒙面刀疤男手中买的。巧的是,天机阁的暗桩也传回消息,近日确实有一批西域毒药通过水路暗中流入了鬼市,接头人的特征,正是手背带刀疤。”

车厢内,萧砚寒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

李婋与他对视一瞬,心照不宣。原主被刺杀时中的毒,和王县尉案的毒药同宗同源,这绝非巧合,一张藏在暗处的蛛网,已经开始隐隐浮现。

借着这桩案子,沈家舅舅被萧砚寒顺手敲打了一通,李婋在沈家的日子算是暂且清净了。可王家的烂摊子刚收拾完,沈家后宅就锣鼓喧天地唱起了新戏。

原著真正的女主——流落在外十几年的庶女沈兰芝,回京了。

她本是算准了日子回来奔李婋的丧的,没成想李婋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丧事黄了,沈兰芝便顺理成章地在沈府扎了根。

回府第一天,正堂里的气氛冷得能结冰。

主母裴氏端着盖碗撇茶叶沫子,晾了跪在地上的沈兰芝足足半柱香。

沈明珠目光挑剔地刮过沈兰芝那身破旧衣裳,冷嗤道:“兰芝妹妹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家连件过季的绸缎都给不起了。母亲好心接你回来享福,你倒是先哭上丧了。”

沈兰芝瘦弱的肩膀猛地一缩,眼眶瞬间红透。她没反驳,反而将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着颤:“长姐教训得是。兰芝在乡下野惯了,不懂规矩,只记得嬷嬷从小说,回府要感念主母和长姐的恩德,绝不能穿红戴绿惹了主家眼烦……都是兰芝的错,若惹了长姐不快,兰芝这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这一番以退为进,听得门外的婆子丫鬟们面面相觑。好一顶苛待庶女的大帽子,直接扣在了裴氏母女头上。

裴氏脸色一变,只能咬着牙放下茶盏,硬挤出个慈母笑,叫人将她扶起来。

李婋坐在最边缘,慢条斯理地剥着核桃,在心里给这位扮猪吃老虎的原著女主比了个大拇指。

这半个月里,李婋借着看诊的名义,拿针扎透了萧砚寒废腿的经脉。而沈家后院,沈兰芝凭借着这副柔弱无依的白莲花做派,硬是把沈明珠气得成为桌面清理员。

裴氏被闹得头疼,加上前阵子府里接连出了命案和诈尸,总觉得晦气。正逢四月初八,便借着护国寺百年一遇的浴佛节,将满府的女眷都拉出来上香驱邪,也顺道在京城贵妇圈里亮一亮这刚回来的庶女。

护国寺,大雄宝殿外。

香客如织,钟鼓齐鸣。

沈明珠端着杯滚烫的茶盏,眼神淬了毒似的盯着沈兰芝,腕子故意一抖,茶水眼看就要往沈兰芝素净的裙摆上泼:“兰芝妹妹,留神脚下。”

沈兰芝像只受惊的兔子往后缩,眼底却没半分惧色,步子退得极准。

李婋实在懒得看这低段位的戏码,手中团扇一伸,扇骨精准抵住沈明珠的手腕,不咸不淡道:“行了,佛祖眼皮底下,省点内耗。真烫出水泡来,别人只会骂沈家嫡女没教养。”

沈明珠被点破心思,狠狠剜了李婋一眼,碍于镇北王府的威压,只能咬牙甩袖。

“咯吱”

萧砚寒一身暗金锦袍,停在不远处的菩提树下,周身冷清,与这喧嚣红尘格格不入。

李婋避开人群凑过去,压着嗓子打招呼:“这会儿怎么有空,来上香?”

萧砚寒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皮都没掀:“看宅斗好玩么?”

李婋轻笑一声,反唇相讥:“混口饭吃罢了。那也比不上你啊,反派世子爷当得怎么样?”

“还行,没闲着。”他顿了顿,狭长的眸子扫向大殿:“天机阁的线索断过几次,水很深。不过最后查实,半个月前刀疤男逃进了这护国寺,就再没出来过。我今日,是来收网的。”

“咚——”

法鼓震天。九层莲花台上,两丈高的纯金佛像被几十个武僧缓缓推了出来。

吉时已到。按规矩,得由护国寺藏经阁首座慧能大师出面,亲端甘茶浴佛。

然而钟敲了三遍,莲台上依旧空空荡荡。

观礼的权贵们开始起哄。方丈皱了皱眉,招来小沙弥低语两句,小沙弥赶紧朝后院禅房跑去。

李婋没看那尊金光闪闪的大佛,而是忽然蹙起眉,抽了抽鼻子。

穿堂风吹过,浓郁的檀香味里,夹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直觉告诉她,这是人血味。

“啊!”

后院骤然劈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惨叫。

刚才那个小沙弥连滚带爬地冲出月亮门,灰僧衣上喷了半身暗红的血点子。他重重磕在石板上,抖成了一滩烂泥:“杀、杀人了……慧能师叔死了!”

人群轰地炸开,尖叫四起,女眷们乱作一团。

萧砚寒敛了神色,转动轮椅,嗓音冷得像淬了冰:“晏一,封寺。擅动者,就地格杀。”

他偏头看了李婋一眼:“走,干活了。你验尸,我找人。”

李婋提着裙摆,跟着萧砚寒的轮椅直奔后院禅房。

门大敞着,浓烈的血腥味冲得人直犯恶心。

慧能大师穿着大红袈裟,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在蒲团上。左手挂着佛珠,右手捏着法诀,连参禅的姿势都没乱。

只是脖颈上空荡荡的。

切口极平,一刀断颈。屋内极其干净。

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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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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