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薄纱,李婋只能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模糊剪影。那人虽坐着轮椅但依旧能看出身姿挺拔,周身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气。
镇北王世子,萧砚寒。原著里那个双腿残废、心狠手辣的疯批反派。王县尉的案子,竟惊动了他亲自审问。
“三日前,未时。”屏风后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冰冷,“你去王县尉府上看诊,都干了什么?”
李婋稳住心神,语气平静:“回世子,民女只是寻常把脉。王大人肝火旺盛,民女开了一副清热平肝的方子,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萧砚寒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敲击着轮椅扶手,“王县尉死于中毒。死状极惨,自己掐断了自己的脖子。而那毒,就下在你开的药渣里。”
李婋心头一凛。自己掐死自己?
这死状,和自己后颈所中之毒何其相似!
“那药方无毒。”李婋沉声道,“若世子懂得验尸,便该知道,王大人的身上,必定有别处线索。有人借我的药方做局杀人。
屏风后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砚寒微微倾身。他幽冷的凤眸眯起,看着屏风上那道纤细的剪影。
良久,他喉结微滚,抬手挥退了屋内的所有侍卫。
待房门重新关严,他隔着薄纱试探性地、用极低的气音吐出五个字:
“奇变偶不变?”
屏风这头的李婋眼皮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字正腔圆地接上了下半句:
“符号看象限。”
萧砚寒攥着轮椅扶手的手猛地一紧,眼神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但他还是强压着情绪,又抛出一句:“宫廷玉液酒?”
李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一百八一杯。世子爷,挖掘机技术哪家强这种古早暗号就别对了吧?这梗也太老了。”
听到这句吐槽,萧砚寒那层暴戾煞神的皮终于彻底裂开了。他身子猛地往轮椅靠背上一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甚至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绝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一把将面前碍事的屏风推开。
视线交汇。眼底的阴郁已经变成了看见同类的复杂与荒谬:“你穿来之前干嘛的?这种绝境下还能面不改色地接梗?”
“医学生,刚准备考研。”李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就地坐在了旁边的太湖石椅上,“误食未熟的龙葵果中毒了,再睁眼就躺进棺材里了。你呢?”
萧砚寒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清澈愚蠢大学生。我是个倒霉社畜,连熬三个大夜给甲方赶方案,猝死的。刚听侍卫说你几日前用按压胸部的方法救回了你的丫鬟,我一听这不是心肺复苏吗?”
在这阴森恐怖的古代深宅里,两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因为几句破烂暗号和荒唐的死因,奇迹般地卸下了防备。
李婋眼神微沉:“猝死前,看过一本叫《帝宫辞》的古言小说吗?”
“怎么?”萧砚寒眉头一皱,“那个逼我熬夜的甲方,要做的剧本杀就是《帝宫辞》。不过我刚翻完前三章就穿过来了,都不知道后面写得什么。等等,你的意思是……”
“恭喜你,中大奖穿书了。”李婋指着自己的鼻子,“大概就是女主沈兰芝重生逆袭,和疯批帝师谢渡搅动朝局,最后携手天下的爽文。现在应该是小说刚开始。
“我,李婋,原著里第一章就噶了的炮灰表妹。女主因此从外地庄子回到府中奔丧,算算日子也应该快到了。而你,全书最大的美强惨反派镇北王世子,最后被主角团挫骨扬灰。”
萧砚寒冷笑了一声,散发出一股纯粹的怨气:“在现代给甲方当牛做马,穿个书还得当垫脚石?真当老子是NPC了。”
“所以,我们得改剧本。”
李婋神色瞬间收敛,恢复了理智:“王县尉中得毒,很可能与我中的毒是一样的,尸蕈粉。我猜测我舅父舅母贪图我父母遗产欲买凶杀人,不过以我对我舅父沈敛的了解他绝对舍不得花大价钱去请一个顶级高手来杀我。”
李婋像是想到了什么,眸子突然亮了起来:“至于是不是一样的毒,开棺验尸,一试便知。”
萧砚寒疑问道:“什么是尸蕈粉?”
“一种从腐尸生长的毒蕈提制的致幻邪药,我曾经在民俗记载中看到过,成紫色粉末,中毒后可致幻或痴傻,严重者浑身溃烂。”李婋回答道。
李婋目光清明,“信息互换,各取所需。我替你治腿,帮你找出真凶;你出借你的武力和权势,保我洗清嫌疑,并在沈家活下去。成交吗?”
萧砚寒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成交。”
萧砚寒敛去眼底笑意,再抬眸时,又覆上了那层属于镇北王世子的阴戾冷皮。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重新扣上轮椅扶手:“既然结了盟,本世子自然要将你这重犯严加看管,寸步不离。”
他说着,冷嗤了一声:“你当我想查这破案子?我刚穿过来,连这具残废身子都没适应,当今圣上见我整日冷着张脸生无可恋,竟觉得我是郁结于心。为了让我散散心,一道圣旨砸下来,强塞我暂理刑部要案,神他妈查命案散心。”
李婋没忍住,嘴角极轻地抽搐了一下。这很符合万恶资本家的做派。
萧砚寒整理了一下玄色大氅,“带你去义庄。”
“吱呀”一声,房门大开。
门外的风雨小了些,沈敛和一众沈家人还瑟瑟发抖地等在院中。
“来人,沈家表小姐嫌疑重大,本世子亲自押解至义庄,验尸!”萧砚寒的声音瞬间切换回那副冷若寒铁的做派,不带一丝温度。
沈敛吓得一个哆嗦,连声附和,生怕牵连自己。
玄甲卫正要拿人,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挡在李婋身前。
是素心。
这丫头脖子缠着白纱,身子因为极度的恐惧颤抖,手里却死死抱着李婋出诊用的那个木药箱。
“不许碰我家小姐!”素心咬着牙,眼眶通红地瞪着那些带刀侍卫,“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奴婢死过一次,这命是小姐给的,大不了再死一回!”
李婋心头微暖。她按下素心颤抖的肩膀,接过药箱,语气平稳:“无妨,世子明察秋毫,我只是去协助查案。你若不怕尸体,便替我提着灯。”
素心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奴婢不怕!”
萧砚寒目光扫过这对主仆,下颌微抬:“带走。”
县衙义庄,阴冷潮湿。
王县尉的尸首直挺挺地躺在停尸板上。死状极惨,双目圆睁,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肉里,甚至抠出了血槽。
停尸房内被清了场,只剩他们三人。
昏黄的烛火下,素心强忍着惧意,高高举着风灯。李婋用烈酒净手,戴上了特制的羊肠手套。
萧砚寒坐在轮椅上,停在半丈开外。他腿上搁着一本空白的卷宗,手里执着一支狼毫,随口问道:“你那日去出诊,可看出这王县尉是个什么路数?”
“我只去过一次,是隔着屏风把的脉,开了几副药就被管家打发了。但我在街头义诊时,听说过这位大人的作风。”
李婋手法利落地解开尸体的衣领,声线冷静:“王县尉在外是个八面玲珑的笑面虎,在内却是个活阎王。听说他府里三天两头往乱葬岗抬人,他有严重的暴躁症,对妻妾和庶女非打即骂。这满府上下,想让他死的人,恐怕比府里的蚂蚁还多。”
“死者颈部勒痕呈深紫红色,为生前自己掐扼所致,符合窒息死亡特征。”李婋迅速进入状态,一边翻看尸体,一边抛出线索,“但……不止于此。”
她掰开死者的嘴,银针探入咽喉,拔出时针尖已微微泛黑。
“记下来。咽喉处有轻微黑灰反应,伴有呕吐物残留。”李婋凑近闻了闻,“是夹竹桃汁液混合了微量砒霜。这手法很粗糙,剂量不足以致死,多半下在茶水里,只会让人腹痛晕眩。”
萧砚寒笔走游龙,在卷宗上飞快写下:“王县尉的茶水,通常是他的宠妾负责。看来这小妾挨打挨够了,想反杀。”
“还没完。”李婋的手指顺着死者的头骨向后摸索,在后脑勺处停下,拨开头发。
李婋用探针触及伤口:后脑有严重钝器击打伤,皮下出血严重。颅骨呈放射状裂痕,凶器棱角分明,这是生前伤。有人趁他中毒之际,从背后用重物给了他致命一击。力度之大,常人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她接过素心递来的剪刀,剪开死者的袖口,从他的指甲里挑出几根极细的妃色丝线:“王县尉虽是文官,但常年打人,力气极大。遇袭时他一定有本能的反抗。”
萧砚寒停笔,眸光微闪:“这丝线,是正室夫人常穿的蜀锦。看来你那句活阎王没说错,这家里没一个不恨他的。”
李婋几乎能还原出当时的场景:宠妾下了慢毒,王县尉腹痛难忍瘫在书房;常年被家暴的妻子端着补汤进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拿起镇纸砸烂了他的后脑,以为杀死了他,仓皇逃走。
“所以,他是被妻子砸死的?”萧砚寒问。
“不。”李婋眼神一凝,在尸体周围转了几圈,终于在他的后颈处找到了。
那里,赫然有一个微不可查的红点。
“钝器伤和砒霜,都不是最终死因。”李婋用镊子从那后颈红点夹出一根细针,细针上带有微乎其微的紫色粉末,她拿近闻了闻,“致死因,是有人在他重度昏迷时,用淬了尸蕈粉的毒针,刺入死穴。”
“尸蕈粉会瞬间破坏人的神志,产生极度窒息的幻觉,导致他醒来后发狂,自己掐死了自己。下毒之人手法生涩,倒像是临时买来毒药葫芦画瓢的生手。”
萧砚寒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三层作案手法,气笑了:“好家伙,全员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