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天还没亮,王爷就起来了。
十七在廊下看着他推门出来。一身素袍,没戴冠,一根白玉簪束着头发,腰上的玉佩也解了,素得不像平日那个人。他在廊下站了站,看着天井里没化完的雪,回头道:“你跟着。”十七没问去哪儿,跟上了。
慈云庵在西城门外十里的一座小山上,马车上不去,得走一段山路。十七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看。看人是营里练出来的毛病:谁的手在抖,谁的笑是装的,谁的脚步底下藏着杀气。可这一路,他看的不是两边的林子,也不是能藏人的山石,是前头那个人。
王爷今天不一样。平常他是热的:笑也热,说话也热,连走路都带着一股懒洋洋、满不在乎的热乎气,谁靠近都要被燎一下。今天那股热气灭了。他走得慢,一句话不说,树梢抖下来的雪落在肩上,也不拍。风把素袍的下摆吹起来,晨光里他的侧脸看得很清楚:眉骨压着眼睛,鼻梁直,嘴抿着,眉尾那道疤淡淡的。冰窖里头一回看清这张脸,十七只估了估从哪儿下手;这回什么也没估,就是看。不笑的时候,这张脸好看得发冷,冷得叫人不敢多瞧。十七却多瞧了几眼。他得承认,这人好看,比裴琢那些客人好看,比他见过的谁都好看。平日演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十七只嫌吵;今天不演了,倒叫人挪不开眼。他把眼睛挪到路边的林子上,没一会儿,又挪回来了。
走到半山腰,王爷没回头,忽然开口:“慈云庵原是我母妃娘家的家庵。她入宫以前,每年开春跟着外祖母来这儿进香,采新茶。后山那片茶,是谢家的。谢家从前替先帝管着些不见光的差事,后来也不管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走了以后,我把她的长生牌位供在这儿,没供在皇陵。”
十七没接话。接什么呢?他没有娘,娘死了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
庵门很小,青瓦白墙,门前两株老梅开得正好,满树的红。开门的小尼姑见了王爷,合十叫了声施主,熟门熟路地领他们穿过前院,绕过小佛堂,进了后头一间偏殿。殿里供着一块长生牌位,没写名字,只刻了一枝梅花。
王爷在牌位前跪下,上了三炷香。十七站在殿门外,没进去。香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散开。王爷就那么跪着:不说话,不叩头,也不哭,背挺得很直。十七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熟,想了想才想起来,那是他自己。那夜他跪在裴琢的尸首边上,就是这么跪的:背挺直,什么也不说。他从没在外头看过自己跪着是什么样,今天看见了,他把脸转开,去看檐下的雪。
“殿下又来了。”
回廊那头来了个人,声音温和,略低,不紧不慢。十七转过头:一个比丘尼,灰僧袍,头戴一顶垂着黑纱的帷帽,纱一直垂过肩,看不见脸。个子高,比寻常女人高出一截,站在雪地里,身子笔直,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王爷从偏殿出来,合十叫了声静和师太。师太笑道:“殿下随我来喝杯茶罢。”又转向十七,隔着黑纱,似乎看了他一眼,“这位施主也来。”
十七走在最后,看着前头那个灰色的背影,注意到一件事:师太走路没声音。回廊的木板旧了,王爷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他自己放轻了脚,也偶尔带出一点声儿。师太走在上头,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样走路,营里要学好几年。他看了两眼,把眼睛挪开了。不是他该管的事。
禅房很小:一张蒲团,一张矮几,墙上一幅字,“如是”,屋角的红泥小炉上坐着一把铜壶,水快开了。师太亲手沏茶。手从宽袖子里伸出来,十七看见了: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又白又细,没一处粗糙。提壶,注水,温杯,出汤,每一下都慢,都稳,像做过千万遍。茶香一下子漫开了,清苦,微涩,底下压着一层很长的甜。
王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半晌才低声道:“师太这茶,和母妃宫里的味道很像。”师太淡淡道:“同一座山上的茶罢了,是殿下念旧。”王爷便不说话了,一口一口地喝。十七想起山路上那几句:庵是他母亲娘家的,茶是谢家的。味道像,也不稀奇。
师太也给十七斟了一盏。茶盏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晃了一下,几滴茶溅在几上。“老了,手不稳了。”她笑了笑,拿帕子把茶渍拭了,又把盏往他跟前推了推。十七没马上端。刚才提壶、注水、出汤,那只手稳得一滴不洒;递到他跟前,倒晃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黑纱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喝吧,”王爷在旁边道,“师太的茶,本王喝了八年了。”十七端起来喝了一口。苦。苦过去以后,舌根底下慢慢泛上一点甜,一点一点的,好半天不散。
王爷去前殿添香油钱的时候,禅房里只剩了十七和师太。十七站在门边,三步远。
“施主,”师太忽然道,“把手伸过来。你手腕在流血。”十七低头一看:左腕上那圈镣铐磨的伤,痂不知什么时候裂了,渗出一线血,把袖口都染红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师太从几底下取出一只小木匣,里头是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药粉。她不再说话,就那么隔着黑纱看着他。十七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手伸了过去。
师太握住了他的手腕。手很凉,指腹很软。十七的手腕僵了一下,这只手,他好像在哪儿碰过。他没往下想。她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看了看那圈伤,低下头,药粉一点一点撒上去,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比王府的老大夫还轻,还慢,生怕弄疼了他。十七坐着,一动没动。营里受了伤,自己包;裴府里,大夫来了,弄完就走,跟修一件家什没两样。这么慢、这么轻的,他是头一回碰上。
布条缠好了,打了个结,师太却没松手。她握着他的手腕,隔着黑纱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冷不冷?”
十七怔了怔。冷不冷?这三个字太轻了,他一时接不住。冷就是冷,熬过去就不冷了,这还用问?他张了张嘴:“……不冷。”说完,手在师太掌心里缩了一下。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是撒谎。他的手冰凉,师太握着,不会不知道。
师太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替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圈白布。“孩子,”她柔声道,“冷就要说。”
下山的时候,王爷手里多了个油纸包,师太给的,今年新焙的山茶,说是给陛下的,老规矩。王爷道了谢,揣进袖子里。回城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十七跟在后头,一路低头看着左腕上那圈白布:缠得齐齐整整,结打得好看,是个他没见过的花样。
那双手凉而软,指腹上一点茧子都没有;可小尼姑说过,师太每天都亲自去后山的菜园锄地。回廊上没有声音的脚步。提壶时稳得一滴不洒、递茶时偏偏晃了一下的手。他把这几件事一件一件排在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跟他平时记下所有不对劲的事一样。
然后他想起那句“冷就要说”。
待他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十一给过他半个馒头;王爷给他盖过大氅,问过他人是不是他杀的。现在又多一个,一个他连脸都看不见的人,给他包了手腕,问他冷不冷。
他把那几件不对劲的事收起来,压到最底下,不看了。
山路走到头,王爷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十七抬起头:“没什么。”
不对劲的事,他看见了,却不想去想。这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