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夜里,有人往西厢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十七是换班回屋的时候看见的。他每夜在王爷门外站到亥时,回西厢喝口水,再出去接着站——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没人让,也没人拦。那天一推门,脚底下踩着个东西: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他捡起来,凑到灯底下打开,八个字:子时,后巷槐树下,旧人候你。
馆阁体,一笔一画,规规矩矩,跟鉴察司的公文一个样。鉴察司的字他认得,经他手送出去的公文少说也有几百封。可他看了一会儿就看出来了:“候”字最后那一捺,收笔往上挑了一下,挑得很轻。那本《千字文》他这几夜翻了好几遍——扉页上那几行字,每一捺都是这么挑的。
是王爷写的。
他拿着纸条,在灯底下站着。王爷在试他。这不稀奇:一个从诏狱里提出来的人,裴琢的影卫,搁在自己院子里,换谁都要试一试。被试的人只要不动,就过了。
可他心里往下坠了一下。他琢磨了一会儿,琢磨明白了:他是有点指望了。这几天,这个人给他盖大氅,问他人是不是他杀的,被他一句话逗得笑出了泪——他就偷偷指望了一点,指望这个人跟裴琢不一样。现在落空了。他不怪王爷,他怪自己:一个影卫,指望什么?
他把那点往下坠的东西摁回去。嫌犯,证人,裴琢的刀——人家试他,天经地义。他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喝了口水,出去接着站。
子时到了,他没动。更夫的梆子从远处一声一声传过来。后巷里埋着人,四五个,树上大概还趴着一个——都是陈锋手底下那帮喘气粗的兵。王爷也没睡,屋里的气短短的,时不时停一下,在听外头。他就站着,站给屋里那个人听。
四更天,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不是脚步,是纸——很轻的一声,从西厢那边来,什么东西蹭过了窗纸。他扭过头:西厢的窗关着,院子里没人;柴垛后头那个盯梢的在打瞌睡,屋脊上那个也在。他站着没动,后背一点一点凉了。
他没听见脚步。站了一整夜,院子里几个人、各在哪儿,他闭着眼都知道;刚才有人走到了西厢窗底下——他没听见。
回了西厢,窗缝底下躺着一张纸,卷成细条,竹纸,薄得透光。打开来,没有字,只有一行小符号:横一道,竖一道,中间点几个点,外人看了只当是谁随手画着玩。十七认得。暗卫营里传话用的暗语,七岁起就得学,学不会不给饭。
十七,归营。主上念你。
他拿着那张纸,在屋子中间站着,一动不动。
主上?营里管裴琢叫指挥使,从没听谁叫过主上。只有一回——十岁那年冬天,有个教头喝醉了,坐在通铺边上,拎着酒壶跟人说:咱们这营,真正的主上不是指挥使,指挥使也是替人看门的。旁边那个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第二天,那个教头就不在营里了。
他盯着那行符号。写得稳,写得匀,起笔收笔干干净净。营里的教头写暗语,是拿炭条在木板上划,歪七扭八。这不是营里人的手——是读过很多书的手。
还有一件更早的事,早得只剩一点影子。他刚戴上铁圈那年,有一天营里所有人都跪着,进来一个戴帷帽的女人,黑纱垂过肩。她从一排孩子面前走过去,在他跟前停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只记住一个“七”字。那天以后,教头待他比待别人都狠。
他把这张纸也收进了怀里,跟王爷那张放在一起。
天亮了,他在王爷门外等着。
门开了。王爷站在门口,眼底下一圈青,脖子僵着——大概靠着哪儿打了个盹。月洞门那边,陈锋冲他摇了摇头:后巷一夜没人。王爷“嗯”了一声,一低头,看见十七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东西,脸上的神色顿住了。
“王爷,”十七说,“昨夜属下房里有两张纸条。”
王爷接过去,看了上头那张,又看下头那张,问他头一张为什么没去。十七说:“这张是王爷写的。”王爷的手指一停:“怎么看出来的?”十七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个“候”字最后一笔上。那一捺收笔的地方,往上挑了一点。王爷盯着那一点看了半天,耳朵慢慢红了。
“既然知道是本王,”王爷干咳一声,“为什么还要交上来?你不去,本王自然就知道了。”
十七想了想。“不去,就是答了。”他停了一下,“可王爷问不问,属下都该说。”
王爷看着他,半晌,问:“你不恼?本王试你。”
十七抬起头。恼?他摇了一下头。“王爷该试。”他说。
王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眉心拧着,嘴唇抿着,眼神往旁边躲——十七认得这副样子:营里有孩子偷了人家的馒头,回头人家还当面谢他一句,就是这个样。十七低下头,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
王爷低头去看第二张,问什么时候来的。十七说四更,窗缝里塞进来的,他就在廊下,没听见脚步。王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十七把暗语念给他听,又把那个醉酒的教头说了。说完,王爷站在门口,把那张竹纸攥得边都皱了,半天没吭声。
那天下午,十七在西厢的窗后,看见陈锋带着八个人进了正院。
这八个,跟柴垛后头、屋脊上那两个不一样:脚步轻,落地稳。站的地方也不一样——两个在月洞门,两个在后墙,两个在西厢窗下,两个在王爷卧房的廊外。十七在窗后看了一阵,看出来了:前几天那两个,脸朝着西厢,盯的是他;这八个,脸全朝外——朝着墙头,朝着门,朝着外头那条巷子。
他们不是在看着他了。他们在看着来找他的人。
他在窗后看着那八个背影。昨夜那点往下坠的东西没了;换上来的是另一样,热乎乎的,胀,堵在胸口。他认出来了,是高兴。好些年没有过。他跟这个高兴不熟。他不敢让它多待:高兴过了,就想要更多;想要了,就要失望。这个道理他六岁就懂。可它赖着不走,怎么摁都摁不下去。
那天夜里,他照旧站在王爷门外。屋里的气一开始还短,后来慢了,长了,沉下去了——一下,一下,又匀又稳,一整夜没再停过。
十七在门外听着。除夕那夜不算,那夜王爷喝醉了。这是他住进西厢以来,这个人头一回不靠酒,自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