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十章第一节 上

“啪”地一声响,肖遥海一掌拍在桌上,“混蛋东西。虐待弱者,也配为人。”

他又转向石焉,“只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于他怎么会是惊吓?”

“我一开始也以为方儿是因为听不到声音,不知道屋子里的人是我。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那声摔落不会那么巧。”

“你的意思是方儿那时是听得见的。”

“是。他若那时候没聋没哑,能听能叫,为何明明已经看到我得以脱身了还不出来露面?为何不制造出动静叫我救他一起走?他也许一开始并没有确定听到的声音是姐姐,但直到我说出了那些字眼,他才确定我就是姐姐!”

“而我这个姐姐,没让他感到一丝安全,反吓得他失手摔了盆。我返回时听到那些人的言语中,他应是想悄悄跟着我和谢绾一起逃走的,可却没制造任何动静出来,显然是也不愿让我发觉。他被那些人打时一滴泪都没有掉,看到我的第一反应却是张大嘴痛哭。我当时还以为他是骤然见到亲人才情绪激动,现在…只怕我背后所代表的'亲人'含义,才是对他更大的冲击!刚才我见他对爷爷也是那种反应,就更确定!”

说到此处,石焉忍不住再次落泪,“他不是想念和激动,而是畏惧和不敢面对!”

“我们一直以来的猜测是对的。”

石难黎听了这么多,也难掩内心五味杂陈,脸上已是老泪纵横,“方儿聪明,水帮分舵又多,他走失,我们找不到他,但他却早该找回来了。除非两种结果。一种是他被挟持,行动不由己,还有一种就是他自己不愿回来。如今看来,竟是两者兼有。”

“我太低估这孩子的心智了。石伯父给爷爷下毒,害的我们一家分崩,他出走前在旁边是听到了的。后来陆伯母手刃丈夫,我在场力挺伯母,这事也在江湖上早传遍了,他必也知道了。宁愿流落在外,也不愿投靠水帮,必定就是因为听说了这件事!他那么小一个孩子,父亲毒害全家,爷爷差点没命,母亲杀死父亲,姐姐又在一旁公然支持,要怎么接受这些呢?我,伯母,爷爷,任何一个人都和这些事牢牢绑结在了一起,任何一个人都代表着这些噩梦。所以当我骤然出现在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的地方,他如何能不惊,如何能不惧呢?!”

肖遥海这才明白眼前祖孙俩的意思,他一时难以形容,半天只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自然会想出办法,先把孩子的外伤医好,至于心病,想来也只有依靠时间。”

“时间。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京城,屿王府

夜幕拉下过后,是快速到来的清晨,而在这将明未明的白昼真正洒下之前,金色的栋梁和朱色的檐瓦仍被笼罩在如雾的青灰里。

现在正是丑时,整座王府都沉睡着,如同它应当表现的那样,房中的人却都醒着,也如同他们应当在面对危局时那样的恰如其分。

主屋内两道清瘦的身影均被高烛投在云烟般柔和的帷幕上。床帘垂放着,其内却没有休憩的人。一位女子立在帷帐外头,长发由一根细簪半挽,如瀑发尾垂落在胸前,对面是位整装待发的男子,两人相对站的很近,烛光一晃,两道影子便好似成了一道。

沈谛祝牵握着女子的手,听她发出强忍着颤意的声音,那是一句反复强调,以此让自己相信话中含义的言语:

“当然,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殿下愿意蛰伏的,我也能够隐忍。殿下相信能做成的,我也从未曾怀疑。”

祝之笺努力压制住心里的不安,又道,“今日别,他日定再见。殿下此去三年,五年,或是十年,我们都能坚持。只是,”她侧过身抬头,盯视对方,“决不能超过十二年。”

“郡主十二岁封礼,到那天便不可能再瞒得下去。”沈谛祝沉声,“成与不成,十二年内我必定回来。若成,孩子的正身由我来公布。若不成,我也断不会越过十二个年头去,就算拼的个一败涂地,哪怕让孩子在被迫败露前先受贬为庶人,总能活着,总能逃过大罪。”

祝之笺轻微颔首,盈泪双目却倔强地不肯垂落,“皇上的登基大典奢靡,又接连颁布新修宫室的旨意,加上如此着急地遣走力佐他继位的兄弟赴边,已经有不少人议论了。”

“议论只能是让水更沸而添的柴,它帮不了我翻盘,但我也不能没有这些议论。”他牵握起祝之笺的手,缓声道,“流言今日能帮我,他日也能帮皇兄。所以之笺,你在京城,就相当于时时立在危墙之下,远比我更凶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旦哪日,哪条流言戳上了皇兄的心防……”

祝之笺了然,“皇上要我做人质,做让他安心的筹码,但殿下知道,我能做的绝不止于此。太子妃…不,皇后娘娘,从前私下也来往过,往后我更会时时进宫探访,娘娘的为人,就是以后保我和孩子命的最好盾牌。尤其是这次那个叫谢绾的女子带回来的信息,我会仔细呈报给皇后娘娘。我会叫她知道,皇上已经登基,你也已经离京,大局已定,可我还是愿意告诉她皇上尚为太子时手下官员多次贩卖良家女子之事,求她救出那些姑娘。她自然会相信,如今的我肯上告这些,自然并非是为了党争夺位而污栽原太子府的党羽,我是因为本性良善正直,所以到了如今局面也还要甘冒上犯天威的风险,去求她救出那些无辜的姑娘。她既会觉得我刚正不阿,也会觉得我是十分信任她,才会认定她会帮我,而不是懦弱维护她的丈夫。有这张投名状,日后我在她面前,自然会有与其她臣妇不一般的份量。”

“皇嫂的母家是三朝元老,只有她有这个能力,这也是当初先皇将她许婚皇兄的缘由,先皇一向是偏心的。可他当初为他铺路所以许婚的皇嫂,却偏偏是最端正的,只有她有这个心气。”

沈谛祝继续,“她母族在外,从前即便不愿同流合污,但也不会不知这些勾当,他们不能公然违抗,也不愿告诉皇嫂叫她为难。但你我都明知,一旦皇嫂知道,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所以现在,你就要去做这打破闭塞后宫院墙的信鸽。”

“她因着有母家的关系,皇兄不会为了这些小事去动她。毕竟对于朝政的整理,他手下那些所谓的忠臣之中,皇嫂的父兄是最有理政能力的。呵呵,先皇因为偏心所以捆绑住的皇嫂,却偏偏能成为他最不喜的小儿子最后的倚仗。”

沈谛祝说到此处,神情不免转冷,但又迅速回转过去,“你以后是要常常出入后宫,就算你不去,皇兄也想必会时时叫你去,否则如何显示我走后他对你们的厚待呢?也唯有这样才能圆了我是自愿为国去戍守边疆,而他感念君臣兄弟情义,对你和孩子亲厚的谎!”

“皇后娘娘从前便对我好的,不论殿下和皇上私下关系到底如何,她从未牵连我过。”

“是啊。她一向是对大家好的。但三三要随你常常出入后宫,为稳妥起见,你要把三三的真身告诉皇后。”

“什么?”

“别人都好瞒,但全是女子的后宫,只有依靠皇后的默许,才能便宜行事。这是我母妃从小告诫我的。何况当今这位皇后娘娘是真正的菩萨心肠,所以等人牙子的事情一结束,你便要抓住时机把实情告诉她,早一分不行晚一分皆不得,需得见机行事,一定要让她相信让她懂得你的为难之处而帮你,替你和孩子遮掩。相反,若你迟迟不说,却有朝一日被瞧出了端倪,皇嫂就算想帮我们也会措手不及。”

“好。我相信皇后娘娘,上次她派身边的张闯大人来救我,我就更相信她。且她帮了我们,皇上也的确没对她如何。他们与我们不同,他们是夫妻,却也只是夫妻。”话毕,祝之笺抬眸,“那么殿下,等到了你和皇上兵戈对峙的那天,若如愿占据上风的是我们。你会放过皇后娘娘吗?”

沈谛祝感到祝之笺的手心在变凉,于是更用力地握紧,以显得嘴里的话没那么冰冷,“她会救我们,是因为她心善;她能救成我们,是因为她和皇上并不知情我们仍在筹谋等待。”

“可一旦有一天这你死我亡成为了战争,成为了明面上的事实,若我输,她作为居上位者,容下叛臣家中妻女,留下你父亲一条命,对他们没有任何威胁,还会让外界赞皇家的仁善和肚量。可若我赢,我决计救不了她。因为我原是居下位者,我不可能放过皇兄,不可能放过她的母家,却唯独留下她,那就是害她。”

有朝一日皇后绝望自裁的画面突然无比清晰地预示在祝之笺眼前,而后一刻她便脱口而出,“那江南呢…”

沈谛祝一愣,他下意识朝门外那抹剪影望去一眼,只有顾念怀倚在外头值守。

“自然也是留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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